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筝走到他面前,轻声细语道:“你们高家本就是谋朝篡位的逆臣,迫我阮家在先,杀我姑父、姑母在后。你说卫秉文乘人之危,我不否认。他便是千好万好,换在从前也绝无可能进我阮家半步。”
卫家不过寒门。
别说当时了,就是现在,也没有士庶通婚的道理。
陈留阮氏的嫡女嫁给那样的寒门子弟,说破了天也是个笑话!
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不是高隐提起,阮筝都快忘了她曾经是多么高贵的女郎。
她本可以不用嫁给卫秉文的。
阮筝冷笑一声道:“可若没有他,恐怕我早就沦为你们高家兄弟的玩物了。”
高隐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不,怎么会......
他握住阮筝的肩膀,语调慌乱道:“阿听,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那么对你?我当初,早就想好要到阮家下聘,我是要风风光光迎你过门的——”
阿听是阮筝的小名。
她面无表情,打断道:“你不会不知道高四对我的心思吧?”
高隐窒了一窒,低声道:“阿兄说过,不会与我争抢的......”
仿佛听了什么笑话,阮筝扑哧一笑。
她忍不住捂脸,“我的天爷啊,这么多年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事情,阮筝笑出了眼泪花。
看向高隐的眼神也带了几分同情。
原来,他不知道啊。
“你们高家一脉相承的恶心,高四如此,高琛亦如此。”阮筝讥诮道。“倒把你衬得出淤泥而不染了。”
高隐哑声道:“你什么意思?阿听,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阮筝冷冷道:“拿走你的手,别碰我,也少拿这种自以为深情的眼神看我!”
“高四算计我,算计阮家,甚至算计卫秉文,可至少对你这个亲生弟弟是有几分真心的。若不是因为你的缘故,他也不会逼迫阮家......”
高隐忍无可忍道:“我不明白!我们的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
阮筝笑了笑,点头道:“那你听好了,高四对我怀不轨之心,可他亦珍惜与你兄弟之情。倘若当时我嫁你为妻,他绝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那等强占弟媳的龌龊事情。”
“高少弦,他疼你护你信任你,可也嫉妒你。”阮筝毫不客气地撕开先帝的伪善面目,明明白白地告诉眼前的人,“你以为卫秉文为什么会登门求亲?还不是多亏了他的授意?”
抢夺弟媳和强娶臣妻,哪个好听一些?
先帝是喜欢阮筝不错,可女人到底不能和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相提并论。
先帝不想因为阮筝和高隐决裂,于是指使卫秉文乘人之危。
在当时的局面下,阮筝除了他,再无更好的选择。
先帝的算盘拨得精光,甚至认定就算到时候自己从卫秉文手中夺了阮筝,弟弟也不会太过生气。
毕竟,和那个病秧子比起来,高隐恐怕更能接受心爱的小娘子嫁给兄长。
眼看着面前的高大男人的脸色一寸寸苍白起来,阮筝心底泛起细细密密针扎般的疼。
她深呼吸,唇畔噙着讥讽道:“只是高四也没想到卫秉文会倒戈于我吧。”
即便是面对即将入主皇宫的高家四郎,卫秉文也没有要将阮筝交出去的意思。
用他的话来说,便是——
“章自知卑鄙,一朝乘人之危,奢望成真,不敢求半分真心原谅,但,能娶阿听,是章平生幸事。若有辜负,五雷轰顶,永世不得超生。”
卫章,表字秉文。
成亲当晚,也算是对阮筝剖出真心,字字诚恳。
虽说那些话在阮筝看来有墙头草嫌疑,可此刻搬出用来刺高隐,倒也再合适不过。
高隐脸上血色尽褪,喃喃道:“是阿兄,指使卫秉文娶你的。”
他一连重复了两遍。
阮筝冷冷一笑,“若不是后来,我与卫秉文置之死地而后生,向高四立下军令状,你们高家会让我碰兵权?若不是我与我夫替他平三王之乱,赶跑蛮夷,焉知高四不会对我下手?”
高家忌惮阮家,却又想要借助阮家在士族之中的地位,抹去自己谋逆的恶名。
“若不是他心虚有愧,一面想利用我们阮家,一面又算计我心甘情愿交出兵权,我的阿镜何至于要嫁给高琛!”
