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想了一会,才漫不经心开口:“你母亲是农家挺有名的十三境大师。”
  嗯?
  虞岁惊讶地朝梅良玉看去,迎着他沉思的黝黑眼眸,听梅良玉继续说:“太乙人多又杂,六国的人都有,外城更是鱼龙混杂。哪怕不出太乙,外边的消息依旧源源不断地传进来,所以我听人提起过。”
  “听谁提起过?”虞岁好奇问道,什么样的人会提起素夫人?
  梅良玉静了一瞬才道:“已经死了的人。”
  那天晚上,是他第一个赶到五行水场。
  他看见重伤至奄奄一息的老者,对方抬眼朝他看去,轻轻摇头,示意他别过去,从前与他交谈甚欢的人,最后只留给他一句晦涩不明的话。
  也是这天晚上,罕见的,学院内的二十四位圣者都追了过来,亲眼看着老者死去。
  师尊问过他是否与老者有所交谈,但梅良玉第一次骗了常艮圣者,没有将老者说的话告诉他。
  梅良玉又一次在脑子里回想那天晚上的细节,一边不紧不慢地跟虞岁说:“只是在和他聊农家九流术时,听他说起过你母亲。因为可以唤出五道幻兽虚影而出名,而幻兽是农家禁术。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被虚影反噬自我,农家的至宝息壤,则可以避免这种不稳定的反噬发生。”
  虞岁点点头,模样认真,像是听课的乖学生。
  梅良玉说:“所以你母亲比你更了解息壤,也有自己的势力,只要对外说声息壤不在你这,或者有所残缺,只有一半,追杀你的人也会少许多。”
  “师兄怎么知道我只有一半息壤?”虞岁惊讶道。
  梅良玉盯着她,问:“你只有一半?”
  虞岁眨眨眼:“是呀。”
  梅良玉噢了声,很平静地说:“刚随口说的,没想到你真的只有一半。”
  虞岁:“……”
  又让他装到了。
  梅良玉只是觉得虞岁既然能修炼,就不是普通的平术之人,也许从前是有什么东西限制了她,已知虞岁体内有农家之宝息壤,说不定问题就出在息壤上。
  可梅良玉张口却道:“从你母亲的实力和地位反推一下,确实有可能,只是你家都没怎么制止,而是任由消息扩散。”
  虞岁改为单手支着脸,自下往上的看梅良玉,目光带着点柔和笑意说:“因为还有一半在我娘那呀。”
  梅良玉和虞岁对话时也在思考很多,可他说出来的只是思考的冰山一角,或许是因为想得太多了。所以很多东西他似乎很容易就能猜到。但对梅良玉来说都是自我猜测,所以没必要告诉任何人。
  听虞岁亲口说出来,梅良玉目光微怔,转瞬又觉得,确实有可能。
  如果是素夫人在怀孕时得到息壤,生孩子时保不准会争夺这份力量。
  “他也是听我娘的话,来太乙杀我夺息壤的。”虞岁看回纪书言,轻声道,“他还很喜欢我娘,似乎可以为我娘做任何事。但他也很讨厌我,认为是我拖累了我娘。所以得到命令可以杀了我,应该会很开心。”
  突然得知南宫家秘密的梅良玉眨了眨眼,说:“那他确实该死。”
  虞岁又道:“我娘应该要失望了,不过她少了一个得力助手,而我少了一个致命威胁,我也挺开心的。”
  她单手支着脑袋,看纪书言的目光平静又悠远,话说得字句清晰,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思考。
  梅良玉此时此刻在想,他的师妹确实有点东西。
  母女相杀的信息猝不及防被他知晓,梅良玉却没说什么。
  能说什么?
