武道规则,擂台上双方不可有任何话语交流。
谁也没有说话,只眼神交流示意后,便同时运起五行之气。孔依依腕上双环忽然收紧,掐住她的衣袖,她握拳借御风术瞬影攻上,顾乾也没有躲避,而是抬手接下这一拳。
孔依依动作轻盈,可落在顾乾身上的力量却重如山倒,每次都砸得他身形一顿。
两人的速度都一样快捷迅猛,细看之下又能发现,孔依依从开头就是强攻,顾乾则是防守。
台下观战的诸荣老师再看孔依依和顾乾这组,摸了摸下巴道:“不错,能单靠体术扛一段时间。”
穆武却道:“他是名法双修吧,八境术士,法家一百八十六种裁决术,他至少会八十六种。如果他会高阶裁决·定星,那这场就是他赢。”
“高阶裁决·定星是孔依依兵甲术的克星啊,但我觉得顾乾还不会。”诸荣有点八卦地笑道,“他在名家是朱老的学生,备受爱护。但在法家有点不受待见啊,学的没名家那么顺利。”
顾乾与孔依依交战的速度越来越快,带出的残影都快看不清是何动作,孔依依完全不给顾乾拉开距离的机会,几乎是粘着他打。
旁人只能看见顾乾被孔依依粘着打,只有顾乾自己能感受到孔依依带来的压迫感越来越重,他的五感正被逐渐影响,耳边有无端而来的猛烈风声,明明没有见血,却能闻到厚重的血腥味。
孔依依又一圈正面相击时,顾乾看见的却是血溅三尺。
顾乾在短暂的停顿中被孔依依一拳击退到擂台边缘,险些坠落,就在此刻,他的世界被黑白吞噬,鲜红的武道场变作了黑白的古战场。
荒野上黑色烽烟漂浮,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被火焰吞噬的城池造就了此刻的漫天灰烬。
肃杀、战意、怨恨等情绪冲击着顾乾,站在尸横遍野中的顾乾蹙眉凝神,余光扫见的残破铠甲发出清脆声响,铠甲蠕动着,枯骨从铠甲下伸出手,身着染血铠甲的枯骨战士们破土而出。
兵甲阵·古战场。
顾乾瞥见不断从土中出来的白骨战士,却不见紧张,反而笑了下。
他打了这么久没有反攻过,就是在等孔依依施展兵甲阵。
兵家幻术,算得上是最容易迷惑人心,也是杀伤力最强的幻术一类。
它也不是一般的幻术,有时候算得上是场景重现,有一半的「真」在其中,就会让中招者更难破术离开。
孔依依在白骨战士群中,古战场上带着腥味的风猛烈吹动她红色的衣摆,她抬手间,腕上银环脆响:“三军。”
此时此刻,她就是战场上号令三军的主帅。
白骨战士持剑冲锋,从四面八方朝顾乾杀去。
孔依依使出这种高阶兵甲术,就是想速战速决。但她也没有轻敌,考虑到有关顾乾的传闻,多少知道这人实力不差,使用高阶兵甲术对战,也算是一种认真。
顾乾单手结印,周身燃起金色气浪,五行之气包裹全身,脚下一旋,如离弦的飞箭朝三军之后的孔依依飞去。
白骨战士们的刀剑在顾乾的速度之下显得过于迟钝,彼此相撞,发出沉闷声响。顾乾身法诡异,每一次都完美避开所有攻击,将白骨战士们远远甩在身后,从万军之中冲出一条道来。
孔依依瞧着冲破白骨战士防线的顾乾,又道:“放箭。”
垮塌一半的城池朝着前方战场飞出无数点火的箭雨。
仿若天上星辰坠落,在硝烟中划出道道星火线,在漫天箭雨中的顾乾渺小如蝼蚁,却不甘认输,将金色的五行之气吸入,吐气道:“从虎。”
名家九流术·字言。
名家弟子的九流术,拥有为五行之气具象化的术,冠以「名」的束缚。
天地万物,皆有其名。
只要掌握了它的名字,就赋予了它存在的意义、决定了它的生死。
名家字言,也可以「杀死」他人的九流术。
