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贵妃倒好,她的“节俭”不是拿出自己的积蓄去赈灾,而是克扣手底下宫人的月俸。
这一出算是惹了众怒。阮皇后掏嫁妆都没动底下人的月俸,林贵妃是真不把他们这些奴才当人看啊!
人心浮动,一回两回或许掀不起风浪,可长此以往呢?
阮皇后笑道:“你放心,本宫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不就是吃了一段时间的素吗?
她也没觉得自己有清减消瘦。
阮皇后道:“不要把心思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你现在要想的是,该怎么做才能不辜负先头传出来的那些流言。”
神光公主心道:阿娘的身体,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阿娘的意思是,大皇子?”
“你六岁的时候,不是就已经把三十六计倒背如流?”阮皇后抬眼看她,“第三计是什么,忘了吗?”
不愧是亲姑侄,说的话都大差不差。
神光公主道:“借刀杀人?阿娘的意思,让他们几个内斗?”
阮皇后反问道:“不然呢?他们不两败俱伤,哪有你的机会?”
“神光,你早就明白了不是吗?就算你阿耶再是疼爱你,也不会让你成为皇太女的。”
阮皇后冷笑道:“老大老二废了,还有老三老四。若是皇子都废了,恐怕他把希望寄托于那些嫔妃的肚子,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颜女官欲言又止,何必一再提醒孩子这样冷酷的事实?
神光公主面无表情,残忍吗?冷酷吗?阿娘说的没错,她早就看清阿耶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你阿翁教你这么多,有些事情,你也该自己上手了。”阮皇后道,她十二岁的时候,都已经待嫁了,若不是阿姑不同意,先帝只怕早就让她嫁给高琛,绵延子嗣。
哼。还好她没有那么早生孩子,否则就跟林贵妃一样,肚皮松松垮垮,脸上的斑多的再厚的粉也遮不住。
阮皇后不是个慈母,本身也没什么耐心,见说得差不多就让神光公主下去了。
颜女官送她出去,柔声道:“娘娘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但这些日子,一直牵挂着大娘。”
神光公主低声道:“可阿娘一封书信都没有让人送来……”
颜女官解释道:“娘娘本来是想写的,好几次落笔,又忍不住心疼您,想让您回来。反复几次,反倒把自己惹恼了,这才没有书信。”
“真的吗?”
“真的。您还不相信奴婢吗?”
神光公主冷清的眸子弯成新月,已经竭力克制自己,可笑意还是争先恐后地跑出来。
“我知道了。”她道,同时心中暗暗下决心:她绝对绝对,不会让阿娘失望的。
神光公主知道,外头有不少人嘲笑阿娘生不出儿子,她偏要让他们知道,儿子又怎样,不就是身下多了二两肉?
终有一日,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第204章
离开】
雪灾的情况好转,卫平侯府便传出卫三娘子身体不适,要被送到琅琊将养的消息。
平日里与卫琼玩得要好的高门贵女自然依依不舍,派人送了好些东西过来。
离别在即,再是珍贵的宝贝,落在卫琼眼里,也跟普通玩意儿没什么两样。
她怏怏不乐,趴在贵妃榻上,看着安阳郡主对着单子,让人收拾她前往琅琊的行李。
一箱、两箱、三箱……足足十几二十来个樟木箱子。
卫琼越看越烦,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干什么拿这么多东西!”
安阳郡主好端端的那点儿离别感伤被她这一声吼给弄没了,气恼道:“都是你平日里吃的用的,你以为你是什么好养活的人不成?”
卫琼梗着脖子道:“带这么多东西去,不就是告诉人我是只大肥羊?快来宰我!”
大魏境内并非处处太平,多的是山匪。
卫琼所言不无道理。
安阳郡主道:“你大母自然会派人护送你前往琅琊,你怕什么?”
卫琼起身,踩着木屐往木箱看了一眼,没好气道:“茶具什么的,带个一两套就足够了。我又不是被流放!阿娘你是想把我这个家里所有痕迹都抹得一干二净吗?”
光卫琼用的茶具,安阳郡主就让人放了七八套进去。
没有大人会愿意在孩子面前承认自己的错误,哪怕开明如安阳郡主也不例外。
她咳了一声,拍了下卫琼的手臂,“我看你是要走了,越发无法无天了、口无遮拦!还流放,你见谁流放像你这样舒服的?”
