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启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他早就和父亲商量过了,就京中如今的形势看来,就算家里能给他找个差事,也顶多是闲职,就算不是闲职,那也是毫无晋升空间的。
卫启想,与其如此,他倒不如寻个机会外放做县令。他也知道自己肯定没有阿耶那种福气,不仅先帝疼爱视作亲子,还能得圣上信任看重。
但他也不差,更何况祖母还活着呢,他在任上熬上个十年八年的资历,好好下一番功夫,迟早能做出功绩来。到那时候,调回平京,至少有平步青云的机会。
若是一直待在卫平侯府,那这辈子真就是看到头了。
所以卫启现在是趁着还有时间,能多陪妻子就多陪妻子,等到日后……
卢九娘睁大眼睛,“你不准备带我和孩子一起走吗?”
卫启委婉道:“阿宜,你可能不知道,外头不像平京这样繁华,更何况,外放的县,一般都是比较穷苦的。”
至少,以卢九娘这样的娇气美丽,是肯定习惯不了的。
“习惯不了那是一时的,日子久了,总会习惯的。”卢九娘道,一双美目望着卫启,“明绪,你真的要扔下我和孩子吗?”
卫启露出苦笑。
“阿宜,如果不出意外,等阿姐回来,大母便会给我找机会外放离京。”
也就是说,最迟明年这个时候,卫启就要离开了。而孩子刚出生没几个月,甚至还不满周岁,怎么能跟着他们夫妻一同舟车劳顿、奔波劳碌?
要知道,那边的苦就是许多大人都受不住。
卫启提醒卢九娘,“阿宜,就算我想带你们离开,大母还有阿耶,岳父岳母那边,都不可能同意的。”
古代孩子的夭折率是难以想象的,轻易一场风寒就能要人性命,大人舟车劳顿尚未还能忍受,但孩子若是水土不服,又没有好的医疗条件,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也是阮筝当年没有强行把卫珍从云水县接回来的原因。
孩子在任上出生那没办法,但只要是在平京出生,阮筝就不会让他们把孩子带走。
卢九娘咬了咬唇,忍着哽咽道:“那我跟你一起走。孩子……就让大母还有阿娘她们照顾。”
她一哭,卫启的心也跟着泛起丝丝疼痛。
他何尝不想与妻儿一起。
卢九娘坚决道:“孩子可以不带,但你不能撇下我一个人。”
卫启低声道:“你舍得把孩子交给阿娘她们吗?”
当然不舍得!
卢九娘对肚子里的孩子灌注了不知道多少母爱,可她也清楚,若真为孩子好,就不能只顾一己之欲。平京是大魏国都,又有着最顶级的资源人脉,孩子只有在这长大,才算是真正的士族子弟。
“自然舍得。”卢九娘嘴硬道,“你这话说的,好像阿娘会亏待孩子一样。”
卫启哭笑不得,“我自然不是这意思。”
卢九娘道:“那就这样说定了,我要与你在一起,我们绝不分开。”
卫启沉默许久,哑着嗓子道:“好。”
翌日一早,卢九娘去给阮筝请安,顺便提起了卫启外放的事情。
她也是存了试探的心思,怕大母不支持她跟着卫启一起走。
【第309章
草药】
清晨微露,空气中裹挟着一丝凉意。
眼看又要入秋了。
卢九娘过来停月斋的时候,阮筝和云因正饶有兴致地翻着几块皮子,听到下人的禀报,阮筝笑着道:“这来得早就算了,还来得巧。”
卢九娘走进来,闻言道:“看来大母又在给我们几个小的准备好东西了。”
阮筝被她逗笑,“以前没见你嘴皮子这么利索,这嫁过来了,跟变了个人似的。”
“还不是大母和阿家会调教人?”卢九娘微笑着坐到了阮筝的身边,心道:她连自家祖母那样严苛的人都能哄得眉开眼笑,更不要说阮筝本身就是个疼爱晚辈的。
阮筝关怀看着她,“近来胃口还好吗?”
