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瞥向高隐,脸不红气不喘,面色平静无波。
云因扶着她,低声道:“娘子这几年越发懒的动弹,哪里吃得消这么爬。”
阮筝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
好不容易到了梵音寺,阮筝双腿酸软,恨不得跪到地上。
“阿听。”高隐眼疾手快,握住她的手臂。
“……”
寺门打开,老和尚笑呵呵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阮筝死死盯着老和尚的脸,一如几十年前,没有丝毫改变。
“敢问乐从何来?”她笑了一声,慢慢地念出老和尚的法号,“明净大师。”
云因脸上血色褪了个一干二净,几乎是呆滞地看着不远处的明净。
这天底下,竟然当真有人可以容颜不改!
他莫不是什么妖怪不成?!
明净无奈道:“阿弥陀佛,贫僧并不曾修习什么妖术。还请几位施主放心。”
阮筝笑了笑,坐了几个时辰的马车,又爬了这上千台阶,实在难掩疲惫,叹道:“多年不见,明净大师一切可好?”
明净笑道:“阿弥陀佛,比阮施主要好些。”
阮筝:“……不请我进去坐坐?”
再站下去,她就要开始腿打颤了。
明净哈哈大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边走边道:“算到阮施主今夜过来,贫僧都不敢离开,以免让阮施主白跑一趟。”
阮筝嘴角敷衍地提了提,道:“多谢明净大师体贴关照。”
明净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总要做好的。”
阮筝脚步一顿,定定地看着前面的背影。
“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净开始装傻充愣,道:“贫僧方才说了什么?怎么想不起来了?年纪大了,果然记性也不好了。”
边说边摇头,又关切道:“阮施主怕是还未用晚食吧,不如在梵音寺将就用些素斋。”
阮筝憋着口气,温和一笑,“那就多谢大师了。”
果真是人老成精。
死秃驴。
【第177章
天机】
眼下距离晚食的时辰早已过去好久,寺里的大小和尚做了晚课便都回房休息。
灶台重新起火,阮筝瞥了眼那方矮木桌,高隐默不作声找了块布擦拭干净,正要问老和尚还有没有新的干净席子,便见阮筝坐了过去。
高隐只好闭嘴。
明净大师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几碗素面便热气腾腾端上桌。
清汤寡面,没有半点油水,仅少许葱花点缀,是与外面截然不同的鲜香。
阮筝几人又是坐马车,又是爬山,若不是在路上吃过云因带的那个饼子,只怕早就饿的饥肠辘辘。
阮筝夹了一筷箸素面,正要吃,又似想起什么,假惺惺夸赞道:“大师手艺不减当年,正如这永葆青春的容貌,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大晚上的,还劳烦您为我们下厨,实在是不好意思。”
话是这么说,但脸上可找不出一点儿不好意思。
明净大师笑呵呵道:“阮施主若是喜欢,贫僧再去住上一碗。”
却是只字不提自己为何能容颜不改。
两人过了一招,阮筝没讨着半点好,心中冷哼一声,倒是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用了素面。
明净大师煮了四碗面,高隐一人吃了两碗,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颇有先见之明。
吃饱喝足,身上也跟着暖和起来。
阮筝擦了擦嘴,盯着明净大师道:“想必大师也知道我深夜来此的目的。明人不说暗话,我想知道,大师今日给我家小孙女算命,都算出了些什么?”
明净大师诧异道:“贫僧以为,那两个小施主已经和阮施主说过了。”
阮筝笑道:“小孩子懂什么,被家里宠的不知天高地厚,几句话都说不大利索,反倒让人听着怪吓人。这不,我一猜,便知是您大显身手,救人于水火。只心里还有些不明白,所以深夜前来,请您解惑。”
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
先是贬低自家孩子,又点明其中利害关系,最后再捧一捧明净大师,啧啧。
“阿弥陀佛,贫僧何来这么大本事,阮施主实在谬赞。”明净大师拨动着手中的佛串,摇了摇头道,“不过是窥得几分天机,算到小施主将来有一大坎坷,恐危及性命,这才多说几句。”
“什么坎坷?”阮筝问道,语气中已然有了几分焦急。
她知道,明净大师不是那种空穴来风的人。
到这,高隐也算是弄清楚来龙去脉。原来是和阮筝的孙女有关,难怪她便可也等不得,轻装简行出城。
高隐见不得阮筝着急,开口道:“若得大师解惑,改日高某必定为其佛祖塑上金身,报答一二。”
阮筝冷淡道:“我佛慈悲,不沾俗物,你岂可用黄白之物玷污佛祖?”