  说天下不是所有父母都会为子女牺牲一切,不是所有父母都会喜欢自己的孩子。
  确实不是所有。
  总有不同于常人的母女关系。
  家人可以是美好的,也可以是残忍的。
  只是你恰巧没有拥有美好的家人,又身处残忍的关系。
  梅良玉看着虞岁,总觉得她不需要别人跟她说教这些,她并非不懂,而她也早已做了选择。
  何况没有父母家人记忆的他,也说不出什么歌颂夸赞的话来。
  “师兄,你不会说出去吧?”虞岁眨巴着眼看回梅良玉。
  “不会。”梅良玉随口就道,“你放心。”
  虞岁刚刚弯了眉眼,就见梅良玉也蹲下身来,与她目光相对,带着点笑意说:“还有一件事。”
  她微微睁大眼,好奇地问:“什么?”
  梅良玉说:“杏子,吐出来。”
  虞岁:“……”
  原本已经能歇息的黑胡子,被虞岁叫起来,出去敲响已经睡下的商贩屋门,从商贩库存里买了一篮子新鲜的杏子回来。
  梅良玉坐在桌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一篮子新鲜杏子,虞岁端来水盆,挑了几个长相好的杏子放水里洗净,师兄双手都缠着药布,没法碰水。
  虞岁洗的时候碎碎念道:“我也没吃几个……几十个吧,大多数都泡酒了,还有做了果酱,剩下的做了杏子蜜饯和杏子糕,师兄,好吃吗?”
  梅良玉这才移开目光,看了眼虞岁,又看回她手中洗的杏子:“还不错。”
  顿了顿他又问:“你自己做的?”
  虞岁点头:“是呀。”
  说完拿过干帕子擦了擦沾水的杏子,再递给梅良玉。
  梅良玉伸手接过,问:“你娘总不会不给你饭吃,还要你自己动手做吧?”
  虞岁呆住:“这倒不会。”
  梅良玉噢了声。
  虞岁反应过来后笑道:“虽然跟我娘的关系不好,但也没到不给饭吃的地步,我自己也会下厨做些喜欢吃的东西。”
  梅良玉心说都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却没有不给你饭吃,那这关系也确实挺诡异的。
  “别洗了,我带回去吃。”梅良玉抬眼看虞岁,“你是要我现在就回去,还是等一晚上,明天再回去?”
  虞岁从水里捧起杏子看回去:“师兄要走了吗?”
  梅良玉挨着桌边坐直身子,话却说得懒洋洋:“我走不走,让你选。”
  虞岁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了,我怕师兄你现在回去又被伏击,就一起明日再回吧?”
  梅良玉点点头:“行。”
  虞岁擦着从水里淘出来的杏子,又问:“师兄伤势好些了吗?”
  “差不多。”梅良玉往嘴里塞了颗较小的杏子,鼓着半边腮帮子,话说得含糊,“过些天斩龙窟挑战开启,你要去吗?”
  虞岁故作不知地眨眨眼:“斩龙窟挑战是什么?”
  “一年开一次的修行挑战,听说不知多少万年前,玄古大陆的最后一条龙就死在太乙,尸体被太乙的人们保留,又经过机关术和九流术的改造,可以时隐时现,内里自有天地乾坤。”
  梅良玉解释道:“最重要的是龙头有邺池,邺池里有各家天机术的传承印记,不需要修炼,只需要夺得传承印记就能拥有天机术。”
  虞岁倒是第一次听说,好奇追问:“有什么条件?”
  梅良玉靠着椅背,轻轻抬眸看她:“斩龙窟挑战不限制弟子等级,甲乙丙丁都可以去,为期一个月。但只有一次进入的机会,如果在里边被人打出去了,那就等明年。”
  “还可以把人打出去吗?”虞岁惊讶道。
  “邺池只能进九个人。”梅良玉说,“名额有限,所有人靠本事抢,也会想办法减少竞争对手。”
  虞岁看看他,抬手比了个手势:“我和师兄你也是呀,我们都是鬼道家,也都想抢鬼道家的天机术。”
  “鬼道家的弟子也不少,你我的竞争对手也不止你和我。”梅良玉说。
  虞岁又问:“那可以抢别家的天机术吗?”
