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岁重新抬头,望着蒲恒的身影一路消失在视线中。
刑春之前说过,想要去听乌怀薇在阴阳家的授课需要抢位置,一共就只有二十个名额。
这二十个名额阴阳家的所有弟子都可以竞争,不限制学生等级。哪怕你刚入太乙,只要实力足够,也能抢到听课席位。
这二十名学生,也是乌怀薇精挑细选,未来潜力无限,也是她眼熟的学生们。
其中有几名深得她心,正悉心栽培。
蒲恒就是乌怀薇悉心栽培的学生之一。
虞岁之前去阴阳家听课的时候,偶尔能从其他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也远远见到过。
她听说蒲恒是丹国人,家境贫寒,是丹国平民,却天赋奇高,被外出游历的教习引荐,来到太乙学院开始了新的人生。
阴阳家的弟子提起蒲恒,都说蒲恒师兄为人友善,心肠好,对他们的提问都细心解答。
学院学生们难免有拉帮结派的现象,六国不同的人属于一个圈子,不同等级的弟子又是一个圈子,家世背景、天赋高低都是学生们分出派系的条件。
阴阳家的蒲恒,便代表了平民出身的学生圈子,这个圈子则以蒲恒为中心。
虞岁在月山入口没等多久,就看见蒲恒回来了。
青年手中提着的琉璃灯盏不见踪影,他眉眼含笑地看向虞岁:“进去吧,乌院长在等你了。”
虞岁点头致意,便迈步往前走去,这次没有阻拦,很容易就进入结界内,与蒲恒擦肩而过,往山上走去。
上次虞岁被传送到月山,只到山腰半坡,之前被气浪摧残折断的紫花楹树都恢复了,完全看不出上次战斗过的痕迹。
虞岁跟着一条路走到尽头,来到灯火明亮的楼阁,湿地草丛中漂浮的像是萤虫,却发着紫色光芒,更像是漂浮的星辰粒子。
身着紫色纱裙的乌怀薇站在楼阁之上,搭在栅栏上的素手轻点,腕上的金色星铃伶仃作响,发出的声音引得地面的虞岁抬头望去。
虞岁朝对方垂首致意道:“见过乌院长。”
两人大概隔着两层楼的距离,乌怀薇眯着眼看下方的少女,慢悠悠道:“你向教习撒谎也要过来,嘴里说很着急,却让我等了你一个多时辰。”
虞岁老实答道:“中途出了一些意外,才耽误了我过来找您。”
乌怀薇也没有追问她耽误的是什么事,又道:“你和夏教习说给我带了东西过来,你带了什么?”
虞岁抬起头朝站在栅栏后的乌怀薇看去,她规规矩矩的姿态落在乌怀薇眼中像极了蹲坐的猫,过于乖巧。
“是真心。”虞岁神色认真地答道,“我给您带来了一颗想要向您学习阴阳术的真心。”
乌怀薇:“……”
她别过眼去,还是觉得好笑,又抿唇低了下头。等她转过脸再看虞岁时,又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哦?你这是终于想通了?”
“一个多月前,是您问我是否要拜师的。”虞岁提醒她,“也许师尊讨厌阴阳家,但我并不讨厌,可我也不能当场拂了师尊的面子。”
乌怀薇想到常艮圣者,在心里暗骂一声臭老头,坏她好事。
乌怀薇问道:“如今你就敢拂你师尊面子了?”
“不敢。”虞岁说,“可师尊最近不是不在吗?”
她说这话时眨眨眼,这动作让刚才乖巧的人儿变得狡黠。
乌怀薇望着她,却只觉得她瞧着越来越顺眼。
“这一个多月,刑春师兄教了我不少阴阳家的知识。”虞岁话刚开了头,就被乌怀薇打断,“他能教你什么?”
虞岁:“他教会了我如何看灵宪图、辨认阴阳五行、星海分类、简单的阴阳家咒术。”
乌怀薇轻哼声:“都是些基础的东西。”
虞岁点点头道:“所以我想学习更厉害的阴阳家九流术,就要来找您了。若是您之前说的话还作数,那我便愿意和您一起学。”
“我说的话自然是作数的。”乌怀薇心情好,笑盈盈道,“既然你愿意,那你就叫我一声师尊,我便认了你这个徒弟,将我毕生所学传授于你。”
虞岁却摇摇头。
乌怀薇脸上笑意褪去:“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我有一些条件。”虞岁说,“不知您可否接受。”
“条件?”乌怀薇有些不耐烦道,“你说来听听。”
虞岁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我不会叫您师尊。”
乌怀薇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我若是跟您学了阴阳家的九流术,师尊迟早会发现的,我不想师尊迁怒于您。我们只是教习和学生的关系,是我一直向您请教九流术相关,而非您要自愿传授。”
乌怀薇听了在心中嗤笑。
虞岁双眸明亮,直直望向乌怀薇,不惧她忽然冷脸的面庞,继续说道:“我是青阳南宫王府的郡主,我爹是青阳的王爷,南宫家的家主。”
当她说出这话的时候,乌怀薇的目光才深邃几分,心中那点不耐散去,变得深思。
虞岁脆声说道:“我爹这个人您肯定是知道的,如今外边六国局势风云变幻,到处都有南宫家的影子。我爹爹的野心势在六国天下,倘若我叫了您一声师尊,就会让您也卷入其中。天下之大,六国纷杂,不比太乙逍遥快活。”
乌怀薇听过他人对虞岁的评价,可眼前见到的这一幕,和她听说的那些完全对不上。
第一个说虞岁资质平庸的人,在乌怀薇心里已经死了。
那些说虞岁愚笨、单纯的人,此刻在乌怀薇心里也死了。
能说出这番话,她很聪明。
乌怀薇之前要收虞岁为徒,是因为九州星海,就算知道她是南宫明的女儿,也没放在心上,是因为她随心所欲,也能说是一时兴起。
可如果真的成为「师徒」,有的事情就不得不考虑,由不得她。哪怕她是太乙的圣者,也会被牵连其中。
太乙二十四圣,被牵连进去的还少吗?