高隐抿了抿嘴,一旁的明净大师着急道:“阿弥陀佛,阮施主怎能一概而论?我佛普度众生,自然也是要受香火的。”
阮筝:“哦?大师跟我孙女可不是这套说辞。”
明净大师笑眯眯道:“阮施主不是说那两位小施主话都说不利索吗?”
阮筝:“……”
高隐怕她气过头,咳了一声道:“大师有话直说,若能化解此难,必定塑上金身。”
明净大师笑眯眯,道:“好说好说。”
阮筝忽然出手,五指成爪,抓向对面的明净大师。
“阮施主好大的脾气。”她出手迅速,打了个人措手不及,等闲人哪里招架得住。然明净大师却仿佛身下有风,掌心抵着桌沿,轻轻一推,整个人便后退几步。
他仍是笑眯眯的模样,道:“阿弥陀佛,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
阮筝冷冷道:“我所认识的明净大师,此刻早已年近八十,头发苍苍,视金钱如粪土,字字真心,兴许都已不在人世。而你——”
忽然被打上“冒牌货”的明净大师:“……”
“阿弥陀佛。阮施主,自梵音寺一别,已有三十余年,人都是会变得。”他满脸无奈,为自己辩解道,“况且阮施主不也是变化很大?从前忠告,想必阮施主并未放在心上罢。”
“如今竟也开始相信算命这些东西。”他挪揄道。
阮筝:“……”
高隐抓住了重点,问:“什么忠告?”
阮筝诧异道:“几十年前,大师叮嘱我莫嫁给高家人,我怎么不算听劝呢?”
高隐目光如炬,冷冷地看向明净大师。
明净大师:冤枉啊!
“阿弥陀佛。阮施主怎能信口胡说?”明净大师无奈叹气,“罢罢罢,直说倒也无妨。”
阮筝道:“三十几年过去,我都成老婆子了,难免记性不好,说错了话。大师不会同我一个老糊涂计较罢?”
明净大师摇了摇头,“若是计较,我便不会为府上的两位小施主看手相了。”
他慢悠悠坐回原位,道:“阿弥陀佛,我这皮子是自己长的,货真价实,阮施主可莫要掀我面皮了。”
阮筝真心实意道:“大师永葆青春,实在令人好奇。”
明净大师意味深长道:“人生在世,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阮施主不也是如此?又何必计较我这点修行呢?”
阮筝脸上的笑容凝固一瞬,顷刻间恢复正常。
明净大师不再卖关子,道:“十年内,贵府小施主远离平京,便可化解一切危机。”
阮筝欲问,明净大师忽然肃容道:“天机不可泄露,阮施主莫要再追问。”
他起身往外走,顿了顿,又回头道:“阿弥陀佛,另一位小施主颇有慧根,若能从苦海自救,挣扎而出,贫僧愿收为亲传弟子。”
阮筝:“……”
云因:“……”
高隐看了阮筝一眼,大步走过去,追上明净大师。
“大师,你刚才所说忠告……”
“高施主,何必苦苦执着?”明净大师留下这么一句话,不等高隐出手拦截,他身形如鬼魅,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竟连他半片衣角都未碰到。高隐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手,有些怀疑。
这人,当真活了八十年吗?
在这五十岁都算高寿的时代,八十岁,都可以称得上是老妖怪了!
【第178章
警告】
有小和尚得了吩咐,不卑不亢地过来道:“几位施主,住持已经安排好客房。请随小僧这边来。”
云因搀扶着阮筝,柔声道:“娘子。”
“还真个老妖怪啊。”阮筝喃喃道,“还威胁我?”
