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才变得和你们不一样?”
杜正说:“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但自那以后,她的眼疾就和我们不一样了,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阿玲从那以后就想尽办法要得到供香,每次有闯入者……阿玲就会……”
杜正抬头看了眼梅良玉,艰难说道:“就会故意帮忙让他们进王城,再配合王军将闯入者抓住,她就能得到三十香。”
梅良玉听后只是朝虞岁所在的位置看了看,没答话,喜怒难辨。
杜正说:“但这次我不会让阿玲这么做的,你们放心!”
“你能怎么做?”梅良玉轻声嗤笑,“她得到过不少供香,却从来没有给过你们。”
杜正沉默。
那就是没有。
虞岁站在门前,轻轻转着卡在门上的红色纸风车。
后边床上的阿玲偷眼瞧着这一幕,却不知她在做什么。
梅良玉听着水风井传来的消息,对杜正说:“等你去工坊的时候,召集那些对王军有意见、会反抗他们的人一起。”
杜正一愣,随即点头:“好!”
“当第一个王军倒下去的时候,就说明他变得和你们一样了。”
虞岁闭上眼,无形的气朝着四周飞散,随着她的呼吸,汹涌的雪水在某一瞬间短暂的停顿,白色的水雾上升,巨大的游鱼影子在雪水深处一闪而过。
水雾漫过高桥,朝着山墙内的房屋而来。
*
地下城上边,顾乾带着荀之雅在雪雾天里逃跑,那道声音对他们紧追不放。
“鼠辈!事到如今,只会逃跑吗?”
天幕中传来老者威严又鄙夷的声音。
暴风雪干扰视线,荀之雅抬手抵挡,黑枪划破风雪,带着破空声而来,几次险些将二人分开。
顾乾在雪地跑了一大圈,终于将法阵完成,再次被黑枪追逐时,脚下一刹,双手结印回身,正面迎接黑枪,双眸燃起明亮的金色:
“火象!”
“断刃之焰!”
金色的字灵嚎叫着从他指尖飞出,茫茫雪地中,燃起熊熊火焰,在地面形成一个巨大的“火象”字文法阵。
火象法阵切断了风雪,也切断了藏在风雪中追逐他们的名家圣者的视线。
黑枪携带杀意冲入阵中,带着破空声直刺顾乾,顾乾抬手猛喝:“破!”
神机·天官范围展开,将这附带名家赐福“见血前永不停止”的黑枪停下。
顾乾五指合拢,紧紧攥住这杆重如千斤的长枪,正要蓄力一震将其碾碎,忽听前方传来老者焦急的喊声:“且慢!”
“你刚才使用的可是神机·天官?!”
燃烧的烈火隔绝狂啸的风雪,一直藏在暗处的老者现身,他身披白色长袍站在火象法阵外,火光映照在他苍老的脸上,却显得一双眼奕奕有神。
老者紧紧盯着顾乾,眼中浮现着激动和期待。
顾乾也注意到老者的神情不像是跟自己有仇,或者是要杀人夺宝,却也不敢懈怠,冷声高呼:“是又如何!”
“你的神机术——可是杀人夺来的?”老者又问。
顾乾冷酷道:“这世上还没人有这个实力,能从我手里夺走我的神机术!”
老者抬手一挥,金色的字灵飞闪,眨眼他已进入火象法阵中,没有了狂暴的风雪,跳跃的火焰,终于看清前方之人的容貌,颤声道:“太像了。”
顾乾伸手将欲要出手的荀之雅拦在身后,拧着眉头打量老者,听对方问:“你父亲……可是名家毒神,古霄?”
“你怎么……”这下轮到顾乾震惊了。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也很少有人敢提起这个名字。
看着顾乾的反应,老者认为自己没有猜错,又道:“你的父亲是名家毒神,古霄,母亲是贺家的二小姐,贺星雯!对不对!”
