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暃刚把离得最近的牧孟白拎走,回头去看后边,不见虞岁的身影,便沉了脸色。
  “小郡主!”燕小川看见虞岁在对面,惶恐喊道,可他离分界点太近,受风力影响,险些直接掉进深渊,石月珍瞬影而来带他离开风暴中。
  盛暃喊虞岁御风回来,可眨眼间,深渊裂口越来越大,已经超过御风术能赶回来的范围。
  梅良玉御风赶去对面时,变故只在瞬间,看似整块掉落的地面被裹挟五行之力的狂风撕碎,所有人都没了落脚点,从高处坠落。
  虞岁在下坠中看见师兄追来的瞬间愣了下。
  她把其他甲级弟子都圈在这块,让他们在狂风之中无法使用五行之气,随着碎裂的巨石地面一起掉下去,让梅良玉他们能少点麻烦,快些前进,却没想到他会过来。
  碎石和弟子们一起坠落进云雾里。
  悬崖太高太深,若是无法使用五行之气,掉下去必死无疑,还是死无全尸那种。
  不少弟子判断后做出了决定,自毁机关玲珑心,直接出局。
  虞岁周身燃起金色的五行之气,反手拽着薛木石后衣领,借着云雾和碎石的遮掩瞬影下坠。
  她限制这一片的五行之气,薛木石也没法使用,只能让虞岁带着离开。
  至于师兄。
  虞岁有瞬间的犹豫,等她带着薛木石瞬影绕开梅良玉坠落的方向后,才撤销限制。
  悬崖最下方是汹涌的河流,水声哗哗,站在高低起伏的河流道上,能看见远处的暮色夕阳。
  虞岁撤销五行之气的限制后就松开薛木石,让他自己御风落地。
  薛木石落地,身形踉跄,单手扶着河岸边的巨石块,回头仿佛见鬼般地望着虞岁,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能肯定刚才的天崩地陷就是虞岁动的手。
  虞岁却站在原地,微微抬头,朝空无一人的上方看去。
  她改了落脚点,梅良玉掉下来也落不到这。
  至于师兄是活着掉下来了,还是中途就遭遇致命伤碎了机关玲珑心出局……虞岁看了下地图附近的红点,除了她和薛木石,只有一个红点还在崖底移动。
  她给身边的人红点都做了标记,能确定谁是谁。
  此刻看着属于梅良玉的红点还在移动,虞岁便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薛木石。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80章

80

  虞岁看见薛木石朝自己望过来的震惊目光,轻声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薛木石伸手捂着因为急速下坠还在狂跳的心脏,平复心绪的同时,问她:“你是怎么做到的?”
  换做以前,薛木石是不会主动问的,虞岁也不会答。
  “斩龙窟有三分之二都是人造景,可以人为操控这里面聚集的五行之气,做到更改地形,我意外发现的。”虞岁答道,她也没撒谎,原理就是这样。
  她只是没说自己是通过数山更改的。
  也正是这样,虞岁在斩龙窟里能如鱼得水,监控一切的同时,还能更改地形为己所用,优势很大。
  在斩龙窟外边,她就真的只是「实力普通」的一境术士。
  河道宽阔,弯曲,水流汹涌,哗啦啦的水声洗刷双耳,虞岁往山崖靠里方向走了走,远离河边噪音。
  悬崖下边的山洞很浅,往里走数十步就到头,好在里边比较宽阔、干燥,也能躲雨。
  两人来到洞口躲着,薛木石边走边说:“所以斩龙窟内的传送点你都知道?”
  “知道。”虞岁答。
  薛木石又问:“这次直接让一个地形半角坍塌,不怕上边的甲级弟子们怀疑吗?”