  梅良玉答:“不可以,只能抢自己家的。”
  虞岁似茫然地朝他问道:“可师兄你会别家的天机术,不是靠传承印记获得的吗?”
  “不是。”梅良玉吃着杏子,干脆地否决了这个猜测,并跳过这个话题,“到时候会开放三个阶段的入口,龙尾、龙足、龙腹,甲级弟子都会优选龙腹,起点近,竞争力也大。我建议你走龙尾,龙足都别去,里边的危险除了来自学院的弟子,还有斩龙窟本身自带的危险。”
  “等你从龙尾到龙足时,龙足那一片的人已经自己解决得差不多了。”
  “在里边迷路的时候也不要看天上的星辰辨认,那不一定是对的,可以带镜子或者看水面倒影,才能看见真实。”
  “提前备好药品和食物,如果受伤了,医家弟子可能会再送你一程。”
  “误入兵甲阵只要不跟里边的兵阵傀儡交手,一刻钟后就会出来。若是跟兵阵傀儡交手,就必须破阵才能出去。”
  梅良玉跟虞岁讲了许多进斩龙窟需要注意的事。因为他觉得自己跟虞岁遇不到,提前交代,也好让虞岁能在斩龙窟里多待会。
  至少不会早上进斩龙窟,晚上就被送出去了。
  虞岁点着头,神色乖巧地听着,不知不觉聊到深夜,侍女来说卫仁醒了,虞岁这才上楼去。
  梅良玉见虞岁起身离开,随后收回视线,看向一桌子已经被她全洗干净的杏子,又是师妹不休息睡觉的一个晚上。
  他手里握着一颗冰凉的杏子轻轻摩挲,思绪回想老者死的那天晚上:老者是被法家圣者从禁地倒悬月洞打出来的,他去倒悬月洞,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可后来圣者们将倒悬月洞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出有哪里不对劲。
  顾乾也要去倒悬月洞找东西。
  也是巧了,今年的斩龙窟挑战,龙尸云游正好经过法家、道家、方技家,这三家。
  倒悬月洞里除了银河水还有什么,梅良玉现在有点好奇了。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52章

52

  虞岁朝楼上走去,低垂着眉眼,楼梯阴影起起伏伏,将她纤弱的身影笼罩其中。
  她回想方才与梅良玉的谈话,余光也朝楼下扫了瞬。
  师兄的脑子太好使了,知道的也多,他在太乙生活不知多少年,接触到的人和信息也比自己多得多。
  也许在外城遇袭那天晚上,梅良玉脑子里就已想了许多,却始终没说,没问。
  虞岁若是不自己开口,梅良玉还真的不会问,而他也真的全猜对了。
  至少这几个月的相处下来,虞岁觉得师兄这个人还是挺靠谱的。
  因为是师兄妹的关系,所以梅良玉不会因为顾乾对她有恶意,确认这个新来的师妹不讨人厌后,还会有所照顾。
  若是跟师兄这样脑子好使、能力又强的人当敌人,对虞岁来说,那就是第二个南宫明。
  也许当做关系要好的师兄妹相处也可以。
  像师兄这样耐心跟她讲解斩龙窟注意事项、怕农家刺杀所以问要不要走由她决定的,当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至少他们不会是敌人就好。
  虞岁沉思着走进卫仁的屋里,闻到刺鼻的药味,抬手捂着鼻子朝前走去。
  卫仁看起来还是不太好,恹恹的,仿佛一脚踏进鬼门关。但又兀自强撑,神色惨白地靠在床头,正摊开掌心,看掌心中的一点红。
  听见动静,卫仁扭头朝走到床边的虞岁看去。
  虞岁抬眼时,少了几分面对梅良玉时的温软乖巧,漆黑的眼眸中透着点点清冷之意。
  卫仁连咳嗽都是轻轻的:“这次……”
  虞岁打断他:“学院里还有你们的人吗?”