卢九娘凑近道:“大母,您看看我这脸上的肉,旁人怀孕都是消瘦,我倒好,不知道胖了多少呢。”
云因连忙道:“这可是好事,吃得好睡得好,身体才不会出问题。说明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知道体贴亲娘的,可不舍得九娘受一点儿苦。”
卢九娘满脸笑容,她也就是嘴上抱怨,实际上心里一直庆幸孩子懂事。
“大母,您和阿媪在这儿做什么呢?”
阮筝温声道:“这不是快入秋了,我忽然想起来库房还有几件好皮子,一会儿等太阳出来,让人拿出去晒晒,叫绣房给你们一人做一件新衣裳。”
卢九娘不缺衣裳,但还是做出欣喜的表情,高兴道:“我就知道来大母这总能叫我贪到好处。”
阮筝笑道:“照这么说,没东西让你贪,你是不是就不来了?”
卢九娘道:“哪儿能啊?我还怕来多了大母嫌我烦呢,您要不嫌烦,我日日过来。”
阮筝忙道:“那还是少来几次的好。”
她连自己的儿媳都不用她们日日过来请安,更不要说孙媳了。
云因把几件皮子拿下去让人晒一晒,其他伺候的仆婢则守在外间。
卢九娘拿了小锤子一边儿给阮筝垂肩,一边儿笑着说“就知道大母嫌我们烦”。
阮筝却道:“你们如今也有自己的小家了,总要先顾好自己小家,再来顾大家。”
卢九娘心中又感动又愧疚,笑道:“我知道大母体贴我们,所以想着趁我们还在家中的时候,多尽尽孝心,日后去了外头,好些年不回来,便是想给您端茶送水都不行了。”
话音落下,便听见安阳郡主的声音:“什么去外头?你们要去哪儿?”
卢九娘面色一滞,有点儿心虚地低下了头。
阮筝接过云因刚泡好的茶,笑着看了孙媳一眼,道:“我正和阿宜说呢,让她不必日日过来请安,但这孩子跟你一样孝顺,非不听。”
她抿了口茶水,不紧不慢道:“我想着,日后寻个机会,让明绪外放,阿宜也跟着一起过去。毕竟总不好让他们夫妻分离的。”
安阳郡主看了看卢九娘,皱眉道:“那孩子怎么办?”
卫启外放想来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安阳郡主自然不会去阻止儿子的前程,但孩子还小,哪里是能跟着他们夫妻去任上的?若是出点什么事儿,不是要他们长辈的命吗?
卢九娘低声道:“我和明绪的意思,是......”
这小模样还怪可怜的。
阮筝和云因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阮筝便道:“孩子自然是不能跟他们一起走的。”
安阳郡主松了口气,她也不想做让儿媳母子分离的恶人,语气和缓道:“这样是再好不过了。阿宜,你放心,孩子我们会给你照顾好的。”
卢九娘连忙道:“有阿娘您还有大母在,我自然是一万个放心的。倒是明绪......”
儿媳妇愿意和儿子一起吃苦,做婆婆的只有满意的份,又怎么会挑剔?安阳郡主笑道:“明绪能娶到你啊,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
说开之后,婆媳二人俱是心底松了口气。
卢九娘感激地望向阮筝,她能嫁给卫启,又何尝不是一种福气呢?
安阳郡主是来送账本的,庄子和铺子上的账本每半年送一次,虽然如今卫平侯府都是她在管事,但总要让婆母也过目一二。
阮筝随便翻了翻,卫平侯府的资产还没有她的嫁妆丰厚,不过账目挺清楚,可见安阳郡主管家还是十分用心的。
她照旧夸了安阳郡主,又叮嘱卢九娘好好休息,等这对婆媳离开,才问云因:“珠珠呢?”
