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乾垂眸,见怀中的项菲菲浑身是汗,吐血昏迷,脸色惨白的可怜模样,不由怒从心起。
  项菲菲平日总是强势又活泼,如今受伤露出娇弱的一面,更加令人心生疼惜。
  顾乾余光忽然扫见藏在草丛里的一只红蝎子,心中微震。
  农家的传音兽?
  谁?
  苍殊吗?
  刚才听风尺的意外,难道是藏在幕后的农家弟子苍殊干扰的?
  虞岁坐在马车上,单手支着下巴看外边,她笑眯着眼,心想顾乾总算发现她留在那边的传音兽了。
  农家传音兽,确实可以干扰听风尺的传音,这是虞岁当初研究听风尺时就知道的事。
  在顾乾强调要十五这天行动时,虞岁虽然想到了听风尺传音的事,却又不能肯定,只是让卫仁给了红蝎子,算是以防万一,她也不敢保证观看这场战斗时,不会使用操控听风尺的力量。
  操控听风尺的力量,算是让顾乾那边知道了部分。若是与听风尺相关的异常,顾乾肯定第一个怀疑她。
  虞岁总得给自己找点掩护,才能少一些麻烦。
  “能把吞影练到这种程度,也算难得。”梅良玉朝顾乾和项菲菲两人走去,“这样的人在阴阳家不算多,想要找出来也不算难。”
  梅良玉这会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被冰霜白蟒重击的时候,左肩衣物已经被血色浸透,冰霜碎裂时,也被割伤了脖子和脸。
  以雷蛇绑项菲菲不松手那里,跟顾乾的裁决术凌迟硬刚,这下双手都血淋淋,血水不断滴落,翻卷的血肉能见到森然白骨。
  虞岁视线撇过梅良玉的双手时,心中感叹,看着都疼。
  就算梅良玉是鬼道家弟子,想杀他得使攻击碎掉他的三魂,可肉身的伤带来的疼痛感也是真实的。
  梅良玉却面不改色,仿佛没有痛感一般,只是漆黑的眼瞳略带些许冷戾地扫向在场的几人。
  顾乾收回看向红蝎子的目光,使术伪声,雌雄难辨:“你没机会去找。”
  话是这么说,他却因为红蝎子的出现而惊起后背冷汗。
  难道说附近还有人在看着?
  后方的霍霄踉跄站起身结印,启动了封魔结界,白色的结界展开,在地面划出一道圆形,只将梅良玉困在其中。
  霍霄启动完结界后又捂着肩膀,眉头皱紧。
  他被金雷抽的毫无防备,伤势比起项菲菲也差不了多少。
  明明在吞影之中,他们占绝对的优势,可对方逆风翻盘,也就一瞬间的事。
  “封魔结界,机关术家。”梅良玉脚步顿住,抬眼朝固定在两端的玄木扫去,笑容玩味,“看来你们还不知道。”
  “你去死吧!”魏坤扶着山壁艰难站起身,半边脸都是血色,有他的,有梅良玉的,此刻冰霜白蟒缠绕着封魔结界,昂首高悬,俯视着下方的梅良玉。
  魏坤杀意滔天,愤怒无比,时间也来不及了,他根本不想和梅良玉废话。梅良玉展现出来的实力让他恐惧无比,仿佛无论怎么样都控不住他。无论落到何种绝境他都能绝地翻盘。
  比如被困吞影,比如现在被困封魔结界。
  这种压迫感反而让他自己感到无比的绝望,战意瞬间决堤卸走。
  魏坤无法接受,在恐惧和杀意的驱使中,他要梅良玉死在这!
  随着主人的命令,冰霜白蟒张嘴嘶吼,极速掠影,欲要咬断梅良玉的头颅,顾乾没有放松警惕,再次驱使裁决术·凌迟。
  封魔结界中的梅良玉不可能使用天机术!
  他挡不住!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虞岁却看见梅良玉神色淡淡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师兄的从容和看向冰霜白蟒的藐视,让她觉得这人不会就这么任由自己死在这。
  梅良玉眼里掀起片刻好战的情绪,衬得他有瞬间的邪气。
  医家瞳术·入目之心。
  急速而下的白蟒身子和大嘴,却在与梅良玉对视的瞬间回首,在魏坤还来不及反应,仍旧满脸狰狞与杀意时,突然回头,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住魏坤。
  什么!?