  虽然他也很想跟虞岁谈谈。
  “斩龙窟内地形会千变万化,兵甲阵和各种术法机关随处可见,师兄师姐他们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这种意外他们也绝不是第一次遇见。”虞岁左右看看,给自己搬来一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头坐下。
  薛木石看后照做,听完虞岁的话也觉得有理,他找石头的时候想起坠落时看见的一幕,犹豫地转头看回虞岁:“你师兄……好像也掉下来了。”
  虞岁听得沉默。
  那些坠落的甲级弟子,因为五行之气被限制,无法使用九流术,反应十分迅速,判断局势必死无疑,也不去受坠崖死亡的苦,直接自毁机关玲珑心。
  至于梅良玉会追过来救她,这是虞岁没想到的。
  在她的想象中,更改地形坠毁,让其他甲级弟子一起掉下去,也算是为盛暃他们减少压力,可以尽快去传送点。
  她和薛木石两人掉下去也没什么。
  必死的局面,淘汰两个丁级弟子,对他们不会有影响。
  虞岁也不会天真到认为她和薛木石的「死」,会引来其他几位师兄师姐绕路去悬崖下寻找。
  他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这种程度。
  像苏桐和石月珍,刑春和钟离山,他们只是天然的待人友善而已,外加自己是梅良玉的师妹,友善之上会有几分好感。
  而人要有自知之明,明确自己在任何时候的地位。
  所以虞岁知道她没那么重要。
  可师兄竟然追了过来。
  他的御风术差一点就赶上了。
  虞岁的二重意识看着那颗移动的红点,师兄是真的厉害。
  “我师兄还在斩龙窟内。”虞岁轻轻抬眸,“等我们聊完,我会去找他,再去找苏师姐他们。到时候便走最近的传送点赶去龙头。”
  前提是他们拥有异火,是灭世者的身份没暴露的话。
  在昨日刚死了一个灭世者的情况下,虞岁和薛木石两个都拥有异火的灭世者,迫切地需要互相交换情报。
  因为少年于贤死前曾崩溃大喊,他什么都说了。
  谁知道于贤都说了些什么。
  谁又能保证下一个死的不会是她或者薛木石。
  丹国太远,那边发生了什么,远在太乙斩龙窟的虞岁什么都不知道。
  虞岁甚至不知于贤究竟死在哪里,又去了哪些圣者,有多少十三境,在太乙的圣者又会知道些什么。
  正如暴躁男人说的话,太乙的圣者太多了。
  在共感那瞬间,她只感受到了来自法家圣者的凌迟威力。
  前两次共感,死去的灭世者要么认命话少,要么谈论的是异火相关,像于贤这样绝望崩溃,甚至出卖异火消息换取求生的,还是头一遭。
  这说明灭世者们也并非是统一战线的。
  虞岁把异火藏了十八年,连钟离雀都不曾透露过半分。对她来说,农家息壤、素夫人和南宫明的威胁,也远不及异火的存在。
  异火暴露之前,她的敌人只有那么几个。
  异火暴露之后,玄古大陆的所有人都会是她的敌人。
  薛木石心里有些佩服,他觉得虞岁想得很周到,刚来学院那会,也听了不少说青阳郡主不聪明、是个普通人的话。如今再看,她不愧是藏了十八年异火的人。
  虞岁眨巴着眼,目光追随着找石块的薛木石,他弯腰将一块石头搬起,来到虞岁的对面坐下。
  薛木石在暮色中抬头,看向虞岁清澈明亮的眼眸,两人对望时,能从彼此眼中看见自己的模样。
  免去任何伪装,只剩几分好奇的平静。
  很奇妙的感觉。
  在偌大的天地间,他们有着相同的秘密。
  不为人知的、无法倾诉的、饱受折磨的秘密。
  日落余晖洒在山壁上,也落在山洞口,却恰巧没能照耀到两人的位置。
  “你能感受到吗?”薛木石首先发问,“我意识深处的火焰。”
  从这里开始,两人自然地开始对异火的谈论。
  虞岁摇摇头,同时去观测自己意识深处的火焰,低声道:“平时无法被感应,只有昨天出现火灵球的时候能察觉到。”
  薛木石问:“火灵球?”
  “有灭世者死亡的时候,其他拥有异火的人会有死亡共感。”虞岁抬手比划,“那时候异火中会生出一个小黑点,上一个死去的老者说的。”
  火灵球目前只在有灭世者死亡时才出现,像是在提示他们,还不知道是否有别的意思和作用。
  薛木石恍然大悟,也算少了一个疑惑,他顿了顿,又道:“我从昨天的对话中能猜到,你是十八年前就有异火的?”
  虞岁轻轻嗯了声。
  薛木石愣愣地望着她,只是猜测已经让他感到不可思议,虞岁的亲口承认更让他震撼。
  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简直比异火突然降临在他身上那瞬间更让人震撼。
  “你小时候……是怎么瞒过来的?”薛木石忍不住问道。
  虞岁微微笑道:“不告诉任何人就好了。”
  薛木石感到不可思议,心中对虞岁生出了一丝敬畏之意。
  若是十八年,那就是从小开始,在她三四岁。五六岁,对这个世界一窍不通,懵懵懂懂的时候,又怎么能藏住异火的秘密?
  她被异火灼烧难受的时候不会告诉父母的吗?
  “说起来,我倒是想知道异火是在灭世者死后,是立马选择新的灭世者,还是会有所间隔。”虞岁俯下身,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腮,自然地转换话题,“五年前的夏季,有灭世者死在太乙学院的五行水场。当时已经有我、雌雄难辨、话最多脾气爆的男人、搞不清楚状况的少年、比较温柔的老人;死的是老人,你应该是老人之后继承的异火,那你是什么时候被异火选中的?”
  暮色隐去,黑暗吞噬了天地,在没有光亮的深山悬崖下,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黯淡。
  虞岁燃起周天火的瞬间,薛木石低声道:“我是在同年的冬日。”
  看来异火并非会立马选择新的倒霉蛋。
  薛木石也忘不了五年前的冬日。
  虞岁问道:“是在什么情况下?”
