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卫琼有点不好意思,她吃得太快了,把野菜饼都吃完了。
道歉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见仆婢端着一碟子刚烙好的野菜饼进来。
“???”卫琼气得要死,觉得方才跟卫启争抢那一口的自己就是个大傻蛋!
卫瑾不紧不慢地进食,对她而言,不论是大鱼大肉,还是清粥小菜,都是果腹的食物,美味最好,味道一般也可以。
只要能填饱肚子。
卫琼眼巴巴地看着她,希望她继续说下去。
卫启看不下去,内心翻了个白眼道:“卫阿蕴,你动动脑子,自己思考一下行不行?云媪为什么说庄子上没有伤药,自然只能是因为大母不喜欢四皇子。”
“既然不喜欢,又怎么可能还将你嫁给那样的人?”
“既然没有可能,大母还那样问你,说明是想考验你。”
卫琼懵了:“考验我?”
卫启忍不住一乐,“是啊,考验你,结果发现朽木不可雕!大母怕是要被你给气坏了!”
卫琼扭头道:“我不信!”
她才不是什么朽木呢!
分明是美玉才对。
卫瑾用完擦了擦嘴,又重新净手,仆婢将碗筷撤下去,奉上漱口的茶水。
“大郎说的应当没错。”卫瑾看向气呼呼的小妹妹,不禁莞尔。
阿蕴这么可爱,是个人应该都会喜欢她。
如果她是大母,也会更喜欢阿蕴一些。
她是如此的活泼明媚,娇气但不蛮横。
卫瑾道:“论天资,神光公主一骑绝尘,论勤奋,她也远胜所有皇子。除了性别,她没有一样逊色旁人的。”
可是,性别就该被歧视吗?
卫琼不高兴道:“公主怎么了?公主难道就比皇子低人一等啦?大母和云媪年轻时候还亲自上阵打仗呢!”
说句要被砍头的话,阿娘说了,要不是大母那时候平三王之乱,当今圣上能不能坐稳这个皇位都不一定!
所以,女子哪里就比男子差了?
卫琼哼了一声,想拍桌子,又觉得不大合适,昂首挺胸道:“既然这样,那三皇子四皇子肯定是比不上神光公主的!阿姊,你一定要好好帮助神光公主!”
卫启:“……”
卫瑾:“嗯……好,我会的。”
阮筝看了许久,含笑道:“那你呢?你该做些什么?”
卫琼傻眼了,这、这还有她的事儿啊?
卫启心道,倘若阿姊要像大母一样,替神光公主开疆拓土、保驾护航,那他就做一个普通的文官,治理一方百姓。
反正再怎么样,也不会跟阿蕴似的,好吃懒做!
卫珍走进来,忽然道:“大母,我想要成为史官。”
嗯?
卫琼好奇地看着她,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史官,是要记录国家大政和帝王言行的吧?
每天和皇帝朝夕相处,不累吗?
想打哈欠都不能。
不愧是二娘,看着不声不响,其实憋了个大的!
阮筝颔首,将卫珍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温声道:“为什么想做史官?”
卫珍鼓起勇气道:“我想,或许我可以成为一个正直的人。”
卫珍从出生到现在,鲜少享受过父母的疼爱。哪怕她知道卫敞和卢氏不是不爱她,可她依旧无法接受那样扭曲的亲情。
她不想成为父亲母亲口中的“别人家孩子”,不想按照他们的要求,强迫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
在被祖母护入羽翼之下前,卫珍只知道自己渴望自由、渴望解脱,却始终不明白她所追求的自由到底是什么。
是离开这个家,去过风餐露宿、无人管束的生活?
还是家人的百依百顺、溺爱无边?
前者,恐怕还没感受自由两个字的滋味,便要被人抛尸荒野。后者,卫珍也着实想象不出自己成为中心的画面。
她一直在与自己做斗争。
直到现在,终于有了一丝明确的方向。
“我想成为有用的人,不是阿娘所认为的那种有用。”
卫珍望着祖母,眼眶倏忽一红,哽咽道,“我没有神光公主那样的志向,也没有阿姊一往无前的勇气,我不愿意抛头露面,站在人前,我……我想尽自己所能,为大魏留下一点什么。”
宁为兰摧玉折,不为萧敷艾荣。
她绝不会低头,哪怕粉身碎骨,亦九死不悔!