也是,一个容颜不改老妖怪,一个孤魂野鬼再重生。
谁也别说谁了。
阮筝心绪复杂,已经没精力再去理会高隐,回了安排好的客房,随便擦了擦脸,便和衣睡下。
云因还想在地上打个地铺,被阮筝拽上床。
“一把老骨头,还想打地铺,我看你是不要命了。”隔壁还有房间,但云因不肯走,非要守着阮筝。
“奴哪能和娘子同睡一床……”云因道,阮筝瞪她一眼,便无奈住嘴,不再多说。
之后睡下,再无其他话。
云因确实是累了,睡着后呼吸声都有些粗重。
阮筝躺在里头,闭着眼,却没睡着。
她想了许多事情,从年幼到老迈,有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出现她的人生之中。
她送走了许多至亲好友,也曾目睹骨肉血亲伴随哇哇大哭而来到世间。
能够重来一回,教她反思自己、弥补过错,实乃老天眷顾。
又或许,是他们阮家祖坟冒青烟。
阮筝想,也可能不是祖坟冒青烟,是他阿耶在地下哐哐磕头,叫着别这样待我女儿!
想到阿耶的口吻,阮筝没忍住弯了弯嘴角,抹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上辈子,她死的那样仓促。
阿耶阿姑他们地下有知,会不会边抹眼泪边说她不争气?
眼泪越抹越多,阮筝索性背对着云因,想着左右也是要出钱的,这枕头给它打湿就打湿了。
之后想着想着也就睡着了。
冬日昼短夜长,但云因心里惦记着得早些回去,免得让卫平侯兄弟几个知道,天还没亮便起来了。
阮筝费力睁开眼皮,云因低声道:“娘子再睡会儿,奴去打水,再把饭菜端到房里来。”
阮筝睡得晚,应了一声,但云因出去后没多久,她也挣扎着爬起来穿上外衣。
“阿蕴啊阿蕴。”她摁了摁太阳穴,还是头疼。舍不舍得送走还是另外一回事,只怕那孩子不肯去,哭天喊地的,也叫人心疼。
“呀,娘子醒了?”门口就有一口井,云因打了水进来,就见阮筝已经起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阮筝道:“一会儿到马车上再睡也是一样的。”
洗漱之后,外头响起轻飘飘的脚步声。
云因走过去看,发现是小和尚端着素斋过来。
“阿弥陀佛。清粥小菜,还请施主不要嫌弃。”小和尚眉清目秀,说话也口齿清晰,让人不免心生好感。
阮筝道谢,笑道:“住持昨日帮了我好大一个忙,我心中感激不尽,不知眼下何在?小师父可否帮我看看?我还有些话想要同他说。”
小和尚腼腆一笑,道:“住持今日天还没亮,便只身下山,云游去了。”
“归期呢?”
“归期不定。”
小和尚客客气气说完,还行了一礼,“阿弥陀佛。施主莫要难过。人生在世,总是多离别,但离别之后,亦有更好的重逢。”
劝解之后,便转身离去。
小小年纪,背影竟透露出一股豁达出尘的气质。
阮筝面无表情,冷笑道:“跑得比兔子还快。”
云因心道:那是因为知道您还要继续缠着他!
用过朝食,高隐去问寺里的和尚要了一盏灯笼,夜色浓重,天光未破,此时下山恐怕一个不小心便脚滑滚落下去。
高隐想了一整宿依旧耿耿于怀,没忍住问阮筝,“他昨日说的忠告……”
“与你无关。”阮筝冷冷看他一眼,“少问。”
“……”好凶。
高隐不大高兴,抿了抿嘴,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阮筝心里还存着气,说不准还要秋后算账。
果不其然。
上了马车,阮筝第一句话就是:“把你的人都给我撤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高隐没说话。
他不是个会甜言蜜语的性子,也不会说谎欺骗阮筝。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阮筝冷笑一声,真有意思。
高隐试探道:“要不,我下车?”
阮筝冷冷道:“好啊。”
高隐闭嘴了。
云因劝道:“奴方才看过了,地上好厚的一层雪,魏王殿下这会儿下去,靠两条腿哪里能走到城里?”
阮筝道:“那你陪他一起走。”
云因也闭嘴了。
高隐微微垂眸,掀开帘子,就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