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棋震惊又无语,完全无法理解罗博的所作所为,看着他时,总是会想起沈六,心里也不是滋味。
  “梅良玉,就不能再把他关回去吗?”万棋问。
  “小子,同样的招数用两次可不好使,而且……”罗博眼珠子转了一圈,“你叫他梅良玉吗?”
  “听说我师兄这两年也在找这人,这个叫梅良玉的年轻人,是他要付出生命侍奉一生的机关家少主啊。”罗博看着梅良玉的目光不怀好意,“没想到今天却让我遇见了。”
  “我若是提着你的头去见林承海,你猜他会跪下给我嗑几个头?”
  梅良玉眼中露出些许金光:“你想要他嗑几个?”
  “千八百个可不能少。”罗博哈哈笑着,身影一闪,竟是朝着刑春去的。
  梅良玉似早有所觉,指尖微动,八卦生术已先一步施展具象。
  巽卦·生术·灵风影。
  一道道金红的灵风剑影自刑春四周迸发,磅礴气势强压而下,让罗博极限施展渡步改道,不敢靠近分毫。
  好在罗博本就是故意攻击刑春,让其他人出手,自己再趁机拉开距离。就连出言挑衅梅良玉,也是为了使他出手救人,而不是选择优先攻击自己。
  罗博在烟雾之中渡步闪身去了外间,看见工坊里正在搬运返魂香的白眼们。
  对于屋中的动静,不少白眼都很好奇,他们转身看过来,发现施展渡步离去的罗博,受惊不小,大呼:“大王!出什么事了?刚才有个人跑出去!”
  孔依依欲要追上,听见这呼声硬是急停,回头问梅良玉:“……他们喊得是你吧?”
  梅良玉面无表情:“你也可以让他们这么叫你。”
  孔依依:“也许我能理解你这几年躲起来的原因了,喜欢当山大王确实是有些见不得光的爱好。”
  梅良玉:“……”
  孔依依追了出去,梅良玉本来也要去追的,但看了看刑春的状态,改口叫万棋跟上去。
  工坊地下遍布他的结界,罗博想要出去只有两种办法:
  梅良玉撤除结界;罗博点燃工坊里的所有返魂香。
  兰毒的量太大,光靠现在工坊里的人,得清理个五六天。
  梅良玉出去安抚还在搬运清理兰毒的人们,回来时发现刑春坐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
  杂物间只剩两个安静的人,与外面的嘈杂忙碌相比有些诡异。
  刑春醒来时有些迷糊,下意识地问站在对面的人:“我睡着了?”
  “是神魂透支晕过去了。”梅良玉说,“你伤重未愈,本就不该行动,更不该运气,现在你体质虚弱的连三岁幼童都打不过。”
  刑春望着他沉默,一句话不说,眼珠子不转地盯着梅良玉瞧。
  梅良玉也不躲不避,就这么让他看,没有表现出分毫不适。
  两人无声对峙许久。
  在梅良玉要起身离开时,刑春才开口道:“大山跟我说了你的事。”
  梅良玉刚站起身,语气是一贯的随意疏懒:“说什么了?”
  刑春缓声道:“他说你的名字叫东兰离。”
  梅良玉神色平静道:“东兰离已经死了。”
  刑春愣住了,这和他想得不一样。他以为梅良玉找回了记忆,将自己的身份定位在东兰离身上,所以才要和他、和钟离山撇清关系,消失这些年。
  “……那你是谁?”刑春怔问道。
  梅良玉似乎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没有要谈论的意思:“你认为我是谁,我就是谁。”
  刑春给自己的心理建设有些崩,他以为他和梅良玉要谈的是涉及家族、生死、友情十分严肃的话题和氛围,可对方一句“东兰离已经死了”,竟让他无从发问。
  “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刑春感觉自己的提问十分僵硬,尴尬。
  像是在跟不熟悉的人寒暄。
  可他什么时候和梅良玉成为了不熟悉的人?
  梅良玉的回答仍旧简单干脆:“吃饭、睡觉、修炼。”
  合理又无法挑剔的回答。
  刑春却已经忍到临界点:“你非要这么说话吗?好,你说你不是东兰离,你是梅良玉,你梅良玉曾经不是说最后一次救我吗?为什么还要出手帮我除掉噬心蚁,我有跪下来求你必须救我吗?”
  他的质问还没能得到梅良玉的回应,刑春就已经继续追问:
  “梅梅!我们就不能好好谈谈吗?”
  “当初你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擅自决定一切。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会变成彼此家族敌对仇恨的模样?你可以决定你的想法,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变成那样,绝对不会!”
  刑春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抬头重新看向梅良玉,犹豫摇摆不定的眼眸变得冷静又平和:
  “哪怕他们全都不在了,我才说出这种话,你不相信也无所谓,我只是想表达我自己的想法,而不是被你擅自认为的那样。”
  “你可以说那是最后一次救我,但我不会对你说这种话,不管多少次,我都不会对你的危难视而不见。”
  “不论是我还是大山,依依,苏桐,月珍,苍殊!我们从未怪过你!”