“大母。”卫珍在阮筝身前跪下,深深伏地而拜,“儿在此立下誓言,大母与阿姊等诸位见证。”
总有一日,她要凭着自己的底气,走到金銮殿上。
她要让阿娘和阿耶亲眼看着,她绝不嫁人,绝不生子,她不要和任何一个高门贵女去比较。
她们高贵典雅、知书达理,是冠群芳的牡丹。卫珍喜爱却绝不艳羡。
因为她要走上阿耶他们永远都想不到的人生道路。
倘若有朝一日,阿姊可以同神光公主君臣相得、名垂青史。
那么,她愿意成为那个记载下她们一生的人。
【第91章
享福】
他们不是好端端用着朝食吗?
怎么一盏茶的功夫,就变成现在这副场景了?
卫琼看着被扶起、又顺势倒入祖母怀中的卫珍,忽然觉得热乎乎的野菜饼不香了。
她忍不住磨牙。
大母明明是在问她,二娘莫名其妙地跑出来做什么?!
真是好重的心机!
怎么办?
她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存在,得想一个办法,绝不能被二娘压过风头!
“大母!”
在场所有人都朝卫琼望去。
只见她包子脸气鼓鼓,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宣布道:
“我以后绝对不惹事生非,不闯祸、不害人!就算是纨绔子弟,我也会是全平京最让人省心的那一个!”
卫琼从来没思考过自己的未来。
未来?什么未来?
用阿娘的话来说,她生来就是享福的,锦衣玉食、仆婢环绕,她只要负责吃喝玩乐,无忧无虑就够了!
等到了及笄之年,阿耶阿娘肯定会为她寻一门富贵可靠的亲事。就算是嫁了人,她也照样可以过衣食无缺的生活。
所以卫琼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
她一点儿也不想努力,她只要乖乖的、不做坏事不闯祸就好了!
前厅静了片刻,或许是阮筝都没想到,小孙女的愿望会是如此之朴素。
卫启忍无可忍地拽了一下卫琼的袖子,“你看纨绔子弟有哪个是女郎?”
更何况——
为什么会有人做纨绔子弟都能这么理直气壮?!
他压低声音道:“这话你有本事在阿耶面前去说,看他罚不罚你。”
卫琼缩了缩脑袋,但转念一想,阮筝肯定会护着她的,又立马嚣张起来:“我才不怕!我又没有闯祸!”
卫瑾和卫珍望着她的眼神隐隐有些羡慕。
她们注定成为不了这样的人了。
“阿蕴的想法很好。”卫瑾怕他们兄妹又打架,笑着道:“没关系,做你想要的就好。大郎也一样。”
卫珍轻轻点头。
她和卫瑾的意思是一样的,因为所处的成长环境不同,她们要比卫琼早熟许多。
在卫珍看来,卫琼这样无忧无虑的也很好。
她不需要努力,反正凡事都有长辈、兄姐顶在前头。
她只要负责快乐就够了。
卫珍握紧了祖母的手,祖母的手掌宽厚而温暖,时常给人一种莫大的勇气。
这让卫珍的心不由一定,看向这个最小的妹妹的目光也难得温柔起来,轻声道:“大母说过,我们不需要去成为谁,只要做自己就好。人生在世,但求一个问心无愧。”
这是阮筝能给孩子们的,最大的底气。
卫瑾也道:“正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阿蕴以后不闯祸,不做坏事,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这不叫纨绔子弟,这叫......富贵闲人。”
不停歇的夸赞令卫琼眉开眼笑。
她一脸骄傲道:“我以后绝不会让大母、阿姊你们操心的!”
卫启:“......”
