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即便口出恶言,也依旧保持风度:“怎么,就这么喜欢上赶着不成?还是说,你们高家人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还要步步紧逼?”
高隐绷着脸道:“兄长做的事情,我并不知情。”
阮筝“哦”了一声道:“魏王殿下的意思?”
高隐在她面前向来是没有还手之力的,尤其是得知当年真相后,内疚与痛恨如同刀子一般割在心口,新伤旧伤、血流不止。
他眼中隐隐流露出一丝哀求,尽管不易察觉。
“阿听,你别迁怒我。”
“好啊。”
答应的太快,高隐还有些不可思议。
阮筝朝他走近,一步一步,眉目舒展,宛若冰雪消融般,流露出些许温柔。
“七兄若是帮我杀了所有皇子,扶持神光为女帝,我答应你,我阮家与你们高家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如何?”
明明轻声细语,一如当年。
高隐却被吓得后退两步。
他别过脸,抿紧唇道:“我答应过兄长,不会对他的子孙后代下手……”
高七郎与高四郎不同。
不,应该说,他与所有高家人都不一样。
他曾是阮筝阿耶的弟子,受阮家门风影响,君子重诺守节,理应有自己的底线。
他答应过兄长,他不会觊觎皇位,也不会对侄子的血脉下手。
他……
不能违背诺言。
阮筝忽然笑了,指着高隐对云因道:“你看,我怎么说来着,高四临死前做的事情可不止一件两件。”
所谓的信任,不过是对老实人的欺负。
高隐或许不算老实,可比起先帝,还有如今的圣上,那可真就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第79章
不是】
“大母!”
气喘吁吁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阮筝冷冷地看了一眼高隐,赶人的意思十分之明显,眼里明晃晃几个字:还不走?
高隐心里不大舒服,这样的来去匆匆令他愈发清楚意识到阮筝已为人妇、为人祖母的事实,恨得牙齿都能咬碎,但阮筝眼神的催促又莫名给人一种隐秘的刺激......
“本王是来做客的。”高隐于是停下脚步,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阮筝瞠目结舌,像是头一回见识到还有人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做客?
有谁见过翻墙而入、避人耳目的客人?
阮筝咬牙瞪他,道:“你当真不走?不怕被人看见——”
被人看见又如何?
高隐冠冕堂皇道:“本王来祭拜昔日的军中同僚,身正不怕影子斜,别人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
一句话把阮筝硬生生给气笑了。
“卫秉文埋在卫家祖坟,你要祭拜,就去城外。”
“给牌位上柱香也是一样的。”高隐道,身长玉立、八风不动,若是忽略他所说的话,那可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美男子。
阮筝真要吐了,忍着恶心道:“你们高家人果然都是一丘之貉。”
不要脸的东西!
她示意云因去拦住卫琼,既然高隐不肯走,那阮筝只能把孩子引开。
至于高隐,随他要做什么。
他就是要抱着卫秉文的牌位睡觉,她也没意见!
然而,阮筝低估了小孙女。
卫琼就像是一阵风,嗖一下跑到阮筝面前,云因就是想拦都拦不住。
“大母!诶?”
阮筝暗道不好!
这院子统共就这么点大,高隐不躲不避站在最显眼的地方,其用心之险恶!简直可恶!
卫琼看着不远处的高大男人,眼中浮现出一层迷惑不解,道:“你......你不是魏王吗?”
魏王怎么会在她家?
还是她认错人啦?
卫琼虽然不懂事,但也知道魏王和自家好像结过梁子,要不然那日秋猎,魏王也不会满是恶意地挑衅祖母!
不过他也把坐骑借给阿姊了。
所以,魏王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阮筝正要否认,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嗯?
他竟然还有承认?!
阮筝忍着气,若无其事地笑道:“阿蕴怎么过来了?”
卫琼这才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摇着阮筝的手臂撒娇道:“大母上次说过给我们找小马驹的,什么时候有呀?”
阮筝眼神微微柔和,道:“你不是想要白色的小马驹?已经在找了,给我们阿蕴的东西肯定是要最好的,对不对?”卫琼对“最好”两个字简直毫无抵抗力,高兴地立马投入祖母怀抱,搂着她不撒手。
清脆灵动的嗓音跟化开的蜜似的,又甜又软。
“太好了!谢谢大母,阿蕴最喜欢大母啦!”
卫琼不是从小生活在平京,对祖母也是知之甚少,本以为会是一个严肃端庄的老太太,没想到端庄是端庄,但一点儿也不显老态!
瞧这乌发雪肤,即便眼角有几根皱纹,可不说谁知道她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太婆?
卫琼爱美,和追求自己处处完美的卫启不同,她喜欢一切赏心悦目的人或事物,更不要说阮筝耐心又温柔,对他们大方极了!根本不像阿耶说的那样严苛。
卫琼是所有孙辈里面胆子最大的一个,她不像卫瑾,对阮筝充斥着孺慕与敬爱,也不像卫珍看向祖母的目光满是敬仰向往。
对卫琼来说,祖母就是祖母,是疼她爱她的长辈!她或许不能充分意识到自己的祖母曾经是一个多么厉害的人,但她能感受到祖母的爱纯粹而深沉。
不要求回报的东西往往才是最昂贵的。
卫琼喜欢所有最好的一切,包括爱意!
所以她对阮筝要多亲近有多亲近,要多热情有多热情。
谁让竞争太激烈呢?
卫琼又时常占有欲作祟,只要给她机会就霸占阮筝。
比起当年的阮皇后简直是有过而无不及。
“大母~”卫琼拖长尾音,哼哼唧唧地继续提要求:“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庄子上玩儿呀?我在家里待得都快闷死了。”
阮筝还未说话,就听见身后男人道:“现在就可以去。”
她:“......?”