“……你认识他们?”顾乾犹豫道。
“你是他们的孩子!你真的是他们的孩子!”老者瞧着无比激动,张开双臂就要过来拥抱顾乾,被顾乾阻止,只好停下来继续说,“你爹娘曾经数次救过我的命,我和你爹是过命的交情!而你娘……若非二小姐相助,我也难以破境成圣!”
“自从那年过后,我为你爹守住雪地,就再也没有出去过,如今总算是……总算是等到你来了!”
“小子,我是雪鹤啊!你小的时候,不是经常找我要捏雪团吗?”
老者激动的比划着双手,想要唤醒顾乾幼年的记忆。
那些模糊的记忆在顾乾的脑海深处一闪一闪,变得越来越清晰的是男人和女人温柔注视自己的模样。
那是他的父亲和母亲。
“雪鹤前辈!”顾乾想起了那些被分散成碎片的记忆,见他终于想起来,老者这才高兴地抱住了眼前的年轻人。
这次顾乾没有再阻止,而是同样张开双臂回抱老者,眼眸酸楚。
自从失去父亲和母亲后,他就很少再得到长辈如此温暖的拥抱。南宫明对他很好,却不是个会使温柔把戏的人。
贺絮烟没死前也会来偷偷看他,却不敢与他见面。
其他人都只敢偷偷地、远远地注视着这个孩子。
“好,好啊!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要不是你的神机术,我可就差点犯了大错!”雪鹤双眼含着热泪,“来,让我好好看看,刚才可有伤到你了?”
顾乾摇摇头,活动着手腕道:“我这些年可是成长不少,刚才也就布阵的时候花了些力量,前辈你的名家赐福比我之前遇见的都要厉害,最后还是的靠神机术解围。”
雪鹤大声笑起来:“你放心!从今以后,谁想从你这夺走天官,都得踏过我的尸体!”
顾乾也随之笑了笑,瞥见安静站在后边的荀之雅时,忙给她介绍:“之雅,这是我爹的好朋友,小时候也照顾过我,是名家圣者,雪鹤前辈。”
荀之雅朝着老者微微垂首,微笑示意。
雪鹤含笑望着荀之雅点点头。
“前辈,你怎么会在这?”顾乾开始问正事,“我爹死以后,你……”
“这是你爹交给我的据点,我曾答应过他,死也要替他守住。”雪鹤抬手指了指雪地下方,“这下面,是当年你爹拼死保存下来的玄魁据点。”
“什么?”顾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识地去看荀之雅,荀之雅瞧着也无比震惊。
“等等!前辈!这里不是培育虺虫之渊的据点吗?”顾乾急声问道。
“虺虫?哦,那东西啊,也有的。”雪鹤点点头,这番话总算让顾乾松了口气,“当年留下来的旧部们,以朱老三为首,开始跟荀氏的人合作,尝试新的炼药方式,结果好像是研究出了很奇怪的东西,但也算是有用,所以就一直保留下来了。”
雪鹤说:“炼药的事我不太掺和,我只负责守住此地,不让它被外界的人发现。”
“当年若不是……”老者还没说完,顾乾就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转身面向荀之雅道,“前辈,你让我和她先聊聊。”
雪鹤在两人之间看了看,识趣地走远了些。
荀之雅看起来还处于震惊之中,顾乾深吸一口气,神情无比郑重地对她说:“我不是故意隐瞒你的,但事到如今,我也必须坦诚地告诉你,我父亲是名家毒神,古霄。”
顾乾对上女人抬头望过来的眼眸,又重新低下头去,说:“也是上一任南靖的玄魁百寇。”
荀之雅本想开口询问,却在看见顾乾落寞的神色而顿住,反而握住了他的手。顾乾对她的举动感到惊诧,缓缓抬起头来,看见荀之雅朝自己笑了笑:“就像你之前和我说的那样,你就是你,抛开所有背景,你只是我喜欢的人而已,所以我不会因为你的身世、你的父母而对你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她温柔的话语给了顾乾力量,心脏再次变得火热,抬手将女人紧紧抱在怀中。
