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这阵嘈杂声,话语停顿,道了声恼便快步来到阮筝身边。
“发生了什么事?”阮符眼神询问妹妹。
“不知道。”阮筝无奈摇头,她也是才来。早知道就不走开了,谁能想到离开一会儿就发生这种事。
就在此时,被人拉开的永安侯冲着钱大人嚷嚷道:“你算是什么东西?商贾出身,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儿便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做你他娘的春秋大梦!癞蛤蟆捞月亮,也不照照自己那副长相!”
酣畅淋漓的一通骂,听得阮筝一愣一愣。
她迟疑道:“这不是曹……?”
阮符已然沉下脸。
永安侯曹显,是阮符和阮筝嫡亲姨母的独子,当年也算是颇有名气的纨绔子弟。后来先帝打江山,他家出了一大批粮,也算是有功。
大魏建国以后,先帝便封了他一个永安侯。
且不说那个时候曹家是如何从保皇党开始,变成高四郎的小弟,既是天命如何,各人有各人的选择,也怪不得谁。
但永安侯这个爵位,却是实打实有羞辱卫秉文的意思在了。
曹家不过出了一批粮食,便可以凭着这点功劳获得爵位。而阮筝和夫婿随军征战,平三王之乱,竟也只能和曹显平起平坐。
诚然,阮筝知道高四小肚鸡肠,但在封爵之前,还真没想到他能不要脸面到这种地步。
几十年前的阮筝自然还没有现在这般沉稳,少不得夜里咒骂高四几句,骂他黑心肝、迟早天打雷劈。皇帝做成这样也是头一份了!
卫章坐在炕上,憋不住笑。
也被阮筝连坐,一同骂了。
“你还有脸笑?合着我们出生入死还比不上曹家捐粮是吧?”
高四封阮筝为阮国公,卫章为卫平侯,便有其羞辱贬低之意,还有挑拨他们夫妻的嫌疑。
可见实在厌恶极了卫章这个痨病鬼。
尤其是高四荣登大宝,坐稳江山之后,什么都不缺,便越发惦记年少时那一抹魂牵梦绕的身影。
他宁可是高隐娶了阮筝,也好过卫章得到心上人!
只是高四没想到的是,即便他都这样做了,卫章还是不生气。
不仅不生气,还安抚阮筝。
“事已至此,难道我们还要去与他争辩论功不成?若是如此,那才是如了他的愿。”
卫章起身,坐到床榻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木梳,轻轻梳理阮筝的黑发。
“他这样做,也不光是为羞辱我,实则还想挑拨阮家与曹家的关系。”
阮曹本是姻亲,这样一来,别说姻亲,再好的关系都要出现裂缝。
他动作温柔,声音也温柔。
眸光在烛火的映照下,泛开柔柔的情愫。
“别生气了,阿听?”
阮筝冷冷看他,余怒难消。
卫章莞尔一笑,捧起她的脸,轻轻啄了一口,“不生气了,你为我打抱不平,我好高兴。”
阮筝抹了一下脸颊,他要是敢把口水沾上来,她都让他睡地板。
时至今日,阮筝依旧还记得,自己那晚语气不爽道:“我不是为你打抱不平,你我夫妻一体,他羞辱你,同样也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卫章煞有其事点头,他喜欢“夫妻”这个词。
“那怎么办?总不能造反吧?”
阮筝一噎,她倒是想。但造反得有兵吧?
谈话声中止。
卫章给阮筝掖好被衾,自己服了药,准备去隔间榻上睡一宿。
阮筝无语,“军中那种环境都凑合了,我还能嫌弃你这身药味儿?”
