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当真走投无路,四皇子向阮皇后求救不是要比对阮筝诉苦来得更快一些?
更何况,卫珍没有在四皇子的眼中找出丝毫压抑、痛苦的情绪。
直觉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卫珍不知道四皇子到底是不是因为二皇子的授意来到这里,但她几乎可以断定,四皇子对祖母,或者说是祖母所代表的卫平侯府有企图!
阮筝抚掌赞道:“善!”
欣赏的目光落在卫珍身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雪白的脸蛋飞上彩霞。
卫琼震惊,忽然不认识卫珍了一样。
为什么一贯沉默寡言的阿姊变得这么厉害?
这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就像是变了个人!
“二姐的意思是,四皇子想要博得大母的同情怜惜?”卫启这样一想,还真觉得有点道理,不过——“他若是深受二皇子的迫害,为何不向皇后娘娘寻求帮助,反而要绕这么一大个弯子,在大母面前示弱?”
卫琼立马道:“我知道、我知道!”
哦?
包括阮筝在内的几人都纷纷看向卫琼。
她喜欢被目光包围的感觉,得意洋洋道:“阿兄笨死了!阿娘不是说过吗,皇后娘娘最听大母的话!要是四皇子装可怜成功,可不就如愿以偿了?”
卫瑾恍然大悟。
原来如......
“不对!”卫珍却道。
“哪里不对啦?”卫琼撅了撅嘴,觉得二娘就是故意和她过不去,哼哼!
卫瑾因为和神光公主同吃同睡的伴读情谊,将她视为与皇子同一地位的皇位继承人,所以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四皇子的真正意图。
卫珍却一下子明白,迟疑着道:“皇后娘娘膝下无子,大皇子又快要到议亲开府的年纪,四皇子莫不是想......”
如果是从前,卫珍就算能敏锐意识到其中的蹊跷,也断然不会开口议论,参与其中。
但阮筝鼓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令人精神一振。
卫珍坚定了自己的念头,一字一句道:“儿以为,四皇子有夺储之心,然生母早亡,外家式微,故而将主意打到了卫平侯府的头上,希望借大母之手,得到皇后娘娘及阮家的助力。”
痴心妄想!
阮皇后又不是没有孩子!
卫瑾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然话到嘴边,蓦地反应过来。
在所有人的眼里,神光公主就是再优秀,那也只是一个女郎。
除非高琛没有儿子,否则是决计不可能将目光放在神光公主身上的。
她怎么就忘了呢?自己不就是因为袁氏心心念念想要一个儿子,所以才会一出生就被送到偏远乡下吗?
卫平侯府不过一个小小的侯爵,就能让袁氏如此疯魔。
更不要说高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四皇子没有把神光公主放在眼里也实属正常。
以他们的思想来看,女儿迟早是要嫁人的,阮皇后生了神光公主等同于没生,可不就是膝下无子?
那么,若阮皇后想要和林贵妃相斗,除了生母早亡的四皇子,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
四皇子怕是万万没想到,阮皇后竟然胆大包天、痴心妄想到想要让女儿继承高家的皇位。
他更不会想到,阮符兄妹会默许纵容阮皇后的要求。
当然,不全是对阮皇后的溺爱。
会考虑神光,一方面是为了阮家,一方面也是神光公主自己争气。
卫启此刻也琢磨回味来,“他是想要我们卫平侯府的支持?未免也太看起的自己。”
阮筝怜悯地看着孙子。
四皇子看不看得起自己暂且不提,但上辈子,卫启他亲爹可是觉得四皇子是个可塑之才,不止自己全心全意扶持,还把亲生女儿都给搭上了。
卫启摸了摸后脑勺,“大母怎么这么看我?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阮筝笑道:“珠珠说得没错,四皇子恐怕打得就是这个主意。”
她只是没想到,四皇子选择从自己这边入手,而不是像前世那样一步步拉拢卫韶。
卫琼哼了一声道:“真是好大一张脸!”
又抱紧阮筝,理直气壮说人坏话:“大母,四皇子居心叵测,不是个好东西!我们可不能帮他啊!”
阮筝故作诧异道:“先前不是还说给他弄碗水?我以为,阿蕴会心疼他呢。”
卫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卫启撇撇嘴道:“她就是个没脑子的。”
卫珍目光无奈,不难看出她的赞同。
啊啊啊啊啊气死她了!!!