卫琼哼了一声,重新趴了回去。
“三婶。”卫瑾和卫珍过来,安阳郡主立马转怒为喜,笑道:“阿希和珠珠来了?”
又对贵妃榻上的卫琼道:“还不起来?等人抬你是不是?”
真是一点儿规矩都没有了!
卫瑾温声道:“阿蕴是舍不得三婶您,不然,以她的性子,被念叨两句就得捂着耳朵躲起来了。”
卫琼道:“我才没有!”
安阳郡主道:“我看也没有!”
脾气相像的母女俩一不对付就要吵起来。
卫瑾牵起卫琼的手往外走,卫珍则留下帮着安阳郡主一起收拾卫琼的行李。
安阳郡主忍不住道:“珠珠啊,阿蕴要是有你这般懂事,我不知道省多少心。”
卫珍道:“阿蕴挺好的。”
就像大母所说的那样,每个人都每个人的生法,又何必追求人人一样呢?
卫琼的身上,有着卫珍所向往的生机勃勃,即便是繁琐的规矩,刻板的教导,也没有磨灭她的天性。
这不是很好吗?
另一边,卫瑾领着卫琼来到院子里,指了指面前的五个婢子。
“这是我训练出来的部曲,二八年华,模样端正,跟在你身边,也不会让人生疑。”她柔声道,“阿蕴,你去了琅琊,就将她们带在身边,她们习过武,善侦察,懂人心,或许人情世故上比不了三婶给你的嬷嬷们,但她们能保证你的安危。”
卫琼愣愣地看着神情恭顺的五个婢子。
卫瑾道:“阿姐知道,你不想走,也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不论是大母,还是三婶,都是一片慈爱之心,她们不愿意拿你的性命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卫琼眼眶一红,扑到卫瑾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阿姐,我不是怕吃苦,我、我也不是怕那边的人欺负我,我只是……”
“你只是舍不得我们。”卫瑾提她把话说完。
卫琼想说,就算是死,我也想死在你们身边。可这话要是说出来,保不准就要挨打。还是算了。
“阿姐,你会来看我吗?”她眼巴巴地看着卫瑾。
“会的。”
卫瑾道:“其实,宋夫子想跟你一同去琅琊,她懂医理……”
“不要不要不要!”这可把卫琼吓得,脑袋都成拨浪鼓了,“阿姐,宋夫子都一把年纪了,哪里受得了舟车劳顿的苦?你可不能这么不懂事啊!”
卫琼生怕宋樾跟她一起去琅琊,那她还有什么潇洒日子可言?
“阿姐,你去劝劝啊!让大母也跟着一起劝劝!”她抹了把脸,哪里还顾得上那些伤心不舍,唯恐自己往后的日子都要在宋樾的魔爪下度过。
一声熟悉的清咳。
卫琼就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差点毛都竖起来。
她僵硬回头,看见阮筝和宋樾二人站在廊下,干笑一声,道:“好巧啊,大母,夫子。”
宋樾冷哼一声。
卫琼心存侥幸,哈哈道:“我刚才神智不清,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大母、夫子没听见吧?”
宋樾呵呵一笑,阴阳怪气道:“我一把年纪,腿脚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放心吧,没听见。”
完了!
卫琼连忙道:“夫子夫子,我没有嫌弃您的意思啊!”
宋樾凉凉道:“我一把年纪了,被嫌弃也是应该的。”
阮筝笑道:“阿姊别逗她了。”
宋樾斜她一眼,“怎么,你也嫌弃我老了?”
阮筝无辜躺枪,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卫琼可怜巴巴的眼神。
“我可没有说。”
小孙女哭丧着脸。
怪可怜的。
阮筝咳了一声,拄着拐杖,冲她使了个眼色。
“我才是腿脚不便的那一个,还不过来扶我?”
卫琼眼前一亮,如蒙大赦般:“来啦!”
一老一小赶忙逃了。
阮筝责备卫琼,“又不是小孩子了,隔墙有耳的道理,还记不住吗?”