顾乾道从虎二字言,金色的五行之气化作一只透明的巨虎,似可比天高,双目却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它扬首发出震天的虎啸声,将漫天箭雨从空中震落。
孔依依见状轻轻挑眉,能以字言唤出如此庞大的行气具象,确实不能小看。
还是得快些结束才行。
“兵将。”孔依依抬手指向顾乾,闭目号令,“六斩。”
她已经不打算列阵,因为顾乾是名家弟子。如果修行了名家六目,那破阵只是时间问题,打算速战速决的孔依依,直接进入兵甲阵的最后绝杀阶段。
追逐顾乾的千万白骨战士们忽然化作尘埃散去,铠甲掉了一地,顾乾紧急刹车顿住,神色警惕,大地颤抖,分割出数道裂缝,从裂缝中升起的五行之气呈现黑色,它们迅速聚拢,具象化为一个巨大的白骨将士。
堪比天高的白骨将士手持一柄黑色的巨大长刀,盔甲之下的双眼释放出的光芒如白昼般刺眼,站在地面的顾乾感受到浓浓的压迫感,浑身汗毛直立,在白骨将士的白昼目光照耀下,他无处可藏,甚至连行动都无比艰难,心中迫切地想要躲开,却被古战场上无形的杀意拦住去路,无法动弹。
此刻顾乾仿佛是失去千军万马的敌方将士,他已成为孔依依的手下败将,即将任由敌人审判处决。
高举黑色长刀的白骨将士紧盯顾乾,月光穿过古战场的硝烟,洒落在刀身,倒映出万千枯骨,杀伐之意充满整个古战场,狂风带来死去的兵士们呼喊着处决最后一个敌人的声音。
其一,兵斩。
刀身靠近时,闪过顾乾沉稳的脸庞,黑色的长刀忽然朝后方的孔依依斩去。
怎么会!
孔依依睁开眼,神色惊愕,反应却快,立马侧身躲开,御风来到尸堆之上,远远看向白骨将士后方的顾乾。
顾乾虽然仍在杀伐之意的束缚中无法行动,却迎着孔依依惊讶的目光,似笑非笑道:“其二,叛斩。”
能以名家字言术策反她兵甲阵将士的名家弟子,这还是头一个。
孔依依哼了声,在白骨将士朝自己挥来第二斩时腾空跃起,直接穿过白骨将士,将它粉碎。
白骨将士这一散,顾乾也变得自由。但很快孔依依就来到他身前,原本被从空中震断落在地面的长箭,此时腾空而起,被孔依依抓在手中朝顾乾飞去。
落在地面尸堆中沾血的刀剑,被孔依依利用,全数朝着顾乾飞去,每一把刀剑上都带着亡兵的憎恨与杀意,它们杀伐果断,绝不退缩。
顾乾吸入古战场中的五行之气,扩大字言判斩的范围,将这些听从孔依依号令,朝自己飞来的刀剑与断箭全数策反。
战场瞬息万变,无数断箭与刀剑们又忽地转身朝后方孔依依杀去,在所有逆行的刀剑中,孔依依却勇往直前,她蓄力一拳朝顾乾轰去,将他轰出了兵甲阵。
本就站在擂台边缘的顾乾,被孔依依这一拳直接轰下台去。
他很快稳住身形,抬头看向从兵甲阵中出来的孔依依,孔依依抬手擦了下被断箭划伤的脸,朝他轻抬下巴,眼神示意,手下败将。
顾乾看得一笑,拱手道:“佩服。”
他今天也不是铁了心要冲甲挑战成功,而是来试探下实力,刚才在兵甲阵中,能做到策反九境术士的兵甲将士,顾乾就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孔依依看了看手指上沾的血,哼道:“你也不错。”
台下的两位老师都在对这场比试进行评价书写。
三楼观战台上,苍殊双手撑着栅栏,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从顾乾看向孔依依。
“能伤到她,顾乾实力比我想得还要深。”苍殊轻声道。
年秋雁眉眼含笑,转而看向了另一场擂台比试:“别小看顾乾,他还没用全力。”
顾乾下台,活动了下手腕,问身边的季蒙:“荀之雅如何了?”