乌怀薇现在能逍遥快活,是因为她没有触及任何一方的利益,保持着中立。
她本身也讨厌六国争来争去的那些事。
而这些隐患,被下方的少女先一步想到,并当着她的面摊开说明。
乌怀薇冷漠的面容变得深思,这一次她没有由着自己性子乱来,而是认真思考过后,颔首道:“你喜欢叫我什么就叫什么。”
教是真心想教,可如何教,确实是个问题。
虞岁见她答应,笑弯着眼,又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二,我们的关系不宜让外界知道。所以不需要面对面地传授教学时,由刑春师兄代为告知。”
乌怀薇却看穿她的小心思,似笑非笑道:“你这是要让我教两个人啊。”
不过刑春这个学生也不错,乌怀薇大方道:“可以。”
虞岁朝她笑着垂首,以示谢意,还未抬头,又听乌怀薇问:“你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说了吧。”
“教学时间以我有空为主。”虞岁转着眼珠想了想,“因为我要学的太多了,有时候很难分出时间来。”
乌怀薇心想,真是惯着她的,可又没法拒绝,就当自己惯着她吧。
“可以。”
虞岁仰着脸,朝乌怀薇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暂时就没有啦,后续想到了再和您说。”
乌怀薇语气轻飘飘道:“行啊,你说了这么多,该我提条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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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2
章
他们谁在用兰毒
乌怀薇想要收徒这件事,缘起她看中了虞岁的上乘体质和九州星海,虞岁猜她十分看重这两样,所以才敢和她讲条件。
毕竟这些天赋加成在她身上,要不要拜师、要不要学阴阳家的九流术,主动权本就在虞岁。
听乌怀薇说她也有条件,虞岁也不着急,点点头道:“您说。”
“第一,”乌怀薇搭在栅栏上的手抬起,也朝下方的虞岁竖起一根手指,“我教什么你学什么,我怎么教你就怎么学。”
虞岁一口答应:“好。”
“第二,”乌怀薇身子微微前倾往下探,“你必须学会。”
“这要怎么保证?”虞岁纳闷道。
乌怀薇目光点她:“口头保证。”
虞岁继续点头:“好,我一定学会。”
“第,”乌怀薇眯着眼,重新将手放在栅栏上,屈指轻轻敲击,无形的气浪随之散开,天上星河倒悬,来到虞岁脚下,“这逆星之术,你要学会了才能走。”
原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星辰们,此刻却随处可见,眼前的世界似乎全是由星辰组成的,而每一颗星星都有它们的名字和形态。
假山、花树、桌椅、房屋、檐角,虞岁打量着四周的一切,眼中所见之物,都是由星辰力量具象而成,她缓缓朝阁楼上的乌怀薇看去。
之前就听说过,阴阳家圣者乌怀薇,自创逆星之术,整个玄古大陆,独她一人。
*
太乙通信院。
李丘文和邹纤还在盘问张相云,要他交出听风尺,张相云给的却是卫仁的。
通信院拿着听风尺研究了许久,术士们聚在一起反复讨论,都认为数山没有问题。
他们前不久才将大大小小的数山全部检查一遍,还有几位圣者一同协作,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如果不是数山出了差错,那就是有人能越过通信院的权利发出这条传文?
可这样想就太可怕了。
邹纤坐在会议桌边,不时挠挠自己的脖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旁边的李丘文却神情严肃,身前放着许多听风尺,正一个一个点开查看,身后站着五名通信院术士,向他汇报数山的运转情况。
“那名弟子的说法没有问题,也没有可疑的操作,所以是不是咱们……”这名通信院术士话说到一半,转动眼珠打量两位圣者的表情,犹豫要不要继续说。
邹纤仰着脑袋道:“说吧。”
通信院术士才开口道:“若是让外界知道今晚的事情,恐怕会引起恐慌,而且上次升级数山,已经说好与六国合作,再过几天就要去六国同步更改现有的数山信息。”
“如果让那边知道有人能够绕过通信院,破解数山发送传文……”
话还没说完,就因李丘文抬头朝自己看来的一眼顿住,忙低下头去。
邹纤则摆摆手道:“让他说完吧,你觉得该如何?”