  “我们只是想要你好好和我们谈谈!而不是你一个人傲慢地承受一切,决定所有人的想法!”
  “哪怕你和我们坦白一切后,要与我兵戎相见,要和我不死不休,我也欣然接受!”
  面对气势汹汹的刑春,梅良玉眼中掠过诧异之色。
  老实人逼急了,也可以说出一堆大道理来。此时的刑春,和他平日随和到没脾气的模样完全不同。他变得尖锐、强势,有着抵挡一切暴风雨的勇气和力量。
  刑春就是生气梅良玉什么都不说。他宁愿梅良玉说出来,直接说我们两家有仇,你爹害死了我的家人。所以我要和你决裂,我不能再把你当我的好兄弟。
  只要梅良玉说出来,他就会接受、理解,但他不会做出和梅良玉相同的决定。
  可这家伙什么都不说,又表现的根本下不了手,陷入仇恨与恩义之中,最终的决定,只是对自己残忍,也对别人残忍。
  刑春凶完梅良玉后,最后接了一句:“现在能不能好好谈谈?”
  梅良玉缓缓重新坐下,疏懒冷淡的气息变得略微柔和,他抬手摸了摸眉峰,甚至觉得自己此刻的行为有些好笑。
  可在他心底深处的某个地方,却终于变得平静。
  “你想谈什么?”梅良玉问。
  刑春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要不要为了报仇从此以后跟我兵戎相见?”
  梅良玉斜睨着打量他后,不屑道:“杀你易如反掌,我都懒得费力气跟你不死不休。”
  互相坦白痛快的说出来后,刑春才终于卸了一股劲,瘫坐回椅子上,望着梅良玉的眼神想骂又想笑。
  “早这样说清楚多好。”刑春喃喃自语。
  “我是不是从没有跟你说过?”他抬手按压有些疲惫的太阳穴,徐徐说道,“小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吃饭,长辈们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忙什么,好几天才能见上一面。其他兄弟姐妹们,有的嫌我话少,有的嫌我太笨,也有嫉妒我天赋比他好,所以不爱跟我玩。”
  “但时间久了,一个人吃饭也就习惯了,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到了太乙,我忽然很讨厌一个人吃饭这件事,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人太多了,让我觉得厌烦。”刑春叹了口气,“本来早就已经习惯的一件小事,突然就变得难以接受,甚至很烦。”
  梅良玉:“你就是太在意别人的眼光。”
  “闭嘴听我说完。”刑春凶道。
  梅良玉侧过身去。
  “后来,你和我一起吃饭那天,我才恍然,其实跟别人一起吃饭也很容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我想,我也不用一个人吃饭。”
  “你让我明白这些都只是很小、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情,只要我愿意去做。可我却在许多年以后,才第一次做到。”
  刑春停顿片刻,像是下定决心,对梅良玉说:“你我之间的仇恨确实存在,所以我们不可能再回到从前,那就简单点,从今以后,你和我只是可以一起吃饭的关系。”
  他不可能要求梅良玉,将两个家族之间的冲突当作从没发生过,刑春自己也做不到。
  他们无法做到从前那样毫无芥蒂,却也做不到互相仇恨敌对。
  梅良玉的目光在盯着那颗刑春看不见的神魂光核,它在眼前一闪一闪,是温柔的频率,像是某人在他身旁轻声笑着。
  算了,就听他的吧。
  梅良玉转过身来,重新看回刑春。

452

  虞岁正在王城内等阿玲恢复。
  光核入体后,
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虞岁用九州星海加速时间,让阿玲与光核磨合到最佳状态再醒。
  工坊那边被运水卦困住,进不去出不来,
也是因为雪水太多,给了野水涯施术的完美具象条件。
  王城里还有三位护法正在追寻虞岁,
王军若干,
除去这些危险,王城里的机关也不少。
  虞岁打量屋内的装潢,
没猜错的话,
这间屋子应该是王城里哪位管事居住的地方。比起工坊那边白眼们居住的环境,
这里简直就是“皇帝的寝宫”。
  屋内点了暖香,驱散地下的潮湿。
  金色的床帐绣着精致的龙凤刺绣,桌椅都是用的上好的木材,
价值千金。案台上摆放的玉雕摆件非龙即凤,
最小也有成人拳头大小,
玉质清透圆润,肉眼可见的美丽。
  阿玲醒来,
首先入眼的是花纹漂亮的床帐顶,
身下的床榻暖和柔软,舒适的让她不想起来。
  呆了一会,发现站在屋内的虞岁,瞬间清醒:“姐姐!”
  “我怎么在这?”
  “其他人呢?王城的护法追上来了吗?”
  阿玲一醒来,
就像只小麻雀围在虞岁耳边叽叽喳喳。
  “我还活着?”阿玲摸了摸胸口,
之前濒死的感觉还记忆尤深,
令她恐惧。
  虞岁坐在桌边,
单手撑着脑袋看回去。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却让阿玲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姐姐。”阿玲乖乖坐起身。
  虞岁问她:“脑子清醒了吗?”