显着你了。
有你什么事啊?
被气笑一次又一次。
阮筝冷下声音,捂住小孙女的耳朵,威胁道:“你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
高隐笑了一下,本就俊雅的长相因为这浅浅的微笑而显得越发动人。
不过到底边关苦寒,高隐在那是替兄长守江山的,又不是享福的,比起年轻时候皮肤要黑一些,清俊五官也深邃许多。
只是不像一般人蓄须,这才显年轻。
卫琼想到阿耶年纪轻轻就开始蓄须,忍不住嫌弃地皱起眉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直溜溜地看着高隐,小声问道:“大母和魏王殿下是朋友吗?”
反正不像是结了梁子的。
没想到高隐听见了,一口否认道:“不是。”
朋友算什么?
若不是造化弄人,老师原本是要将阿听许配给他的。
他们成亲,他必然不会像卫秉文那个短命鬼一样早早去了,将一切重担都扔给阿听一人。儿子儿子不成器,儿媳儿媳不称心。
高隐心中冷哼一声。
倘若卫平侯是他的儿子,根本不会允许他娶袁氏为妻!
要娶可以,腿打断!断绝关系!
卫琼一听他否认,立马防备起来:“那魏王殿下来我家做什么?”
他不会是想趁阿耶他们都不在,偷偷欺负祖母吧?
高隐不紧不慢地走到他们面前,似乎没看见卫琼眼里的戒备,询问阮筝道:“二白正好前不久刚生了孩子,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到庄子上去?”
二白正是高隐的坐骑。
因为是老二,所以直接叫了二白。
没错,如此漂亮威武的战马叫的就是这个名字,它上头还有个哥哥叫大白。
阮筝:“.......”
她低头见卫琼满是渴望的小眼神,无奈一笑,淡淡道:“麻烦魏王殿下了。”
高隐不经意问道:“我那还有几匹不错的战马,一道送来,让卫大娘子也挑挑吧。”
卫琼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哼。
她不吃醋。
她的小马驹肯定比什么战马要好!
【第80章
直白】
阮筝摸了摸孙女的脑袋,让云因将她带出去玩儿。接下来的话就不是她一个小孩子该听的了。
卫琼虽然不情愿,但也不是真的被宠坏了,知道事有轻重缓急。
没有眼力见的傻子才会不分场合撒娇撒痴。
她卫阿蕴可不是傻子!
卫琼高高兴兴地跑去找卫启炫耀自己的小马驹,说不定过两日就能看见了呢!
“高少弦,你到底想做什么?”孙女一离开,阮筝的脸就迅速沉了下来,“圣上本就忌惮你手握兵权,你自己想找死,别连累卫平侯府。”
高隐这几十年来孑然一身,他若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但卫平侯府可是上上下下有几十口人。
阮筝嘲讽道:“正所谓爱屋及乌,你痴恋多年的别是卫秉文吧?早知如此,我当时就该成全你二人才是。”
他?痴恋卫秉文那个短命鬼?
有那么一瞬间,高隐被恶心的说不出话来。
阮筝见他不吭声,心想这样还不走?那她走。
“阿听。”
“做什么?”阮筝甩开他的手,冷冷道:“魏王殿下还是自重的好。”
高隐望着她,见她神情冷漠,没有半点缓和的迹象,低声道:“我这次回来......是因为梦见你出事了。”
阮筝心头一跳。
云因却是最听不得这种话,不顾身份怒声呵斥道:“高郎君慎言!”
梦都是反的!
她的娘子身体一向硬朗,少说还能再活个几十年!
高隐淡淡地看了一眼云因,道:“你死的比阿听还要早些。”
这下,阮筝是彻底站不住了。
她怀疑高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关于上辈子的事情......
“阿因,去泡茶,请魏王殿下去里头坐坐。”阮筝道,态度来了个大转变,不说热情,但比起之前的冷漠可要好太多了。
高隐追问道:“发生了什么?阿听,你的身体......”
阮筝打断道:“我的身体好得很,你少咒我。”
高隐一噎。
阮筝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做梦,梦见我出事了?怎么个出事法?说来听听。”
高隐察觉出阮筝对此事的在意,顿了顿,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他想到那几日的接连不断重复的噩梦,多年未曾生出的恐惧宛如两条铁链紧紧锁着他,令他无处可逃。
高隐低声道:“我梦见......你病逝了。”
阮筝的身体一直都很好。
或者说,习武之人的身体素质要比一般人强上许多。
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因为一场急病就没了。
可是,那样清晰而悲痛的梦境,高隐一连梦了好几日。
他于梦中亲眼见证阮筝缠绵病榻,随着浓浓药汁入喉,一点一点失去皮肤原本的光泽,白皙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憔悴病容。
就像是迅速失去生命力的芍药,花瓣掉落的同时,也枯萎的差不多。
至今想起,高隐仍觉心痛难忍。
他现在怀疑阮筝身上或许有着早些年平三王时留下的病根,年轻的时候没有感觉,但随着岁数大了,伤痛也就一一显现。
高隐沉声道:“我此次回来,带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军医,明日让她乔装打扮了过来给你看看。”
阮筝道:“不用。”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好得很。
阮筝又试探地问了几个问题,见高隐答不上来,方才打消疑虑。
这个时候,云因走出来道:“娘子,茶煮好了。”
阮筝顿了顿,随即面不改色道:“是我忘了,魏王殿下一贯不爱喝茶的。我就不留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