“上来吧。”
卫章眨了眨眼,“这回的药真的很苦。”
阮筝转身背对他,“再苦也没有命苦。”
这回轮到卫章哽住。
……
细细想来,阮筝和卫章的相处,其实全靠后者包容迁就。
卫章是一个脾气很好的男子,不像高四小肚鸡肠,也不像高七醋坛子成精惹人烦。
他就像是一汪清泉,脉脉流入心间。就像是吃醋,也是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被阮筝发现了,才坦白说“我有一点不高兴,没关系,很快就好的”。
阮筝这样的天之骄女,被喜爱、被倾慕,不过人之常情。卫章从不会觉得这是“不守妇道”的表现。他只庆幸,阮筝当初选择的是自己。
为此,他可以忍受一切不公羞辱。
有得有舍,再正常不过。
于是不知不觉,阮筝的心里便有了他的位置。
她其实很厌烦别人老是说卫章配不上自己。是,他们家世不相当,可他从未拘束过她,也切切实实地帮了她和阮家。
就连阮符过来卫家看妹妹,都被阮筝和卫章的相处所震惊。
阮筝的性情从来算不得骄横,她在阮家受尽万千宠爱,也没有人说过她一句不好。
她孝顺长辈,敬重兄嫂,待下宽厚。为人处事,待人接物,都是完美到无可挑剔。
直到阮符看见阮筝做到庭院看书,一会儿使唤卫章沏茶,一会儿嫌茶浓,一会儿嫌茶冷,一会儿又说肩膀酸疼。
卫章被折腾得团团转,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甚。
他给阮筝捏肩膀,没忍住从身后搂住她,轻轻吻她耳垂。
世风日下!
不等阮符生气,就见阮筝下意识给了夫婿一手肘,略带烦躁道:“天儿这么热,你就不能上一边儿凉快去?别靠我太近。”
那一手肘,阮符都觉得有点疼。
卫章面色微白,但不想离开,做了退让道:“那我继续给你捏肩好不好?”
阮筝无可无不可点头,“嗯。”
阮符没惊动他们,临走前拉了云因悄悄问:“阿听和卫秉文,一向如此?”
云因撇了撇嘴道:“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奴都看习惯了。”
如果卫章没有早死的话,云因也不会替阮筝打抱不平。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阮筝不是普通的寡妇,可一个人操持这一家子,也是会累的。
要不然,她也不会在袁氏过门后,就把管家之权放手给她。
【第226章
矛头】
扯远了。
再说回永安侯。
几十年前,阮符兄妹俩就一致疏远了曹家,偶尔逢年过节走动,也是曹显厚着脸皮想要求和。
阮筝生下长子那会儿,曹显跑卫平侯府尤其勤快,对卫平侯一口一个大侄子,但见着阮筝总是唯唯诺诺,小声唤“阿姊”。
他用意明显,无非就是想要认错求和好。
阮筝笑了,抿了口卫章送到手里的红糖水,笑问:“显德,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嫌隙一旦有了,还怎么修复?来,你教教我。”
曹显低声下气:“阿姊,你听我解释,我那也是……”
阮筝扑哧一笑,“你是谁啊?要不是看在死去从母【1】的份上,我连见都不稀罕见你。”
话音刚落,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个一干二净。
“还不快滚,等着我说难听的话是不是?”
此后,曹显再也没登过卫平侯府的门。
阮筝意兴阑珊,“玉翎姐请这种人来做什么?是存心让我不痛快是吗?”
郑玉翎恼怒道:“我只请了你一个!”
其他人都是卢家主安排的。
卢家主并不知道阮曹的恩怨纠葛,曹显好歹也是个侯爷,总要给几分颜面,便让人送去了帖子。
一个曹显已经够让人恶心的,更不要说与他殴打在一起的钱申。
说起这个人,就不得不提阮筝的父亲——阮瑛。
阮瑛性情疏朗,不拘小节,所收弟子不看门第只看品性。钱申虽是商户子,却意外得了阮瑛眼缘。
钱申母子常年被钱家主家暴,钱申八岁那年,母亲被父亲一巴掌扇到在地,脑袋磕在台阶上,一命呜呼。钱申恨意澎湃,拿了柴刀就是一顿乱砍,直到府中下人报官,将他从血肉模糊的尸体前带走。
按照当时律例,钱申当施黥刑,流放千里之外。
但阮瑛听说此事,为他抱不平,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父不慈,子又何必孝顺”的言论。
后面圣上听说此事,一边儿笑话阮瑛这个舅兄被亲爹暴揍,一边儿下令开恩,将钱申的黥刑改刺胸口,又免了其流放之苦。
那个时候,阮筝四岁,只记得钱申被父亲收作弟子之后悉心教导,这位师兄亦是对她照顾有加。
后来呢?