屋子里站着的一圈通信院术士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站在李丘文身旁的通信院术士得到邹纤的允许后,试探开口:“这次的事,我们就先对外公布是数山运转失误造成的如何?”
邹纤一口答应:“可以。”
“你……”李丘文不赞同地朝邹纤看去,刚开了个头就被邹纤截断,“这是合理的说法,既然查不到有明显人为的痕迹,那就是数山运转的问题,我们前段时间才对数山进行过更改,会出现失误也是正常的。”
“现在学院的弟子们已经在传些有得没得了,这些都会影响接下来对六国的数山改革对接。”邹纤抓着脖子,扭头看李丘文,“孰轻孰重你是知道的吧?”
李丘文被他这么一说,沉下气来,望着屋子里的一圈人,最终点点头,同意了这个做法。
通信院的术士们很快将这个消息公布出去,告知今晚众人收到张相云发出的传文,属于数山运转失误,并截取了几段数山的符文放出去,当做是证据。
有的人信了,有的人不信。
知道真相的张相云等人是不信的,但这事要深究下来,他这边也不好解释。
张相云这一晚上都被扣在通信院,邹纤和李丘文二人则重新检查数山。
只是到了后半夜,邹纤昏昏欲睡,绕着数山走了一圈后,就躺在椅子里打哈欠。
李丘文看得烦,指着他说:“你不行就换个阴阳家的圣者过来。”
“他俩都不爱管通信院的事。”邹纤眯着眼睛道,“你们道家也只有你一个人来啊。”
说完闭上眼又道:“方技家还一个人都不来呢。”
李丘文说:“方技家就一个人。”
邹纤说:“那你找她啊。”
李丘文转头就走,感觉自己再跟他多说一句就会被气死。
邹纤枕在椅子上睡了会,没多久就因为脖子的瘙痒而醒来,伸手挠了挠,没有得到缓解,无奈皱起眉头,起身要去找酒喝。
李丘文见他挠着脖子往外走,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你为何不找蒋书兰看看?”
“她也没办法。”邹纤耸耸肩,径直往外走去。
李丘文一直看到他消失在视野中,才摇摇头,重新将目光转回数山中。
通信院的术士们忙碌到早上,也没有找出异常之处。但谁都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比平日更加认真,全天十二个时辰盯着数山的变化。
一直到早上,张相云才被通信院放走,他面无表情地离开,回了舍馆,看见等在屋里的洛伏和顾乾。
这两人一晚上的时间就已经查清楚卫仁这段时间的动向。
顾乾说:“他在外城被废修为后,就没再去过农家习堂,在舍馆养伤,少有外出,期间只有农家教习公乐晟给过帮助。”
“卫仁去过斩龙窟,但很快就出来了,当时以他的修为境界,在斩龙窟里确实撑不了多久。”
“因为他刚来学院的时候十分嚣张,得罪过不少人,同期入学院的弟子与他关系都不友善。”
洛伏坐在桌边,沉思道:“卫仁修为被废后就过得十分低调,不怎么外出,唯一去的地方就是公乐晟那。”
“之前得罪过的人也回头找过他麻烦。但有一次因为追到了宿舍,被梅良玉解决了。”
坐在桌边双手抱胸的张相云听到这才抬抬眼皮:“梅良玉跟卫仁关系很好?”
“这两人在同一个宿舍。”洛伏提醒道,“他们只是单纯倒霉追到宿舍影响了梅良玉。”
“但是不少人都说,看见卫仁的时候他几乎都在玩听风尺,像是一直在和谁发传文。”
“也就是可以推断出,躲在听风尺后的神秘人,是从卫仁修为被废后才联系上他的。”
洛伏说完这话后,抬头看向顾乾:“卫仁后来在外城受到袭击差点死了,是南宫岁出手救下。”
“哦?”张相云也抬头看顾乾。
顾乾却面色不改,声音冷淡道:“那是因为来的农家术士想杀岁岁取回息壤。”
“哦。”张相云拖长尾音,“农家息壤啊。”
顾乾懒得看张相云阴阳怪气的模样,直接道:“卫仁之后都躲着岁岁走,岁岁当时不杀他,是因为还不了解学院的规则,而她也不是杀心重的人。”
“所以就没有怀疑的人?”张相云蹙眉,语气森森。
“目前来看没有,也许就是卫仁说的那样,他们只靠听风尺联系。”洛伏说。
顾乾则若有所思道:“非要说的话,我怀疑梅良玉。”
张相云和洛伏都看着他,等他后文,顾乾淡声道:“因为梅良玉也一直玩听风尺。”
张相云笑道:“那你能去把梅良玉的听风尺偷过来吗?”
靠墙站着的顾乾垂眸朝张相云看回去,似笑非笑地嘲道:“你能吗?”
话说到这,人都往放在桌上的听风尺看去。
他们都怀疑听风尺有监听功能。
张相云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和其他两人互相使眼色,再以目光无声点了点听风尺,人达成了无言的默契。
“那就把梅良玉的听风尺偷过来看看。”顾乾说,“今晚?”
张相云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