不管怎么看,都感觉蠢乎乎的。
哎,算了算了。
大不了日后他努力一些,就算卫珍嫁不出去了,他也能养得起她。
朝食过后,孩子们都想去骑马。
阮筝让人跟着他们,自己就不去了。
云因看着孩子们热闹又和谐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怎么都遮掩不住。
“难怪都说儿孙满堂便是最大的幸事,奴看着大娘他们,再过几年都能孝敬娘子了。”
阮筝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手中的茶,道:“这会儿倒是羡慕我儿孙满堂,当时让你嫁人,你又不肯。”
云因搬来了庄子上的账本,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难得清闲也要给自己找些事情做,边翻边道:“奴不嫁人,赖在娘子身边一辈子才好。”
“倒是娘子——”她的声音变得迟疑起来,抬头望向阮筝,这些年的酸甜苦辣历历在目,若是高隐不回来,云因也不会有其他想法。
阮筝好笑道:“我怎么了?这种眼神,好像我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云因心中蓦地一酸,怎么不算是委屈?临老临老,都是含饴弄孙、享福享乐的年纪,却还要为卫平侯府的这一堆破事情操心。
大的不争气,小的也要为他们筹谋将来。
自打知道卫祥不是卫平侯府的亲生血脉之后,云因便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阮筝当年没有嫁给卫章,现在的际遇是不是会大不相同?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便无法抑制,尤其是在高隐频频翻墙之后,达至顶峰。
云因放下手中的账本,走到阮筝身后跪坐下来,为她揉摁肩膀。
卫琼的睡相不好,晚上喜欢翻来覆去,还爱将腿压在别人身上,阮筝好久没有睡的这么辛苦了。
一大早上揉肩膀不下三次。
“娘子。”云因低着头,轻声道:“若您对高七郎君还有一丝情意,不如就随性一回吧。”
云因看重卫平侯,心疼卫瑾姊妹几人,都是因为爱屋及乌。
可再是疼爱,他们也没有自己从小跟随服侍的娘子重要。
阮筝原先被她揉肩揉得闭上眼睛,听到这句话,倏忽睁眼,哼笑道:“阿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收了高少弦多少好处,竟然也开始说这种话。”
云因道:“奴是看高七郎君这些年对娘子一片真心。左右他没有娶妻,身边也无侍妾,甚至连个孩子都没有......娘子对他,也不是毫无情意的。”
她说得认真,反倒让阮筝头疼。
“你今日怎么说起这个了?”
“奴就是觉得,娘子太苦了。”云因道。
阮筝觉得有些不对劲,扭头一看,就见云因眼眶湿润,似乎没想到自己的举动,她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湿润。
阮筝哭笑不得,“你说说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越活越回去,跟阿蕴似的还哭上了。”
云因忍不住,声线颤抖道:“奴是替娘子不值!”
阮筝替她擦泪的动作一顿,淡淡道:“没什么值不值的。”
都是个人的选择罢了。
【第92章
情爱】
当年,卫章向阮筝提亲,说趁人之危也好,说施以援手也罢,总归在当时帮了阮筝一个很大的忙。
陈留阮氏姻亲无数,阮筝不是不能嫁到豫州等当地士族做当家主母。
只是她嫁出去了,阮家又该如何?
而放眼平京,卫章确实是阮筝最好的归宿。
他不会禁锢她,也不会要求她,比起夫妻,他们更像是一对可靠的合作伙伴。
至少阮筝在婚后比在闺阁时有了更大的自由,让她得以建功立业,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去庇护自己的家族。
“可卫郎君已经死了,娘子何苦为他守节?”想到阮筝这些年宛如守活寡一般的日子,云因的眼泪不停滚落。
纵观陈留阮氏的外嫁女,不是皇后便是高门贵妇。
有哪个会像阮筝这样,嫁给卫家这种快要没落的士族!就连如今的卫平侯府,都是阮筝挣来的!
云因越想越气,悲从中来,只觉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她家娘子还要命苦。
“天爷啊,你这是想用眼泪淹死我呢?”阮筝瞠目结舌,又觉得云因这幅模样难得一见,最后还是任劳任怨给她擦泪。
能怎么办?
主仆多年,曾祖、祖父、姑姑、阿耶......他们一个接一个的离世,一直都是云因陪在她的身边。
云因握住阮筝的手,许是外头的欢声笑语太过刺人,她泪如雨下,哀求道:“娘子也自私一回吧。这些年,娘子为大郎,五娘他们几个做得足够多了。”
这眼泪擦不完。
根本擦不完。
阮筝无奈道:“你今日真是......别说我对他只有年少时那一点子浅薄情意,就算我爱他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