顾乾埋首在女人肩膀,闷声说:“我爹一直以来,都认为兰毒可以帮助平术之人,最初也是以帮助他人为由才参与创造不同的兰毒,就算后来被三国御兰司联合斩首,也未曾后悔。”
“我爹说过,只要拥有足够强大的意志,就不会成为兰毒的奴隶,而是成为它的主人。”
“它可以让平术之人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可以解决医家都无法医治的疑难杂症,可以改变整个世界。”
“可他自己却早早死去……没能完成他的梦想。”
顾乾说到最后咬紧了牙,回忆里是男人在山城中被无数人的杀意困住,他看着无数道身影朝着父亲杀去,却无能为力,年幼的他只能被捂着嘴巴,连哀嚎的声音都发不出,眼睁睁地望着父亲死去,自己却必须远离。
父亲和其他玄魁的人是不一样的。
顾乾始终坚信着。
曾经……他甚至想过,如果找到了父亲留下来的兰毒,便要拿给岁岁,让一直想成为九流术士的岁岁愿望成真。
可如今——
顾乾闭上眼,眼前浮现少女天真无邪的笑容,很快,记忆中那双总是笑盈盈的极黑瞳仁,在看向自己时浮现冰冷的杀意。这一幕幕彼此交错着,不断提醒着顾乾岁岁要杀他这一残酷的事实。
曾几何时,顾乾还在想,是因为阴阳双鱼互相吸引引发的杀意,是误会,可后来听说了青阳传来的消息,他才明白,就算没有阴阳双鱼,南宫岁也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
顾乾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神情坚毅,目光决绝。
“走吧,”他对荀之雅说,“我会让那些人给你一个交代。”
雪鹤站在法阵边缘,重新看向朝自己走来的两名年轻人。“前辈,我以后再慢慢跟你说这些年发生的事,因为我这次是来找人的。”顾乾跟他说了石月珍的情况,“不知道前辈能否带我去找她。”
“当然可以!”雪鹤扬了扬早已发白的眉毛,指着地下说,“你是古霄的儿子,这地下城的一切都是你的!走,我带你下去,谁要是不服,我把他的头敲烂!”
最后一句话说得颇为凶残。
顾乾带着荀之雅跟在身后,一起朝着地下城出发。
荀之雅回头看向后方,矗立在风雪中的黑城堡,那只是名家九流术的障眼法,真正的黑城堡,其实是在地下。
*
地下城。
鼓声响起后,红眼乌鸦再次从屋外飞过,群鸦的声音唤醒屋内的人们,纷纷开门现身,准备前往工坊。
虞岁转身看向装作刚睡醒的少女,问她:“我也要去工坊吗?”
“我带你去王城那边。”阿玲摇摇头,“不过你们得分开行动,我一次只能带一个人进去。”
她转了转眼珠,打量虞岁的脸色。
眼前的人和之前遇见的商队都不一样,这个女人似乎更厉害些,不能让他们聚集在一起,得分开对付。
虞岁朝阿玲弯眼笑道,“那就提前谢谢你了。”
阿玲上前打开屋门,带着虞岁混入人群之中。
虞岁抬头望向高高的黑色城堡,它更像是好几座高楼重叠堆积起来,怪异又神秘,楼与楼之间连接的廊桥涂抹成骇人的黑色,在没有火光就隐入黑暗之中的地下城充满威严。
身着华服彩衣的一行人正从这黑色廊桥上走过。
走在前头的朱老三正在剔牙,凶横的双眼朝着工坊的方向看去:“多亏了异火让世界大乱,现在还活着的人都知道,要提升五行之气才能避免被异火烧死,所以兰毒才变得比以前好卖哈哈哈!”