“喏。”季蒙示意他自己看,脸色不太好道,“僵持一段时间了,不管荀之雅用什么术,梅良玉都能用相同的术还回来,用这种办法,感觉他在嘲讽人一样。”
顾乾听得眉头皱起。
周围的不少人都在讨论梅良玉与荀之雅的对战。
此时台上的荀之雅周身充满金色的五行之气,她与近身缠斗的梅良玉拉开距离,还在空中就已蹙眉道:“雷刑。”
蓝色的雷电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五道惊雷闪烁,将梅良玉击退数步远。
法家言,人性本恶。
因而这一百八十六种法家裁决术,即是刑术。
荀之雅之前使出的所有法家裁决术,都被梅良玉原样奉还,此刻荀之雅使出了自己唯一会的法家天机术·雷刑。
五道雷电如长蛇似蛟龙,发出的噼啪声正灼伤着梅良玉的五行之气,它们紧盯梅良玉的一举一动,防止他的任何进攻。
梅良玉站在原地,瞥了眼荀之雅的五道雷刑,蓝色的雷光在他幽冷的黑眸中闪烁,游动在身前的雷线仿佛高高在上审判他的法家诸圣,他目光缓慢地看向荀之雅,淡声道:“雷刑。”
这次可和昨晚与虞岁切磋时完全不同的态度与气势。
他没有轻敌,也不是嘲讽,而是和孔依依一样,都打算速战速决,便选择用最快捷的办法。
可这是擂台,也不是生死决斗,每次梅良玉回以相同的术,都是快狠准,找准弱点一击就破。但荀之雅也是个倔强的,她不服气,不肯认输,不肯放弃。
荀之雅数次在擂台边缘险些被击落,却又顽强地回到中间。
武道擂台上雷光大闪,一瞬间亮如白昼,仿佛在直视太阳的光辉,观战台不少人都下意识地伸手遮挡或是闭上了眼睛。
人们听见雷鸣声交战的巨响,两种雷刑互相对抗吞噬。
荀之雅却震惊地望着梅良玉,不敢相信,若说之前的裁决术被他使出,还能说这是梅良玉五行生术的天赋,可法家的天机术,为何也能被他使出?
他分明是鬼道家弟子,又怎会法家的天机术!
荀之雅心神一乱,梅良玉也不给她机会,挥手间一道雷线将荀之雅抽下台去。
荀之雅力战已竭,五行之气一散,毫无防护地被抽飞。在人们因为雷光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顾乾先一步跃下观战台,御风赶去接住摔下来的荀之雅。
见荀之雅满头是汗,虚弱无比,刚才那一道雷击抽飞直接破掉了荀之雅最后的五行之气防护,顾乾将她抱在怀中,抬头朝台上的梅良玉投去寒冷的一眼。
梅良玉觉得他这一眼很是有趣,本是冷淡的眉眼,随着顾乾的举动染上几分恶劣的挑衅。
仿佛在说不服气就替她上来再打就是。
顾乾压下心头的不悦,收回视线,抱着荀之雅退下。
两位记录的十三境老师见状都没说什么,只要顾乾没有真的跑上去跟梅良玉打起来,像这种学生之间的挑衅,他俩不会管。
诸荣挠挠头道:“我看今天是别想有人能过冲甲了。”
他倒是清楚梅良玉和孔依依这几人也不是故意捣乱。但这帮人就是那种,一站上擂台,与人比武时,就已经坚定了想法:我要赢,绝不输。
梅良玉和孔依依一起回三楼观战台。
孔依依说:“你怎么连女孩子都抽啊!”
梅良玉走在前边,头也没回:“那让我被她的雷刑抽下去?”
孔依依小跑上去:“也是噢,武道场没有男女。”
*
这会已经快要到晌午,日光高照,三号习堂折射出的蓝色光芒,将这一片笼罩,肉眼看去像是在宽阔的海域之中。
景云奎指定的阴阳五行场就在阴阳家。
阴阳五行场在日落西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倒映着永不熄灭的星辰,世间所有星辰都被装进这一个「圆」中。
刚来时,乍看它似乎只有一片湖泊大小。
周围建筑也不少,在阴阳五行场的对面就是武道场。
虞岁在来的路上看见朝武道场走去的刑春,他低头发着听风尺传文,虞岁喊道:“刑春师兄!”
她主动打招呼,刑春也不好当做没看见,便回道:“你怎么也在这?”
“今天老师说要我们来阴阳五行场过关试炼。”虞岁笑道,“这个会很难吗?”
刑春摇头:“一些基础试炼,不难的,别怕。”
虞岁又问:“你这是去找我师兄吃饭吗?”