  顾乾与霍霄不可置信地抬眼,魏坤面上刚刚闪过一丝茫然,扬首的冰霜白蟒已将他咬碎吞入腹中。
  血水飞溅,洒落在沙石地中,往下浸入。
  怎么可能?他怎么还会医家的瞳术!
  顾乾眼眸震颤,看向梅良玉。
  梅良玉抬手护住脖颈,防止了凌迟风刃割喉的危险,很快冰霜白蟒愤怒地扭动甩尾,将其中一颗玄木碾碎,破了封魔结界。
  封魔结界刚破,顾乾当机立断,立马抱着项菲菲,掩护霍霄撤退,今晚算是吃了个教训,低估了梅良玉。
  常艮圣者那边的时间也到了,就算再把梅良玉逼至绝境,也可能会被常艮圣者打岔。
  顾乾要跑,梅良玉也要追。
  三道黑色身影在丛林渐行渐远,彼此速度都很快,似乎此刻所有力量都用在运行御风术上。
  顾乾因为掩护霍霄,将项菲菲交给他后,便落在最后边,梅良玉刚追上他,就被裁决术逼退,凌迟的风刃仍旧追逐着他。
  黑胡子亲自护送虞岁回学院,马车驶出热闹的外城,从石玉牌坊下通过,挨着周边丛林朝太乙学院赶去。
  虞岁掀开车帘看外边,神色若有所思,走这边的话,似乎会遇到撤退的顾乾等人。
  顾乾几人已经撤出了浅海范围,穿越过丛林,来到了靠近大路边的密林中。
  追击的梅良玉忽然顿住,速度慢了下去。
  他眉头微蹙,轻啧声。
  其他家的九流术用得太频繁,还都是些高阶九流术或者天机术,这会五行之气逆乱,只是呼吸都牵扯他的神经一抽一抽。
  从前没能杀魏坤,是因为这小子太能跑了,打架不一定打得过,但论逃跑,他还是有一手的。
  而且魏坤一早就知道自己单打独斗赢不了梅良玉。所以也没想过要跟他打,每次在外城被发现,调头就跑,往学院的方向玩命地跑。
  这次魏坤试图跟顾乾联手,不跑了,反而被梅良玉杀了个措手不及。
  本来今日的目标就是杀魏坤,别的人倒是不着急。
  梅良玉不再使用御风术,而是慢吞吞地往前走着。
  顾乾忽然察觉后边追击的人慢下来,他还以为有诈,回头观测片刻,突然想到,五行之气逆乱。
  就算是梅良玉,修鬼道家三魂六魄,也拦不住五行之气逆乱带来的痛楚。
  有机会!
  顾乾脚下一转,当机立断回头再战。
  梅良玉已经走出密林,来到月光之下,大路上从远处驶来一辆精致马车,速度与御风术行驶不相上下,很快就靠近了。
  虞岁趴在车窗边,看见站在月光下的梅良玉,坐起身,惊讶地朝他喊道:“师兄!”
  这声师兄成功把顾乾给叫停,他隐在暗处,神色震惊地朝路边看去。
  黑胡子驾驶的马车,听见虞岁的喊声,也看见了路道旁侧密林中的梅良玉,立马停下马车。
  梅良玉缓慢地眨眨眼,疼得他心脏一抽一抽,目光盯着急急忙忙从马车里下来的虞岁,她见到自己,惊讶地抬手捂嘴,水润杏眸泛着些许潋滟水光,像是吓倒了。
  “师兄?你怎么伤成这样?”虞岁又急又懵,气喘吁吁地跑过去,“你这是跟谁打起来了吗?”
  梅良玉额上有薄汗,但他仍旧装得面不改色,像是在说自己虽然成了个血人,但老子一点都不疼,他还若无其事地问虞岁:“你手里拿着什么?”