卫琼心有余悸:“这回是真记住了。”
在家里都要小心,更别说去外头了。
不过,“大母怎么也怕夫子啊?”卫琼瞅着祖母。“我还以为大母天不怕地不怕呢。”
阮筝瞪她一眼,把一块玉佩塞在她手里。
“拿着。”
“诶?”
“这是这几年,我让人组建的一支商队。你若在琅琊受了委屈,便派人去找当地的……”她报了几个铺子的名号,“他们走南闯北,送消息也快。”
卫琼感动的眼泪汪汪。
“大母……”
阮筝嘀咕道:“送你出去一趟,快把半个卫平侯府都掏空了。”
卫琼理直气壮:“那没办法!谁让我是大母的小心肝?”
【第205章
求娶】
初春时节,桃花拂面。
河岸垂柳抽出新条,暖风宜人,落英纷飞。本是踏春赏景的好日子,不远处,却蓦地响起一声短促的啜泣。
“这么好的景,以后再也看不见了。”哀戚的声音随风飘落,惹人心碎。
踏春的男女不由随着声源投以好奇的目光,但却只看见几驾马车,帘子遮掩的严严实实,也不知道里头坐着什么人。
与之同时,马车里又响起一道冷淡而隐忍的声音。
“走吧,不要再耽搁了。”
“我还想再看看春景,我走以后,就再也看不见——”
卫珍忍无可忍打断道:“你只是南下养病,不是瞎了双眼!”
卫琼的啜泣声一停,哀怨地看了卫珍一眼,嘴一瘪就开始无理取闹:“我就说要阿姐送我,不要二娘!二娘最讨厌了!”
卫珍才不惯着她,一块帕子扔过去,“琅琊的风景只会比平京更美,你再拖拖拉拉,正好错过那边五年一回的迎夏节。”
迎夏节?
卫琼眨了眨眼睛,捏着帕子边擦眼泪边小声道:“你之前怎么没说?”
卫珍冷冷道:“我之前不知道你是这个死德行。”
卫琼:“......”怎么还骂人呢?
她悻悻然闭嘴,委屈道:“那,那走吧。”
一路往城外而去。
卫瑾因为有事,不能来亲自送妹妹,而阮筝和安阳郡主身为长辈,没有长辈送小辈的道理,只好叮嘱再叮嘱。
卫琼表面答应得好好的,才走出卫平侯府那条街,便要人往城郊去。
美名其曰最后看一眼平京的风景。
卫珍一直在忍耐,本想看在离别的份上,对她温柔耐心一些,没想到最后还是忍不住爆发。
看着蔫哒哒的卫琼,卫珍深吸一口气,道:“如果是以前,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但现在你是要去琅琊‘养病’的身份,不好下去玩耍的。知道吗?”
卫琼见她面色缓和,连忙胡乱答应两声,抱着她的手臂道:“阿姊,我刚才不是故意说那样的话的,你来送我,我可高兴了。”
卫珍心中叹气,“我知道。”
她摸了摸卫琼的脑袋,送到距离平京十几里地的驿站,便和卫琼分别。
卫琼眼泪汪汪,拉着她的手不放。
“阿姊,你要来琅琊看我,我会想你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生离死别。
周遭行人纷纷投以一样的目光。
卫珍扶住头上的冪蓠,轻轻拍了拍卫琼的手背,道:“你要记住大母他们说的话,不许胡闹,但若是受了委屈,也不要忍气吞声,知道吗?”
卫琼抽抽嗒嗒:“知,知道的。”
卫珍抽走了手,没有片刻犹豫,上了另外一驾马车,对车夫道:“走吧。”
越是不舍,越要当机立断。
拖拖拉拉,只会更加心痛。
马车掉头的那一瞬间,卫珍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内心,掀开窗帘,往后头看了一眼。
阿蕴......
卫琼在驿站边的摊子上买了一只烧鸡,其实她早就被馋的口水直流。
但不管是大母还是阿姐他们都不喜欢外头这种摊子,一方面食材不够新鲜,另一方面也没有家里干净,卫珍要是在的话肯定不会让她吃的。
卫珍回头,正好看见一只白嫩嫩的小手从帘子里探出来,接过荷叶包着的热乎乎的烧鸡。
嗷呜——!
咬一大口。
好吃!
卫琼心满意足了。
她这样的性子,不管是去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卫三娘子可不会让自己受半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