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从那漆黑的通道爬回地上,从井口出去的时候,心里念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艰难地翻身爬起来,
夜里寒冷潮湿,天色暗淡,
荒芜之地的泥沼气息扑鼻而来,
夹杂着血腥恶臭,令人作呕。
沼泽地里的尸体没有被处理过,
已经开始发烂发臭。
季宏星来不及去辨认他们谁都是谁,
只想着赶紧离开此地。
他伤得太重,
御风术都使不得,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远。快要天亮后,遇见一队人马,
季宏星以为是跟地下城堡合作的商队,
本来要躲的,
却被一支飞箭精准地掀飞打倒在地。
季宏星心里骂骂咧咧,等看清策马而来的人后,
又急又喜:“盛暃!是我!我是季宏星!”
他一身血污,
狼狈不堪,老远认不出来,这会倒在地上举着手嘶哑高喊,盛暃才得以确认。
盛暃等近身后下马,
一把抓起对方的衣领:“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季宏星骂骂咧咧:“快扶我起来!”
盛暃把人从地上捞起来,
季宏星从其他人手里接过水囊,
仰头大口喝起来。江尺跟乔元德在确认四周情况,
都是荒芜之地,一眼就看尽了。
季宏星喝完水喘口气,
望向后方的车队,认出那是青龙军,疑惑道:“钟离家的人也来了?”
“来看你笑话。”盛暃讥讽道,“我在山道里遇见季家传信的人,听说你在运货的时候失踪了,这才赶过来。”
瞧他这样子,怕是吃了不少苦。
“别提了。”季宏星刚缓过来的神色又变得难看起来,“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来送这趟货!”
这事关季家见不得光的生意,哪怕他与盛暃关系再好,暂时也只能憋着。
盛暃一眼就看出怎么回事,便直接道:“不说是么?那就回去跟陛下说,我们奉命护送秘宝去南靖,钟离雀一路跟着记录星象,但我看她除了记录星象,还会记下别的回去汇报。”
季宏星脸色变了变,钟离雀从前不显山露水,这两年忽然成了秦尊者的丹青徒弟,令人捉摸不透。
那女子瞧着温顺娴静,却也是个倔脾气,再加上家世显赫,有父亲和兄长护着,如今是谁也不敢轻易得罪她。
季宏星往后方钟离家的马车望了望,觉得头疼得很,急忙又要了一壶水。
盛暃叫人给了他一些护体养身的丹药,好回回气血,一边让随从的医师给他处理伤势。
季宏星憋着一口气道:“你都不知道我在那下边遭遇了什么!”
盛暃站在一旁,好整以暇:“我不是让你说了吗?”
季宏星抬头瞅他一眼,神色怪异,张了张嘴,又憋了回去。
若是让盛暃知道他家那个离经叛道被六国通缉的妹妹也在,这人指不定要给他表演一个“戏子变脸”。
江尺收到盛暃的眼神示意,隔着一段距离,扬声喊道:“少爷,钟离小姐那边问咱们怎么回事,说要不要带季少爷去那边休息问话!”
盛暃斜睨季宏星:“我过去跟她说。”
“等等,你打算怎么说?”季宏星急忙抓住他。
盛暃:“实话实说。”
季宏星抓着他不让走:“好兄弟,此事不宜声张,那下面现在是神仙打架,咱们就不要去凑热闹了,直接转道去南靖把差事办了吧!”
“神仙打架?”盛暃眼神扫量他,“打的是你?”
季宏星摸了摸自己的脸,恨声道:“我们商队只是途经此地,休息的时候,季蒙领着顾乾回来,顾乾二话不说,就屠杀了我们的商队,抓着我进了地下城。”
“顾乾?”盛暃眼神一下就变了,“你确定?”
江尺也听见这话,扬了扬眉。
他们找顾乾找了好些年,一点消息都没有,都以为人已经死了,王爷为这事着急得很。
“我被他揍了好几拳,我能记错吗!”季宏星想起来就气,磨着牙道,“绝对是顾乾没错,他身边还跟着荀之雅,这小子根本就没死!”
“他人在哪?抓你干什么?季蒙又在哪?”
“你听明白我刚才说的话了吗?”季宏星抬头看盛暃。
盛暃拧着眉重复:“你的商队只是路过此地,被歹人抓了。”
季宏星这才继续说:“我被顾乾抓进一口井里,那井下是一个地下城,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进去就遇见一个名家圣者,随后就与顾乾失散了,我千辛万苦才爬出来!”
“没了?”盛暃盯着他问。
季宏星又喝了一口水,深吸一口气,神情稍显几分凝重:“那下边现在是真的热闹极了。”
盛暃敏锐追问道:“还有谁在?”