“哦,你师兄今天要守擂,估计没空跟我吃饭,我也打算去武道场看看。”刑春抬手一指,“就在那边,离你们挺近的。”
“这样啊,那刑春师兄我们加个听风尺好友吧?师兄在忙,我在阴阳家遇到不会的,可不可以先问问你呀?”虞岁拿出听风尺乖巧提问。
刑春觉得没什么,也拿出听风尺跟她贴了下:“可以啊。”
“咦,好像没加上。”虞岁说。
“我看看。”刑春凑过去看她的听风尺,有些疑惑,在他挨近时,虞岁熟练的扔了颗五行光核过去。
“重新加一次试试。”刑春毫无所觉,拿着听风尺重新碰了一下。
“这次好啦。”虞岁拿着听风尺晃了晃,跟刑春道别,“那我先去做试炼任务,刑春师兄再见。”
刑春朝她挥挥手,心中感叹梅良玉这师妹是真可爱,一边朝武道场走去。
虞岁回到阴阳五行场,其他人已经下去星海中,正在下边等着她。虞岁走了几步台阶,一脚踏入五行场中,才觉天地倒转,他们仿佛站在了星辰之上。在偌大的宇宙银河之中,所见即是被星辰点亮的夜幕。
薛木石挠头问:“怎么做?”
卫仁伸手点着眼前的星图说:“在五行生术六十四卦范围,选哪一家的试炼比较好?”
薛木石一脸我听你们的。
李金霜则是随便你们怎么选反正我不爱提意见。
卫仁去看虞岁,虞岁左右看看,没人说话,她只好开口道:“兵家吧,李金霜境界最高,选她最擅长的有把握。”
“那就兵家。”卫仁调着星图,随后发现一个有意思的情况,“呵,有阴阳家的保护机制,估计就是为了平术之人准备的,试炼的兵甲阵将按照队伍中境界最低的人调整强弱。”
说完这话,其他三人都朝虞岁看去。
虞岁缓缓举起双手道:“哎,刚来不及说,我现在也不算平术之人,我有五行光核的,我是九流术士。”
“你有?”卫仁轻轻挑眉,“你什么时候有的?”
虞岁说:“昨天晚上。”
卫仁笑道:“常老把你师兄的光核剥出来塞给你了?”
虞岁微微睁大眼:“你对我师兄有意见吗?”
“他天天晚上放术扰我心神让我一睡就是噩梦连连,我对他意见很大。”卫仁说这话时略有点咬牙切齿。
虞岁老实脸道:“我师兄也说你天天往他屋子里扔毒物。”
“那是它们自己爬过去的,不是我扔的。”卫仁说完让开一步,示意虞岁到星图这来,“既然你说你不是平术之人了,那你九流术多少境?”
虞岁憨笑:“一境吧。”
这是实话。
卫仁昂首示意:“那还是我们中最弱的,你去开兵甲阵,一境的兵甲阵,咱们不到一刻钟就能出来。”
“好噢。”虞岁来到星图前,按照星图指引将手掌放上去。
虞岁也认为这次的试炼会很简单,毕竟李金霜和卫仁都是五境术士,薛木石也是四境,五行生术范围内的普通试炼,难不倒他们。
所以她的注意力都放在另一颗五行光核那边。
随着刑春进入武道场,虞岁也能看见里边是何景色,人比她想的还要多,刑春走过观战台时,虞岁也能看见擂台上还在打斗的弟子们。
她看见了抱着荀之雅神色不善的顾乾,还有站在台上神色睥睨的梅良玉。
听见周边的人八卦刚才的战斗。
虞岁心中芜湖道,好热闹。
刑春朝三楼走去,跟梅良玉几人汇合,问他:“你们打完了?”
“魏坤还没有。”苍殊答,“他俩刚打完。”
“我刚听人说了,你打的荀之雅啊?”刑春惊讶地看着梅良玉,“你跟顾乾的关系真是雪上加霜。”
梅良玉漫不经心道:“我跟他有什么关系?”
刑春说:“我刚来的时候遇上南宫岁,她就在旁边的阴阳五行场做入门试炼。”
梅良玉侧头看过来,刑春又道:“她不是跟顾乾关系很好吗,你是她师兄,经常见面的,她估计夹在其中会为难。”
“盛暃都不觉得她为难,我为什么要有这个顾虑。”梅良玉说着,目光微凝地盯着刑春衣肩,“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嗯?什么?”刑春左右看看,没察觉到。
年秋雁和孔依依也看过来。
虞岁心中叹息,师兄真是敏感的令人讨厌。
在梅良玉发现之前,虞岁抢先捏碎了藏在刑春身上的五行光核。
刑春掀衣服找了老半天也没有找到异常,不由狐疑道:“你拿我寻开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