云因道:“二娘昨日陪着郡主去梵音寺走了一趟,回来就给累趴下了,晚食也没怎么用,一直睡到现在呢。”
阮筝又好气又好笑,“让她平日里不愿意动弹。”
如今家里就只剩下卫珍一个孩子,云因自然是爱若珍宝,偏袒道:“娘子还说二娘呢,您和宋娘子不是也不爱动弹?”
提到宋樾,阮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问道:“不是说阿姊前些日子着了风寒,好些没有?”
云因道:“奴昨日去看的时候,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毕竟岁数大了,俗话说得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精气神儿终究是没以前那么好了。”
阮筝点了点头,“扶我过去看看吧。”
前几日她要过去看望,宋樾却死活不肯让她进房,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这会儿既然好得差不多,想必宋樾也没有理由再拦她了。
宋樾的住处原先离阮筝很近,后面卫琼离开平京,她便向阮筝要了停月斋位置最偏的一个角落,那儿正好有块地,可以给她种种草药什么的。
阮筝不止一次说过,这房间太偏僻了,但宋樾喜欢,她现在年纪大了,性情也古怪起来,就是不乐意旁人过来打扰。
没法,阮筝只能随她。
【第310章
怪她】
“阿姊?”她在外头唤了一声,不多时,房门打开,宋樾捂着嘴闷咳了两声,一脸无奈地看着她,“不是让你别过来吗?”
阮筝走近,好好端详了她的面色,皱眉看向云因,“不是说阿姊的病好得差不多了?这差的也太多了。咳嗽都还没好!”
云因嗫嚅两下唇瓣,道:“奴这就让人请郎中......”
“行了行了,就剩几声咳嗽,你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断气儿了。”宋樾拍了一下阮筝的手臂,“你别怪云因,她是你身边的老人儿了,你冲她撒气算是个什么事。”
阮筝顺势挽了她的手,边往里走边道:“我可没有冲云因撒气,还不是阿姊你躲着我,身体是个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你说,我能安心吗?”
她扫了一眼布置得格外朴华清雅的屋子,皱着眉道:“我说给你拨几个人过来伺候,你也不要,你这事事亲力亲为,把我当什么了?就因为我把阿蕴送走,你就同我生分了不成?”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你亲孙女呢。”她埋怨道。
宋樾被她这一顿说的哑口无言,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我什么时候怪过你了?”
阮筝道:“真没有怪我?”
宋樾没好气道:“都是快当曾祖母的人了,还净说这些不着四六的话!”
阮筝跟着笑起来,“我还以为你怪我不让你去琅琊呢。”
“事情都过去了,况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宋樾不大想说这些,但阮筝仿佛没眼力见似的,道:“你知道我是为你好就成,你瞧瞧你这身子骨,这还没入秋就先着凉了,要是去了琅琊,别的不说,光半个多月的马车,就能让你一把老骨头散架。”
宋樾瞅她一眼,“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阮筝笑了笑,“说两句都不成,怎么,你还不服老?”
宋樾懒得搭理她。
云因在一旁面露怀念道:“两位娘子以前在闺阁的时候也老是像这样拌嘴。”
提起往事,宋樾神情有一丝恍惚,但也只是一瞬。
如果不是高家篡位,她又何至于沦落到家破人亡、远走清河的地步。
“阿姊。”阮筝望着窗牖外的小园子,笑了笑道,“你说,人要是可以一直活在儿时,该有多好啊。”
宋樾轻声道:“是啊。”
那个时候,她还是声名远扬的宋家才女,是宋家的骄傲,是连阮皇后都称赞过的高山雪莲。
阮皇后夸她品行高洁、性情孤傲,只恨自己没有儿子,不然,定要聘她为新妇。
宋樾的眼底浮现一丝波动,哀伤稍纵即逝,又恢复了以往的漠然。
其实她早已不记得旧人的面容,哪怕是自己的父母亲、兄弟,他们也都在岁月的长河中逐渐变得模糊。
但她始终记得那些话。
比如阮皇后的夸赞,比如阿耶在金銮殿上的痛骂,又比如阿娘阿嫂她们的绝望痛哭。
还有阮筝兄妹送自己离开时那一句“保重”。
宋樾抬眸望向面前的人,她的脸上终于有了苍老的痕迹,乌发难掩白丝,皱纹些许。
“阿听,你老了。”她喃喃道。
阮筝好笑道:“我也四十好几了,又不是妖精变得,怎么可能不老?”