季宏星跟他再三确认,这事跟他们季家没关系,自己只是被抓过去,逃亡回来的路上听见顾乾在找人:“顾乾用扩音石对外喊,说要杀了梅良玉,让南宫岁出来见他。”
盛暃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瞬,这两年本就变得冷酷的一个人,此刻紧绷的轮廓显得越发不容亲近。
江尺竖起耳朵,示意惊讶的乔元德小声些。
“南宫岁。”
这名字他念得很慢。
“她没死?”盛暃沉声逼问。
“我没看见人!”季宏星谨慎道,“只听见顾乾在那发疯,谁都没看见!”
当年青阳搜寻不见虞岁尸体,不知死活,有人认为她已经死了,也有人认为她还活着。
盛暃认为虞岁已经死了。
因为父亲说过,素夫人体内有寒山之毒,再加上鬼道家的封印,当年虞岁冒险强杀素夫人抢息壤,却无法在被封印坤艮之力下与息壤融合。
所以她杀了素夫人,那自己也要死。
她那么恨南宫家,怎么会安静三年毫无动静?
杀了素夫人,接下来就该杀其他人,可他们都还活得好好的,只有她南宫岁不见踪影。
可现在季宏星跟他说虞岁没有死。
心头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火,却又沉落在冰封之地,燃烧着犹如寒冰刺骨般的火焰。
盛暃无声冷笑,抓着季宏星的衣领逼问:“在哪里?”
“反正我不可能再跟你一起回去!”季宏星举起双手,视死如归,“就在前面的沼泽荒地里,你看见一口井,从井口下去就知道了!”
“带路,走。”盛暃眼底染上几分阴郁,“她是人是鬼,我倒是要去瞧瞧。”
“你自己去不就行了吗?我都告诉你了!”季宏星赖在地上不动。
盛暃根本不跟他商量,指挥江尺:“把他带上。”
“盛暃!”季宏星气急。
江尺带着乔元德过来,笑得和蔼可亲,手下却不客气。“三少爷,钟离小姐那边怎么说?”江尺回头问盛暃。
“让她原地等着。”盛暃头也不回,“若是不肯,就让她回城里。”
江尺问:“要是钟离小姐也执意要跟着怎么办?”
盛暃冷声道:“告诉她,这是我南宫家的家事,容不得她钟离家插手。”
江尺按照盛暃的说法告知了钟离雀,钟离雀只沉默不语,没有回应,却也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
季宏星被乔元德老鹰拎小鸡似地抓走了,无论他怎么求饶谩骂都没用,盛暃要他带路,一行人轻装疾行来到沼泽荒地。
血腥味还未完全退去,盛暃看见沼泽芦苇地里打斗的痕迹,按照季宏星的话来说,这些人是顾乾杀的。
顾乾既然也没死,那这些年怎么没来找过南宫家?
是认为南宫岁要杀他,所以不相信南宫家了?
“三少爷,井口在这。”乔元德喊道。
盛暃无视季宏星的目光过去,问他:“从这下去?下面都有些什么?”
“我不是都给你说了吗!”季宏星抱怨道,“你要是记不住,我可以写给你看,反正我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乔元德拎起来,准备从井口扔下去。
“盛暃!你他妈要是不拿我当兄弟你就……”
剩下的话都被吞没在井中。
*
顾乾威胁虞岁的那番话,虞岁浑然不知。朱老三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只想着少爷啥时候能搞定工坊那边的乱子,拿回返魂香。他命令守在工坊的窦巫和野水涯直接强攻进去。
要是这一池虺虫爬出来……那多吓人!到时候场面难以控制,他也会损失惨重。
顾乾守在结界外等着。
山体结界内,万棋想了一会才问:“这人谁啊?”
“听声音是顾乾吧。”回来的孔依依皱了皱眉。梅良玉之前说过他们是跟着顾乾来到这里的。
“难怪敢说一伸手就能破结界,是因为神机·天官。”刑春恍然,“他现在是拿我们来威胁岁岁出面。”
“他说月珍已经死了。”孔依依低声道,缓缓握紧五指。
“你们往后走,我带返魂香过去。”梅良玉起身道。
刑春问:“你带返魂香去做什么?”
梅良玉不答,只道:“师妹那边托人找到了月珍的尸骨,你们往工坊最后走,带上一部分人,他们是你们对外揭露这个地方的证据,我会在消减运水卦后给你们开路出去。”
“这座地下城是名家的镜像法阵,我想办法让顾乾用神机术将法阵消除,到时候你们直接出去,到雪原上原路返回。”
他倒是都安排好了。刑春问:“那你怎么办?”