“让上面的人多多宣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只有靠兰毒才能短时间内提升五行之气,才不会被异火烧死!让剩下五国的人都来买咱们的兰毒,家家户户都得备着!”
第
445
章
朱老三说到兴头上,
肢体动作也变得夸张起来,拽过侍从的头发问:“对了,那两个闯入者抓到了吗?”
侍从闷声答:“回大人,
工坊那边已经有消息,很快就能抓到了。”
“那就好,
绝不能让这些老鼠坏了咱们的好事。”朱老三松开手,
往前走,“连欧如双那个老毒虫都能翻车被查,
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多多警惕。”
“是!”
“大人!”黑面六从后边追上来,
“雪老下来找你了!”
“雪老?”朱老三有些疑惑,“他老人家怎么忽然下来了?到哪了?快请去舞阁!”
“已经到了!”黑面六气喘吁吁道,“雪老还带回了两个人,
说是昨晚的闯入者。”
“原来雪老已经把人抓到了。”朱老三心头又放心了许多,
跟着黑面六王舞阁的方向走去,
“这会进来的老鼠又是什么来历?”
黑面六迟疑道:“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
“废话!我能不知道是一男一女吗?”朱老三说,
“昨晚我亲自通报的!”
他就是阿玲说的“天命之声”。
黑面六又道:“雪老说那个年轻人,
是咱们的少爷!”
“什么?”朱老三听得一头雾水,心里又有了不好的预感,快步离去。
等朱老三赶到舞阁时,里面已经站着许多人,
他抬手挥退作乐的舞姬们,
随后一眼就看见站在雪鹤身旁的年轻人。他一身漆黑的斗篷,
眉目凌厉桀骜不驯,
无法感知境界,瞧着就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首座一共两个位置,
平日里都是朱老三和荀瞻坐这里,但这地下城堡,实力最强,资历最老的,还得是名家圣者雪鹤。
可朱老三却见那个年轻人坐在首位,雪老却站在他的身旁,成了这个年轻人的左右护法。
朱老三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发现荀瞻不在,但几个管事,和八护法都来了。屋内气氛有些微妙,朱老三心里清楚,在场的人们,有一半听自己的,另一半听雪老的,剩下没来的就是听荀瞻的。
“雪老!”朱老三先当没有看见那两个年轻人,拱手朝雪鹤走去,自然地穿过其他人,来到首座上边,“您老好久都没有下来过了,今天听说是抓到了那两个闯入者?”
“若非有天大喜事,我当然不会下来。”雪鹤如今心情好,长满白眉须的脸也变得和蔼起来,他指着顾乾说,“跪下,拜见少爷。”
朱老三一脸懵逼。
“少爷?”
他近距离打量顾乾,瞧着是有些眼熟,渐渐地,朱老三惊讶地张开了嘴。
“他可是名家毒神的儿子!”雪鹤的声音洪亮,舞阁内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现在起,也是黑城堡真正的主人!以后整个雪原,都是他说了算!”
“这……”其他人还在震惊疑惑的时候,朱老三砰的一声跪下,朝着顾乾就行磕头大礼,“朱老三拜见少爷!少爷,我可算是见着你了!当年咱们老大被三国御兰司的人暗算,还把你给弄丢了,要不是咱们要守着据点不能出去,否则当年我就跟御兰司那些人拼了命也要救下老大!”
他说得声泪俱下,瞧着无比真诚可怜。
顾乾如今也不是被人三两句好话就哄得团团转的毛头小子了。他还记得朱老三刚进来的时候,隐晦地打量过自己,在试探雪鹤前辈之前,都没有贸然跟他搭话。
他还没忘雪鹤前辈说过的,是朱老三带头跟荀氏合作,这才有了虺虫之渊。
“你帮我父亲守住了据点,我已经很感谢你们了。”顾乾装着感激的模样起身,伸手虚扶了一把朱老三。
朱老三不肯起来,嗷嗷哭着抓住了顾乾的大腿,开始畅谈当年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