  虞岁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把今天买的首饰盒也拿下来了,她软声说:“我今晚来外城买新出的首饰衣裳,这是我新买的。”
  梅良玉心想真好,有的人在外城生死战斗,有的人在外城漫天撒钱。
  顾乾望着站在一起的两人,心里憋着一口气,横竖喘不过这口气。
  “师兄,快上去马车,我送你去医家,我好怕你死了。”虞岁眉眼担忧地望着梅良玉道。
  梅良玉垂眸瞧着她水光潋滟的眸子,突然觉得,见到这师妹的感觉还不赖。
  隐在暗处的顾乾眼睁睁看着梅良玉被虞岁扶上马车,黑胡子为了不耽误梅良玉的伤势,还加速前进。
  顾乾眼中怒火快要将路旁的整片密林都点燃,凭什么?
  凭什么我得御风术赶回去,梅良玉这小子却能和岁岁同乘马车回去!
  这诡计多端的男人,竟然连岁岁都敢迷惑!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45章

45

  黑胡子顾及梅良玉的伤势,马车行驶平稳,力求没有半点颠簸。
  虞岁拧着眉头,目光在梅良玉身上来回扫视,视线触及到翻卷的皮肉,看见血肉之下的森然白骨,像是受不了般抬手捂住眼。
  梅良玉不想说话,但见她这模样,还是忍不住说道:“害怕就闭上眼别看。”
  毕竟自己这伤势确实血腥骇人了些。
  “师兄,你不会死吧?”虞岁惶惶不安地再次问道。
  梅良玉听笑了,但他这会笑不出来,便闭嘴不言,神态好整以暇,想看虞岁什么反应。
  虞岁也看出梅良玉是五行之气逆乱,跟之前的李金霜一样,眨眨眼或是张张嘴都疼得不行,就算什么都不做,五行之气也会在身体内横冲直撞,那滋味与被凌迟也差不多。
  更别提他本来就受了很重的伤。
  被裁决术凌迟攻击的双手若是不及时治疗,也不知道会不会废掉。
  眼前坐着这么一个血淋淋的人,视觉上确实挺刺激的。
  虞岁从指缝里看梅良玉:“师兄,我这几天在医家学习,要帮你简单治疗下吗?”
  梅良玉没回话,沉冷的黑瞳轻轻闭上,像是默许。
  “什么人竟然能把师兄你伤成这样,师兄你怎么不叫师尊帮忙。”虞岁碎碎念着。
  梅良玉能听见她在马车里翻找弄出的衣物摩擦声,首饰盒晃动时,传来里边各种金钗玉石的碰撞声清悦,落在他耳里是金钱的声音。
  虞岁望向自己时担忧的眉眼很容易就浮现在他脑海中,模样清晰。
  想杀的人杀了,战斗过后,梅良玉沉下心来,思绪清晰,无比冷静。
  梅良玉倒不认为虞岁的出现也是敌人的一环,怎么说也是师尊的徒弟,他老人家虽然不会过多干涉弟子的私生活和个人决定,但也不会放任同门相残。
  虞岁没有威胁,梅良玉刚刚确认,就感觉有人靠近,鼻间的血腥味被突然凑近的清香覆盖。香味轻柔软和,能想象到清甜的蜜桃,也能想到淡雅的茉莉,是梅良玉从没闻过的,属于女孩子身上娇气温软的气息。
  因为梅良玉闭着眼,看不见的时候,嗅觉变得敏感,霸道侵占鼻息的气味让他的大脑给出了最直白的反应和预估。
  由于他人的突然靠近,让梅良玉下意识地绷紧背脊,刚要戒备时,就听虞岁的声音近在咫尺:“师兄,你衣服都坏了,我给你一件暂时披着,等会儿回学院也好遮掩下。”
  衣服?
  梅良玉额角轻轻一抽,还以为虞岁把她今儿新买的裙子给自己了,便睁开眼,垂眸看去:
  闯入视线中的是女子雪白的手背,虞岁揪着大衣的一角,轻轻往他肩上带去。
  不是梅良玉想象中女孩的衣裙,而是属于男子的崭新外衣,极好的云绣衣料上,绣着暗金色的竹叶飞纹,衬得这件长衣极为贵气俊逸,又正巧适合即将进入夏季的日子外穿,衣料摸起来冰凉顺滑,不闷热。
  “你买的?”梅良玉语气轻飘飘地问道。
  “嗯!”虞岁点点头,“早几天前我就订好了这批新的衣料,白天的时候还叫顾哥哥跟我一起去,好比着他的衣身试试,可顾哥哥说他晚上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陪我,我只好一个人去逛外城,买了这些东西。”
  虞岁轻声感叹道:“还好今晚仍旧给顾哥哥挑了几件衣服,这会也能派上用场。”
  梅良玉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师妹给她的亲亲竹马挑的衣服,倒是让他第一个穿了。这感觉说恼吧,又不太适合,说不恼吧,又觉得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痒得慌。
  他本来不想说话动气的,话到嘴边忍了一圈,没忍住,盯着虞岁皮笑肉不笑道:“师妹,你不是说不给男人花钱吗?”