宋樾眼角笑纹褶皱十分明显,叹道:“你小时候可是最爱美的。”
阮筝道,“阿姊,你可不能仗着我记性不好就胡说八道。”
宋樾看向云因,“你说,她小时候是不是很爱美?我记得,阿听那个时候还每隔半月用羊奶泡澡呢。”
云因点了点头,这个她也记得很清楚,“后面老太爷他们一个个去世,又匆匆忙忙嫁了人,娘子就再也没有用羊奶泡澡了。”她叹了口气。
阮筝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宋樾看着她,道:“阿听,我们都心疼你啊。”
阮筝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宋家被灭了族,阮家元气大伤后,虽然保留了根基,但是不还是照样赔了个嫡女进宫?
当初的阮家虽是文武兼修,但要不是高家逼得紧,阮筝又何至于一个女郎,亲自上阵杀敌?
她可是阮家的玉璧明珠,阮皇后最疼爱的孩子。
“阿姊,别说了,都过去了。”阮筝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勉强,似在劝说自己,“你看我如今,儿孙满堂,不是很好吗?”
宋樾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儿孙满堂?
要不是高家,阮筝怎么会嫁给卫秉文?卫平侯府,听着倒是好听,实际上,卫家权势最高的时候,都还够不到阮家的脚跟。
要不然,卫瑾何必跑到边境去立功?
归根结底,不还是家族底子薄弱的缘故。
所以说啊,士族贵女只能高嫁,一旦下嫁,日后的孩子就要比旁人差上一大截。
不过,宋樾嘴上还是道:“先帝好歹还有些良心,让三郎去豫州当了几年的太守,他自己也争气。只可惜,京中没什么空缺,不然他怎么也不至于做一个小小的侍郎。”
阮筝笑道:“三郎这点本事,做个侍郎哪里就委屈他了?他若是能有卢大郎能干,我大兄自然尽心帮他。可惜他没有。”
卢大郎便是卢家主。
宋樾意味不明道:“郑玉翎的长子,确实是个优秀的。”
年纪轻轻便已经和阮符平起平坐了。
云因忽然提醒道:“娘子,您今日的药也还没吃呢。”
阮筝皱眉,摆了摆手道:“一顿不吃也不打紧。”
宋樾道:“怎么回事?你哪里不舒服?”
阮筝瞪了一眼云因,转头对宋樾道:“就是一些滋补的药,郎中说我有些气血不足,其实不打紧,我昨日也没吃。”
云因面露无奈。
宋樾明白云因是想让自己劝劝阮筝,她哪里是会劝人的性子?直接开始赶人。
“你也别赖在我这儿了,快回去吃药。等我风寒彻底好了,再去找你下棋。”
阮筝只好起身,一步三回头,宋樾笑骂了一句:“我还能跑不成?”
阮筝忍不住走回去,握住了宋樾的手,轻声道:“阿姊,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我不想……你走在我前头。”
旧人一个一个地离去,阮筝喃喃道:“这个世上,唤我小名的人没几个了。”
宋樾心口泛起酸涩,嘴角扯开一个笑,道:“放心吧。”
她走到门口,看着阮筝主仆二人离开。
云因担忧地望着阮筝,“娘子……”
阮筝脸上浮现怅然若失的神色,低低道:“你看,她都不肯说从未怪过我这样的话。”
【第31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