他们高家人也配?!
【第69章
围猎】
“娘子。”过了许久,云因轻轻走进来。
原先沸腾滚烫的茶水早已在静置中变得冰凉一片。
不速之客来去匆匆,茶水未动一口。
阮筝躺在软榻上,支着胳膊、手撑额头,阖眼无声。
这副模样让云因很是心疼,走近身前,柔声道:“厨房刚煮了山药羊乳羹,娘子要不要用一些?”
阮筝没出声,眉目间流露出浓浓的疲乏。
云因暗叹了口气,真是造化弄人啊。
正要退到外间守着,就见阮筝睁开眼,淡淡道:“给几个孩子每人送一碗过去吧。”
云因应道:“诺。”
她没有过问高隐的来去原由,不必想也知道,他能在阮筝手里得什么好?
给卫珍他们送完山药羊乳羹回来,云因没忍住看了眼那高高的墙头,进屋道:“娘子,咱们不如再请些护院看家?也省的不三不四的人闯进来。”
阮筝被她这句“不三不四”给逗笑了,摆了摆手道:“普通的护院哪里拦得了他,左右丢脸的不是我们,随他去就是了。”
她看得开,云因却有些不平,低声骂道:“高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阮筝冷冷一笑,将方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高四的如意算盘也算是让他打成功了。”
阮筝嫁给卫章,他得不到的女人,高隐也别想得到。
先帝不会不知道弟弟这些年来的心结,可他装聋作哑,甚至让阮筝夫妇与高隐一同在军中共事。
同时膈应三个人。
云因恨恨道:“他是临死都要摆娘子一道!”
恨不得阮筝和高隐永世不再相见。
阮筝最讨厌被人算计,偏偏她的后半生,都不得不忍受先帝的阳谋。
如果说,她对高隐尚有旧情,那么对先帝就只剩下满满的厌恶。
这种厌恶并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消逝,反而在当今越发偏袒大皇子这件事情上到达顶峰。
阮筝深吸一口气,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身边的短案。
“大兄那边怎么说?”她问。
“大郎君的意思,不妨和魏王合作。”云因道,又面露迟疑,“或是,直接一不做二不休,让高家……“
她动了动嘴唇,吐出两个无声的字。
阮筝手指一顿,半晌道:“你让我再想想。”
改朝换代是不可能了。
阮筝没这么大本事,阮家也不是高家这种逆贼。
但是……
让高家绝嗣。
阮筝不可否认自己确实心动了一下。
想到高四恶心自己的那些事情,她就控制不住心头高涨的杀意。
不能急。
她告诉自己。
这些事情,总得一步一步慢慢来。
·
到了秋猎这一日,卫平侯府难得热闹起来。
安阳郡主穿上了府中绣娘为她连夜赶制的骑装,整个人精神抖擞,张扬又美丽。
卢氏也难得穿了身孔雀蓝的衣裳,她生的清秀而纤细,站在日头下简直白得发光。
相比之下,袁氏这个侯夫人就要“寒酸”许多。
她身上穿的还是去年的旧衣。
按理来说也不至于如此,可谁让袁氏没了管家之权,还死心塌地拿私房贴补娘家呢?
加上还有卫祥这个阴晴不定的败家子,隔三差五地摔东西,袁氏这些年的积蓄几乎都快见底。
卢氏看见袁氏也是一愣,连忙道:“大嫂。”
袁氏冷冷看她一眼,十多年的养尊处优早就让她忘了自己出身普通。她的家世在妯娌之中是最低的,可谁让她才是侯夫人呢?
卢氏这个哈巴狗只知道讨好阮筝,要不然也不会夺了本属于她的管家权!
卢氏吃了个冷脸,也不生气,还想对袁氏关怀一二,就被人忽然拉开。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大嫂啊。“
安阳郡主掩唇一笑,她可没有卢氏这等的好脾性,由得这吃里扒外的女人欺负。
“这么久了,大嫂的身体终于好些了?”安阳郡主一脸关切道,又往她身后看了看,“怎么不见祥哥儿?难得秋猎,圣上下令百官都带上家眷一同热闹,怎么好让祥哥儿一人留在府中?那未免也太孤单了些。”
袁氏语气生硬道:“祥哥儿一会儿就来。”
安阳郡主眼底掠过一抹诧异,他们母子俩还真有脸去啊?随即又笑道:“那是再好不过了。虽说祥哥儿伤了只眼睛,可围猎靠的是手脚,说不定祥哥儿还能拿个头筹回来呢!”