卫琼忿忿不平道:“我心疼他还不如心疼自己呢!你们都欺负我一个!”
阮筝抱着她,哄了又哄,才让小孙女消气。
她不过是玩笑话。
就是上辈子,卫琼都没喜欢上四皇子。
这辈子更不可能了。
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阮筝活着一日,就不会让卫韶决定孩子们的亲事。
四皇子?
就算给卫琼擦鞋,阮筝还嫌他心脏呢!
【第87章
废物】
庄子不远处的一片林子里停着一驾犊车,四皇子带着宫人一步一步走到车舆边上,低低唤了一声“二皇兄”。
里头人道:“上来。”
听到这两个字,四皇子的后背微微一僵,身体十分抗拒。
然而,身边的宫人连忙就把四皇子推搡进车舆,唯恐迟那么一会儿,里头的人便大发雷霆、波及自身。
四皇子被推进车舆,一个趔趄,双膝重重地跪摔在木板上。
发出沉闷一声。
“二、二皇兄。”四皇子忍疼道,苍白的面色,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不停滚落,以及被纱布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臂,无一处不在诉说他的狼狈。
堂堂一个皇子。
却像奴役卑微地跪在同父异母的兄长脚边。
四皇子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拢捏紧,低声道:“臣弟无能,没能见到卫大娘子,只看见阮老太君一人......”
话未说完,迎面而来一个精致小巧的青瓷茶盏,不偏不倚正中四皇子的额头!
“啊!”
短促的痛呼,惊恐多过疼痛。
青瓷茶盏滚到脚边,四皇子的脑门迅速红肿一片。
他连忙以头抵地,颤颤巍巍地解释道:“二皇兄恕罪,臣弟本想按照您的吩咐,趁人多之时打开鸟笼,放‘霸王’出去好好教训卫大娘子,替二皇兄报仇雪恨......奈何、奈何进去之时,只有阮老太君一人。”
坐在一旁的卫祥紧紧盯着四皇子,一只眼睛正常,一只眼睛黯淡无光,看着诡异非常。
“只有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其他人呢?”他有些不甘心,“就算只有老太婆在,你把鸟笼子打开,不正好让霸王抓烂她的脸?!”
最好、最好像他一样,不!要比他还惨才行!
让二皇子养的那只猎鹰把阮筝的一对眼珠子都挖出来!
卫祥仅存的那只可以视物的眼睛闪烁着恶毒的光,仿佛已经看见阮筝眼眶血淋淋、空荡荡的画面。
可惜——
想得挺美!
“废物!”
二皇子一脚踹在四皇子身上,毫不留情的力道将他踹翻在地。
用的还是他那只完好无缺的腿。
因为断了的那条腿伤口还没有好全。
四皇子摔倒又爬起来,重新跪在二皇子面前,道:“臣弟无能、臣弟无能。”
二皇子阴冷的目光落在四皇子身上,质问道:“你为什么不把霸王给放出来弄瞎阮筝那双眼睛?抓烂她的脸!让她这辈子再也没脸出来见人!”
霸王就是二皇子养的那只猎鹰。
凶得不行。
提到它,四皇子受伤的那条手臂便开始火辣辣的疼,心中忍不住暗骂:两个蠢货!
阮筝岂是那么好对付的人?
四皇子唯唯诺诺道:“二皇兄,阮老太好歹也是征战沙场的人,身手说不定比臣弟还要好。若是被她抓住了霸王,害它丢失性命事小,牵连二皇兄事大啊。”
二皇子没有说话,卫祥一副理所应当道:“要是能弄瞎老太婆的眼睛,损失一只鹰又算得了什么?这么好的机会千载难逢,就算她事后要算账,大不了你全都承担下来。好歹也是个皇子,难道那个老不死的东西还能让你偿命不成?”
卫祥一番自私自利的话说到了二皇子的心坎里去。
他阴着脸道:“没错。”
这么好的机会,竟然白白错过。
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机会对他们下手!
这样一想,二皇子胸口怒火高涨,直接抄起手边的茶壶摔在四皇子身上!