  卫仁动了动眼珠,哑着嗓音道:“今晚的死了,就没有了。”
  “外城呢?”虞岁又道。
  卫仁道:“外城难说,这段时间是否又来人了,我还不知道。但你需要,我可以找一找,不过师父死了,他们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虽然能说话,语气却很轻。
  虞岁安静片刻后笑道:“也不着急,总得留点活口,告诉远在帝都的素夫人,纪书言是怎么死的。”
  至于卫仁。
  虞岁打量着眼前虚弱的人,脑海里回忆他和纪书言对峙时说过的话。
  与其说他们是农家的叛徒,不如说他们是燕国的叛徒。
  “师兄说学院医馆比不了外城,外城可以花钱买各种珍贵药材灵丹,学院许多药材却需要弟子等级,所以你留在外城养好再回去。”虞岁语调轻柔,“我花钱替你养伤,你以后得还。我太忙了,你得活着想息壤分离的问题,希望你想到了再死。”
  她确实忙,要解决的问题很多,卫仁好歹能分担一个息壤问题相关。
  卫仁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下,捂着胸口轻轻咳嗽两声,压着眉头道:“我一定帮你想到了再死。”
  今晚发生的事情,有一些他们心知肚明,不明白的地方,卫仁也不会去问。因为他知道问了虞岁也不会告诉他。
  也没有必要。
  虞岁能做到的事情,比他想象得还要多,知道这点就可以了。
  至于息壤,卫仁过去十多年的时间里,一直都在想如何解决息壤的问题。
  虞岁看完卫仁,交换完信息后离开。
  下楼时虞岁在算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李金霜的衣服找好了,卫仁的伤势也看过了,师兄那边也谈完,学院那边……噢!
  虞岁抬手拍了下额头,声响引得坐在桌边的梅良玉扭头看去,只见师妹神色古怪地拿出听风尺一顿操作。
  等在阴阳五行场的薛木石,总算等来了虞岁的传文,告知他今晚出事了,不回学院,明日再回。
  薛木石吸了吸鼻子,摸了摸被夜风吹冷的脸,耷拉着脑袋回了舍馆。
  明天,明天他一定要做最后才来的人!
  虞岁来到楼下,本是要叫梅良玉去休息的,他却说不困,继续和虞岁交代斩龙窟的注意事项,又让她抓紧时间多学几个九流术,也好在斩龙窟里面多撑会。
  就算去不到龙头邺池,但在斩龙窟里多待一段时间,见识多一些的九流术,也算是赚到了。
  梅良玉觉得他师妹这个情况,多会一个九流术,没准就多一个保命技能。
  他也可以带着虞岁直接闯到邺池,让她获得一个天机术,可之前已经答应帮钟离山,只好让虞岁自己去闯了。
  何况他师妹瞧着也不是没有自己想法的人。
  如果有需要,她拐弯抹角地也会说。
  师妹主动说,和他主动邀请,意思总是不一样的。
  虞岁耐心听着梅良玉的交代,漫漫长夜也因此变得短暂。
  今晚虞岁能明显感觉到梅良玉对她的态度转变,不似从前的点到为止。
  她发现了,师兄对他人的态度,便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喜恶直白也极端。
  *
  天明时李金霜被侍女敲门叫醒,开门后,就见侍女提着几套新的衣裙进来。
  侍女笑道:“这是郡主给李姑娘选的,你看喜欢哪套?”
  李金霜一眼扫去,目光微怔。
  比昨天看见的款式要简单不少,适合日常穿。
  虞岁没来,就是要她自己选。
  李金霜犹豫片刻,选了一件简单素雅的白裙,她下意识地要去给自己化男装,被侍女阻止,两名侍女笑盈盈地给她挽着发,以金钗固定,镜中的人螓首蛾眉,清冷出尘。
  侍女夸赞着,引李金霜下楼去见虞岁。
  虞岁和梅良玉早已等在门前,见到李金霜下楼,神色变化都不大。虞岁朝李金霜招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