  “清醒的!”阿玲连连点头,就差没有举手发誓,“之前发生的一切我都记得!我知道是姐姐你救了我!”
  好神奇的感觉,像是死而复生!
  阿玲没把这话说出来。
  “我救你,是想找个能利用的替死鬼。”虞岁直白解释,伸手指了指阿玲,“我要从你脑子里挖掘出有关王城的所有记忆,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我会有些难办,所以你愿意吗?”
  “我愿意!”阿玲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虞岁:“就算要把你的脑子对半打开也愿意?”
  阿玲点头:“愿意的!姐姐有办法把我的大脑对半打开,就有办法帮我缝起来!”
  她根本不怕!
  如今虞岁在阿玲心里,那就是无所不能!
  虞岁笑盈盈地望着阿玲,伸出手指朝阿玲示意,屈指微勾,一缕金色的五行之气朝阿玲飞去,阿玲痛苦地捂住脑袋惨叫一声:“姐姐!”
  “从你的大脑里取出我想要的记忆,会比这更加痛苦,你若是有半分抗拒或者不愿意,我就很难办,到时候只能杀了你才行。”
  “我……我!”阿玲痛得话都说不利索,虞岁收了五行之气,她才得以喘息,神色坚定道,“姐姐!你相信我!我可以的!这跟之前快死了的痛苦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
  人有对死亡和痛苦的本能抗拒。虞岁提前和阿玲沟通过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但她并不认为阿玲能做到,已经做好了要进行三五次的准备。
  结果让人意外,阿玲竟然真的对虞岁毫无戒备之心。
  在对抗虞岁九流之术的痛苦之中,让虞岁顺利进入阿玲的神魂深处,窥探到她无意识储存在大脑中的记忆碎片。
  虞岁从中看到了黑水虫池的位置所在。
  那地方像是一片黑色的湖泊。轻薄温柔的水流之中,又能感觉到恐怖的气息流动。水面倒影不出王城建筑的影子,只有密密麻麻的蓝紫色光点在闪烁,像是从天上落进水面的星点。
  平术之人看见的只有黑色的水流与蓝紫色的星点,在诡异神秘中带着浪漫的景色。
  在九流术士眼里,却能看见水色光点下密密麻麻的尸骸。
  白色的尸骸像是水中游动的鱼群。它们有着长长的脊椎,也有怪异的四肢。尸骸似人似虫,形体怪诞。
  在阿玲的记忆中,身边有孩子不断被扔进池子里,也有听话的孩子,沉默地跟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去,没入水中。
  阿玲一边哭一边走,因为反抗强烈的孩子会被粗暴对待,她很害怕那些表情凶恶、手段强硬的大人,为了不挨打,她走得很快。身后传来极凶的呵斥声,阿玲吓得跑着往前冲,脚下打滑毫无心理防备地摔进池水中。
  入水后整个世界都应该变得安静。阿玲却听见无处不在的虫鸣,熟悉的、陌生的、恐怖的,一瞬间将她拉回了燥热的夏季夜晚,屋外田野、山林、水塘边上的虫鸣声,铺天盖地而来将她砸晕过去。
  记忆自此中断。
  虞岁扫了眼已经鼻腔出血,脸色惨白的女孩,收手停下。阿玲已经快到极限,虞岁刚停手,她就浑身无力地从床边滚了下来,鼻血不停的流,呼吸沉重,没撑一会就晕过去了。
  等阿玲醒来时,屋中已不见虞岁的身影,她还躺在地上。阿玲翻身起来:“姐姐!”满屋子寻找虞岁。她在屋子里绕了两圈后急冲冲打开屋门,入眼的是繁花盛开的精致花园,路道两旁的牡丹花盛放,品种名贵,只是阿玲不知,只觉得漂亮。
  眼前的一切在阿玲看来都十分耀眼新奇,让她暂时忘记了虞岁。
  等阿玲回过神来后,才小心翼翼地朝四周喊了声:“姐姐?你在这吗?”
  没有回应。
  阿玲等了许久,沮丧的发现自己好像被虞岁抛弃了。正打算鼓起勇气去外面看看时,才看见虞岁从廊道转角走出来的一幕。阿玲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虞岁像是看见一只欢快的小狗朝自己跑了过来:“姐姐!我还以为你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你现在可是一名十三境术士,我不会轻易丢下你的。”虞岁朝她晃了晃手里的食盒,递过去道,“吃吧,恢复体力,你现在还不会运用五行之气。”
  “谢谢姐姐!”阿玲刚打开食盒,就闻到热乎的饭菜香味,肚子诚实地叫出声,开始狼吞虎咽。
  虞岁又扔给她一本册子:“先学点简单的八卦生术。”
  “我、我可以吗?”阿玲瞪大了眼睛。
  虞岁问:“没发觉你身体的变化吗?”
  阿玲认真回答:“有!我感觉身体比以前轻了很多,而且眼睛看东西也变得更清楚了,还能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像是……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