  虞岁愣道,语气老实地回答:“这些花得是王府的钱。”
  梅良玉心说这有哪里不一样?
  王府的钱不就是你的钱?
  他还没再说什么,就听撕拉一声裂响,虞岁抓着另一件崭新的男子外衣撕碎了。
  梅良玉:“……”
  他心底隐隐不悦的那根弦也随着虞岁撕衣服的动作崩掉了。
  “你干什么?”梅良玉想笑又忍着不笑。
  虞岁撕着手中衣物,软声道:“我又没手帕,没别的东西给师兄你止血,只好撕这些新买的衣服。”
  她像是看穿了梅良玉眼里的笑意,又补充道:“我又不想撕我新买的裙子,我还要穿的。”
  所以就撕买给顾乾的衣服,反正她又不穿。
  梅良玉靠着墙壁懒懒散散地坐着,没说话,原本沉冷的黑瞳,此刻不自觉地带点笑意看她。
  “这些都是极好的衣料,不会磨擦皮肤。”虞岁拿着撕碎的衣物靠近梅良玉,沾着他脸上的血水,动作轻柔。
  梅良玉刚要张嘴,虞岁却在他之前,将食指贴着自己的红唇,轻声道:“师兄,我看你和李金霜那次一样,都是五行之气逆乱,这会疼得厉害,还是不要说话。”
  他也就来不及阻止虞岁的靠近。
  虞岁动作轻柔地替他将脸上血水拭去,手腕偶尔会贴着他的肌肤,梅良玉能清楚感觉到那柔软温热的触感相贴。
  两人的距离第一次如此近。
  肌肤相贴时能感受到彼此温度,柔软地触碰一触即离,偶尔却又轻轻往下滑动。
  梅良玉毫不避讳,坦坦荡荡,眼睫轻颤间,眸光始终追随着虞岁,似在打量她的神情,却只见虞岁全程专注,瞧见深可见骨的伤痕时,会惊讶地蹙眉。
  随着虞岁擦拭的动作,她的衣袖上也不免沾上了点点血色,在她水蓝色的衣袖上绽开朵朵血梅。
  两人都不说话时,马车内便只有彼此衣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弹出的音调时不时砸在彼此心脏上,掀着不轻不重的波澜。
  “师兄,”虞岁仰着脸问他,“要说点什么转移你注意力吗?”
  梅良玉垂眸看她:“为什么要转移我注意力?”
  “我怕你觉得痛。”虞岁擦着他脖颈的血。
  梅良玉淡声说:“不痛。”
  自从选修医家后,梅良玉后来受伤都是自己一个人解决,从不让外人碰自己。即使重伤,去医家也不会让身边的朋友帮忙。
  有些事自己动手还能忍,换作他人来,反而很难忍。
  虞岁要给他的手包扎,被梅良玉躲了,虞岁不解地抬眼看去,只见梅良玉面不改色道:“怕痛。”
  别的地方就忍了,这双伤得稀烂的手要给你包扎,那不痛也得痛。
  虞岁:“……”
  梅良玉见虞岁懵懂的神色,说:“你才在医家学了三天吧。”
  虞岁嗯嗯点头。
  梅良玉语调低缓道:“师妹,之前说过,你是生来富贵的命,这种帮人的事学不来的。”
  何况他看这师妹如今这样就挺好,贵气、优雅,高高在上。虽然对顾乾那个狗东西拎不清,但也不必落入凡尘去学医家拼死拼活劳累自己帮助他人的温柔。
  以及她处理伤势的力道和技巧,不得不说,是真的难忍。
  梅良玉不想沾染虞岁一手的血,便开口道:“给我。”
  虞岁眼神示意手中的衣物,这个吗?梅良玉嗯了声,虞岁便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