她笑意吟吟,话里话外的幸灾乐祸却怎么都遮掩不住。
或者说,安阳郡主压根就没想遮掩!
袁氏当下被气得面色青白,她没想到安阳郡主竟然敢这么对她说话!
安阳郡主冷哼一声。
从前敬她两分,是因为她是长嫂,如今知道袁氏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安阳郡主没有贴脸开大还是看在卫平侯的面子上呢!
还想摆侯夫人的架子,也不想想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她也配?
阮筝带着几个孙儿走出来时,恰好看见袁氏被气得浑身发抖的这一幕。
犊车早已准备好。
卫平侯兄弟三人因为官职在身,被圣上派了任务,提早到围场。
故而袁氏再是气愤,也没有和安阳郡主争执。
她心里清楚,就算吵起来也没人会帮她。
阮筝淡淡地看了袁氏一眼,后者低着头道:“儿媳给大家请安。”
时辰也不早了。
阮筝懒得搭理她,只道:“走吧。”
因着卢氏不知道袁氏也要前往围场,一共才准备了三驾犊车。
阮筝领着四个孩子上了最前头的车舆,里面宽敞舒适,容纳五六人也不在话下。
安阳郡主拉着卢氏上了第二辆车,催促车夫道:“快走快走!”
她可不想和袁氏坐在一个车里。
看见都恶心!
卢氏欲言又止,“这,大郎还在后头……”
卫祥也这么大了,还和母亲坐一辆车,是不是不太好?
安阳郡主欣赏着自己才染的指甲,冷哼一声道:“二嫂若空闲便多想想咱们家那几个没有进账的铺子,管那些个不相干的人做什么?”
她这么一说,卢氏立马眉头紧锁,愁容满面。
她出阁前,母亲只教她要如何照顾好自己的小家,陪嫁也多是金银玉器、田产地契。
卢氏还从未接触过生意这一块。
袁氏和卫祥坐在车舆中,这本是给几个贴身仆婢准备的,自然比不得主子用的车辆舒适。
袁氏心中恨得要死,还要安抚卫祥。
“儿啊,你放心,阿娘迟早会帮你把这些委屈都还回去的!”她信誓旦旦。
卫祥没有说话,暗淡无光的那只眼睛在整张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古怪。
他低着头,让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70章
比赛】
“大母,我也想骑马!”不同于后头的沉闷,阮筝他们的车厢热闹极了。
卫琼挤在祖母的身边,抱着她的手不停撒娇道:“阿姊都可以去打猎,我也要嘛,大母,阿蕴还从来没有骑过马呢。”
卫瑾坐在一旁,建议道:“围场人多易出事,阿蕴若是想要骑马,不如等下回我们去庄子上,那养了几匹马......”
她是真心实意为卫琼考虑,毕竟她年纪尚小,若是一个不注意在围场里出事就不好了。
但卫琼一点儿也不买账,哼一声扭过头,继续对阮筝撒娇。
“大母~”她摇晃着阮筝的胳膊,“我就骑马走一圈,尝试一二,不会有事的。”
“不要胡闹。”卫珍道。
她微微皱眉,明明也没比卫琼大几个月,但目光直勾勾盯着卫琼时,这只骄傲的小孔雀立马安分了。
卫琼缩了缩脖子,含糊嘀咕了一句,压根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卫瑾惊讶地看了妹妹一眼,有些好奇。
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觉着,阿蕴在珠珠面前有些发怵?
卫启敷着珍珠粉调和的“面糊”,懒洋洋道:“这么大的太阳,有什么好去骑马的,等会儿晒黑了,某些人又得哭。”
卫琼立马道:“我才不会哭!”
阮筝看够他们斗嘴,这才慢悠悠开口道:“好了,你们若是累了就在车里再睡一会儿,从这儿到围场少说还要半个时辰。”
卫琼可怜巴巴地看着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