刚煮开的、沸腾的茶水泼在衣衫,皮肤迅速被烫红一片。
四皇子终于忍不住惨叫起来,呼吸急促、汗流浃背地蜷缩成一团,微弱哀求道:“二皇兄饶命,二皇兄饶命。”
“废物东西!这点事情都办不好,我要你有什么用?!”二皇子阴恻恻道,因为伤了腿的缘故,性情愈发暴戾。
唯有看见卫祥那只瞎眼,心中的怨忿不甘才会稍稍缓解。
大皇子本是为了安抚袁氏所为,没想到歪打正着,卫祥的瞎眼安抚了二皇子的情绪。
人总是少不了攀比,尤其是见到讨厌的人如今过得比自己还惨,二皇子的心理便平衡许多。
毕竟,他的腿或许还有痊愈的一天。
但卫祥的眼睛,可是彻底看不见了。
这种比较带来的微妙得意,大大提高了二皇子对卫祥的容忍度,他现在是越看卫祥越顺眼。
甚至偶尔还会冒出一种残忍至极的念头:
——左右卫祥那只眼睛看不见了,还不如挖了干净。
二皇子的心理已经逐渐开始扭曲。
得亏卫祥不知道,他自认为两人如今是同一战线,若是知道二皇子内心想法,怕是吓都要被吓死!
二皇子满眼厌恶地看着蜷缩在车舆角落的四皇子,他连阮皇后所出的神光公主都不放在眼里,更不要说这个出身低贱、生母早亡的弟弟,在他眼里不过就是奴役一样的存在。
只要不弄死,随便他做什么都行。
如今卫瑾被赶回卫平侯府,平日里也不出门,二皇子就算想整死她都找不到机会。
好不容易阮筝一时兴起带他们到庄子上散心,这个废物却如此胆小怕事!
二皇子胸口不断起伏,一脸烦躁对卫祥道:“等过些日子,你把霸王带回卫平侯府,我就不信了,一个都抓不到!”
说起这个,卫祥比他更烦。
“二殿下以为我没想过不成?不论是卫瑾还是卫启,那个老不死的东西都在他们身边放了好多人,唯恐有人对他们下手。要不然我为什么非要二殿下抓住这次机会,到了庄子上,说不定他们就会放松警惕......”
放你他娘的狗屁!
四皇子在心里破口大骂。
阮筝是老了,不是脑子坏了!越是在外头,自然越是警惕,哪里会像他们说的这样轻松简单!
倘若他真的听话照做,不管能不能成事,阮筝都不会放过他!
四皇子恨得要命,左右在他这位皇兄心中,自己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垫脚石!
他是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的!
车舆中,二皇子和卫祥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报复阮筝祖孙,完全不曾注意到,角落的四皇子的神情。
【第88章
孩子】
卫琼到底是忘性大,转头就把四皇子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在庄子上疯玩了个尽兴。
云因宠她,还特意让人给她打了个秋千。
一直到晚食时分,卫琼都恨不得坐在秋千上用饭。
云因倒是想喂她,奈何卫家没有这样的规矩,阮筝虽然疼爱孙儿,但也不是毫无底线的溺爱。
晚食惯例四菜一汤。
都是庄子上土生土长的新鲜食材。
就连卫琼这样挑嘴的都吃了一大碗饭,最后还要喝一小碗撇了油的老母鸡汤。
鲜香至极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暖流入肚,卫琼十分不雅地打了个饱嗝儿,捂着肚子一脸幸福道:“啊,我饱啦!”
卫启皱眉,眼神嫌弃。
食不言寝不语,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她如今是仗着有祖母疼她,就越发张狂没边儿。
长姊一个今年才从外头回来的,用食的仪态都比她好十倍百倍,也不嫌自己丢人!
卫琼不知道兄长心中是如何腹诽自己的,吃饱喝足之后就想懒洋洋地躺下,跟个小猫儿似的窝在阮筝膝上,这种没人管束的日子真是太好啦!“我晚上要同大母一起睡。”卫琼撒娇道,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阮筝,令她心头一软。
卫瑾忍笑道:“好啊。”
卫珍不明白,为什么阿姊这样大度?若是换做她,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的。
明明是阿姊最先陪在祖母身边的。
这个念头才浮出水面,就把卫珍吓了一跳。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不肯罢休了?
明明在此之前,她最擅长的便是忍耐了,不是吗?
卫珍开始反思自己。
可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她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