后来的故事就有些老套了。
曹家以粮食向新帝投诚卖好,钱申则在阮家大厦将倾时,毫不犹豫向高四自荐。且,他说的是,“吾师承阮家主,一真本事,自当为明君效力。”
阮筝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当时没弄死他,真是脾气好。
父亲的弟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只有钱申,倒戈得毫不犹豫,还要搬出她父亲的名头。
“真该死啊。”阮筝心想。
尤其是当年的年轻郎君变成了如今的油腻老头,越看越恶心。
这场闹剧本该就此停歇,卢家主已经让人把两人分开,各自带下去。
谁知这个时候,曹显忽然挣开了下人的手臂,冲到钱申面前,给了他重重一拳!
打完还不算,这么多人看着呢,他竟然开始撕扯钱申的衣襟!
吸气声此起彼伏。
阮筝别过脸,阮符道:“没什么好看的,你去后头坐着吧。”
众人只见一抹残影闪过,原来是一块帕子。
曹显把帕子夺了,喘着气塞袖子里,又往钱申脸上呸了一口。
“下作东西!”
东西被夺,钱申也绷不住了,一个翻身把曹显压在地上,他是读书人,比曹显这个被酒色掏空身子的侯爷要有力气的多。
“还给我!还给我!”边嘶吼边揍曹显。
袖子里的帕子掉了出来。
人群中,高隐一眼就看见了一个歪七扭八的“元”字。
——那是阮筝最开始学女工的练手之作。
竹叶绣的层次不齐也就罢了,她原本还想练一练自己的名字。
奈何“阮筝”二字不好写,她就干脆绣了阮的半边:“元”。
偷懒偷的正大光明。
阮符和高四为此笑了她好几日。
后面高隐私下里找了阮筝,哼哧哼哧道:“阿听,你那块帕子,给我吧?”
阮筝啊了一声,那个时候还小,也就是六七岁的年纪,哪里懂什么情爱之事。
她想了想道:“不知道扔哪儿了。”
左右只有一个元字,谁也证明不了那是她的东西。丢了就丢了,阮筝没放心上。
殴打中的两个人再度分开。
卢家主阴着脸道:“二位今日,实在令某刮目相看!”
曹显和钱申都是老头子了,按理来说卢家主是晚辈,总要给几分薄面。
但今日这事儿做出来,卢家主就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当下让人“送”他们各回各家。
高隐看了眼身边的人,几乎是从后槽牙挤出的声音。
“去,把他们带到……”
随从一愣,连忙答应:“是!”
宴席恢复正常,卢家主兄弟几个的面子依旧不好看,卢四叔忍住怒火,露出笑容继续招待客人。
阮筝跟在郑玉翎身边,准备往后院走。
忽然一个中年男子冲阮筝喊道:“阮老太君,家父因你受辱,你竟如此无动于衷!好歹你们也曾是师兄妹!”
此言一出,整个前院都静了下来。
阮符面色阴沉,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开口的人。
“你是谁?”
尚书令的气场不可谓不强大,瘦小的中年男子不由胆怯了一下,“我、我父亲是钱……”
不等他报钱申官位,阮符便冷笑一声,打断道:“别说你一个无名小卒,就是你父亲,也不敢到我面前来大放厥词。”
【第227章
叛徒】
尚书令的这番话,令在场鸦雀无声。无数敬意的目光落在阮符身上,无人反驳。
也确实没说错啊。
阮符是谁?
陈留阮氏家主,大魏尚书令,皇后娘娘的父亲,当代书法大家......随便一个名头,就足够旁人仰望。
钱申算什么东西?一个狼心狗肺的叛徒!
也就是先帝死了,总得给死人留两分颜面,否则阮符早就让人将这对恬不知耻的父子赶出卢家。
钱申自己尚且心虚,不敢出现在陈留阮氏的面前,他的儿子倒是有脸在这叫唤。
阮符冷笑一声。
郑玉翎了解阮符,他一贯最疼爱妹妹。或者说,阮筝的所有兄姐长辈,都对她极其疼爱照顾。今日阮筝要是在卢家受了辱,哼,阮符下回也不会再登卢家的门了。
郑玉翎扭头看向卢家主,面色不虞道:“家里现在是没落了吗?什么人都能进来。”
卢家主低下头,“阿娘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