  薛木石低垂眼睫,回忆道:“那天下着雪,地上都是积雪,我因为不想打扰她修行,便等在占星楼外边……”
  虞岁打断道:“她是谁?”
  薛木石缓缓抬眸,声色平静道:“我的未婚妻。”
  他的未婚妻,太渊国内阴阳家的圣女,涂妙一。
  六国都有各自强盛的流派,在太渊国。阴阳家的地位明显高于其他家,阴阳家为皇室效力、可以参与朝政改革。虽出自阴阳家,却又独属于一种势力。
  因为地位高、特权多、实力强,也就引得各国阴阳家弟子都向往太渊,不少弟子都以太渊国的阴阳家强者们为首。
  这样的组织在玄古大陆六国中都有很多。
  同出一家,却互相残杀,也数不胜数。
  涂妙一和薛木石从小一起长大。
  两个孩子对彼此知根知底。
  涂妙一在修行上天赋卓绝,别人要领悟三五个月的阴阳咒,她只看一遍就会,也从未骄傲自满,心性稳定。
  十四岁的涂妙一天天学咒印、咒诀,还要跟着大祭司和司命们学习「兵」、「政」之术,未来她不止是阴阳家的圣女,还要懂得朝政之争。
  薛木石不学阴阳术,但他也会像虞岁一样,去国院学习,回头涂妙一还会跟他讲其他家的九流术基础。
  他们几乎天天见面。
  薛木石从小就知道他不如涂妙一,也常常听其他人在背后笑话自己,明里暗里说他配不上涂妙一。
  他确实不如。
  薛木石听多了,也只会觉得那些人说得对,我确实不配,因而越发自卑。
  那天他听人说,涂妙一将来若是按照婚约嫁给他,会十分可怜,让人瞧不起,她的废物夫婿将会常常被人提起,是个令涂妙一在太渊抬不起头的耻辱,还会伴随她一辈子。
  明明她值得更好的。
  十四岁的薛木石听得心里发闷,他也不想让涂妙一过得不好,不想让那些人天天拿自己说事再去嘲讽涂妙一。
  太渊国都大雪纷飞,薛木石一个人等在占星楼外的雪地中,落雪深深,让池塘岸边围绕厚雪,水色却依旧清澈,没有结冰,池中的红鱼慢悠悠地在碧绿莲叶中穿梭来去。
  薛木石垂眸看着,他压着眉头,瞧着苦恼又难过。
  原本在这天,他是来告诉涂妙一,让涂妙一不要嫁给他,他们去解除婚约。就算这是御赐的婚约,可只要他们两人都同意解除,以陛下对圣女的喜爱,和薛家的势力,陛下也不会阻拦。
  可惜是他等待的途中,先来的是异火。
  飘落的细小雪尘在那瞬间化作了星火,水中红色的游鱼倒映在少年漆黑的眼瞳中,也化作了一簇簇火焰,如恶鬼的窃窃私语响在他耳边。
  无数记忆和画面强制传入他脑海深处。
  少年看见被异火吞噬的世界,看见火光中五道扭曲的身影。
  薛木石因为压力而跪倒在地时,从占星楼出来的涂妙一正笑着朝他跑来,少女脆生生地喊着他的名字,走近后却看见他颤抖的眼眸。
  在那个冬日,异火毫无预兆地降临在他身上。
  *
  “我在等妙一的时候,它就突然降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我。”薛木石低声说。
  虞岁却问:“你未婚妻……前未婚妻也知道你有异火的事?”
  薛木石抿唇,没有立马回答。
  虞岁瞧他的反应,心里已经确认,却继续问道:“你当时就跟她说了?”
  薛木石沉默地点头。
  十四岁的他,反而将涂妙一当做是最信任的人,也就在同一天,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就算他不说,以涂妙一的聪明程度,也迟早会发现。
  他们太熟悉、太亲密,而异火对薛木石带来的影响,也就瞒不过涂妙一。
  薛木石有些尴尬地看回虞岁,慢吞吞道,“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多严重,也最信任她,所以我很震惊,你是怎么做到从小就藏起来的。”
  他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却也差不多了。
  虞岁却轻轻眨了下眼,心跳和呼吸似乎都慢了会。
  原来薛木石的处境跟她完全不一样。
  “她没有告诉别人吗?”虞岁问。
  薛木石摇头。
  “她会一直提醒警告我,叫我不要告诉别人。因为太危险了,哪怕是我爹娘他们也不能说。”薛木石苦笑道,“其实最不能说的就是我爹娘,为了太渊国,他们不会留我的。”
  虞岁听得沉默。
  薛木石家并没有南宫王府那么复杂,他与家人们相处得也很好,彼此敬爱。
  可他们心中最重要的还是太渊国。
  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心中不舍、痛苦,却必须做选择。
  薛木石也不想他们陷入痛苦的抉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