“我自己看着办。”梅良玉头也不回,“离开这里后你们立即去找苏桐,让水舟的人来接手,到时这下边不管是哪国的人都没法脱身。”
刑春望着他的背影陷入沉默。
他确实变了。从前张狂肆意的人,如今变得很“静”。变得不像是生活在太乙的梅良玉,更像是生活在燕国的东兰离。
在梅良玉给的时间里,刑春等人按照他说的方向离去。他用机关之心切割地形,将堆放完整的兰毒返魂香调换到了结界口。
在顾乾快要失去耐心时,他看见漆黑的洞口走出一道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等到他看清走出来的人后,控制不住地冷笑出声。
罗博说得没错,就是他。
“梅良玉,真是好久不见。”顾乾漆黑的眼瞳直直盯着洞口后的人,“工坊这边的乱子就是你搞出来的?”
“你要的返魂香都在这里。”梅良玉没跟他讲什么废话,“你打开结界,我点燃返魂香,这个数量的返魂香一起被点燃,散发的毒素可以覆盖整个地下城。”
顾乾看起来并没有被威胁:“你这是想和我同归于尽?”
梅良玉没回话,只是冷淡的面庞似透露着一丝笑意,令人捉摸不透。“我数三声,就算你没能破开结界,我也会点燃返魂香。”他燃起护体之气,周身雷线闪烁,似要立刻点燃电火。
“岁岁在哪?”顾乾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逼问道,“她是不是和你在一起?在蟲池那边的人是不是她?”
“三。”
梅良玉根本不理会。
顾乾同样燃起护体之气:“我知道你的神机术,你能利用天地同调换气,不受兰毒的污染,你可以不管会覆盖整个地下的返魂香毒素,那你就一点都不为岁岁考虑吗?”
“二。”
顾乾没等梅良玉说完就已经发动攻势,神机·天官触发,阻碍他们进入工坊的机关结界瞬间消失,潜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野水涯和窦巫如利箭飞射而出。
像是早有预料一般,雷火在刹那点燃安置好的返魂香,一路往里面引燃。
梅良玉立在爆燃的雷火之中,可他在其他人的眼中,却像是碎掉的镜子裂成一块块。
野水涯和窦巫触碰到他时,只听见镜面碎裂的声响,眼前的地形也随之变成一张张拼图碎片,朝着山体深处掉落。
失重感让他们纷纷御风术跃起。
顾乾在坠落之中惊愕抬首,望见地形不断更改的一幕,眸光微沉。
机关之心。
果真如他们说的那样!
可就算再厉害,仍旧是依托五行之气的九流术具象!
“少爷!小心兰毒!”窦巫和野水涯在上边提醒顾乾,告诉他该如何规避大规模爆发的兰毒气体。
顾乾神色发狠,拼命扩大神机术的范围。他想起还在上面的荀之雅和雪鹤,以及朱老三等人,顾乾更加拼命,不能让他们死在兰毒手上!
此刻爆发的烟雾犹如冬日白烟寒雾。从山体往外溢出,和城河中升起的寒雾融为一体,让人难以分辨。
守在工坊外面,毫不知情的王军们在短时间内吸入难以计量的返魂香,以气爆体七窍流血而亡。
那些烟雾从地下往外溢出、上升。
顾乾在地下不知道自己此刻所在的位置,但爆发的返魂香太多,这个数量他自己也没有把握,所以不敢让过量的返魂香靠近自己。
在顾乾的拼命努力之下,法家的镜像法阵随之破碎。刑春等人走出山洞,刚巧来到黑城堡的一楼,大门敞开着,他们看见外面的暴风雪。
“你先带人走。”刑春对万棋说。
万棋惊讶道:“我一个人吗?”
孔依依则扯过刑春:“他都说了要我们别回去,你别回去添乱。”
刑春:“不是!岁岁在蟲池那边估计出不来,我们不是要拿回月珍的尸骨吗?”
“我怕等会遇上那些王军,就来不及带人出去了。”
万棋觉得有理,加之他也不想继续待在这个鬼地方了,于是点着头道:“行行行!我马上带人走!”
这个任务给他最适合不过了。
临走前,万棋给了两人一些丹药,防止兰毒入体,有没有用不清楚,毕竟这下面炸开的兰毒量太大,但多少有个心理作用。
镜像法阵被破除后,之前山里溢出的一部分兰毒气体反而从黑城堡最顶上往下散去。
地下的兰毒爆炸导致整座黑城堡都剧烈摇晃,朱老三一个趔趄差点摔下龙梯井口里,还没站稳,第二波爆炸袭来,让他摔倒在雪鹤身旁,双手抱着雪鹤的脚破口大骂。
龙梯井口随之坍塌,不少人都掉了进去,黑压压的水流和闪着蓝紫色光点的虺虫从高涨的水气中溢出,转眼就将地面吞噬大半。
黑城堡像是漏了一个口子,虺虫和黑水哗哗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