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派人送到平京的信里说明了此事,并没有什么诚意的告罪,令高琛胸口不断起伏,长臂一扫,挥落书案所有的东西!
欺人太甚!
抱着儿子过来看望父亲的安王看见眼前一幕,心里咯噔了一下。
好在高启争气,粉红粉红的小嘴巴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音。
高琛目光看过来,安王立马愁眉苦脸道:“阿耶,大郎醒了以后就要过来找您,谁抱都不行,非得要您。”
怀里的孩子顺势而为发出假哭声。
眼泪没几滴,但嚎得倒是可怜。
高琛面色稍稍缓和,但仍旧不大好看。
他接过孙子,说来也奇怪,高启到了他怀里,还真就乖乖地不闹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瞅着高琛,忽然咧嘴一笑。
晶莹的唾液顺着嘴角流下来,高琛拿了柔软的帕子给他擦干净,夸道:“好孩子。”
安王松了口气,对这个庶出的长子也是越来越喜爱。
安王躬身把地上的奏疏都一一拾起,在父亲面前不敢耍心眼,老老实实放好,孝顺道:“阿耶,您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动怒,以免伤了身体。大郎还等着长大孝敬您呢。”
高琛冷笑一声,捡起其中一本奏疏,扔到安王怀里。
“不相干的人?你自己看吧!”
“……”安王屏住呼吸,翻开匆匆扫了一眼,诧异道,“吴庸死了?”
高琛冷笑道:“是啊,这么多人都没有死,就朕亲自派去的监军出了事。”
安王皱眉道:“难不成,是魏王……?”
高琛没有说话,面色阴沉沉,看着格外吓人。
怀里的高启“啊啊”叫了两声,高琛低头看他,见他实在乖巧,忍不住心头一软。
他若真能看见孙子长大,就好了。
安王试探道:“阿耶,魏王打了胜仗,封无可封,日后岂不是更加目中无人?”
高琛道:“是啊。”
安王窥着父亲的面色,低声道:“幸好他没有子嗣,不然……”
提到子嗣,高琛眸色一暗。
高琛在边境多年,就算有子嗣,恐怕也是瞒天过海,保护得严丝合缝。
高琛也是男人,男人再了解男人不过,就算他爱阮皇后,两人青梅竹马,不也照样没有耽误他临幸别的女人吗?
他可不信高隐会为了年少时的一段感情,守身如玉一辈子。
男人什么最重要?
当然是子嗣。
高琛闭了闭眼,他最后再给高隐一次机会,若他这次回京,将兵权上交,他们叔侄还能如以往一般和谐共处。若他不交……
“圣上!”外头传来内侍的声音,急急忙忙,“林贵妃病重,只怕是不好了!”
什么?
安王面色大变,厉声道:“你胡说什么?”他阿娘的身体一直都很好,上次去翠屏殿,都没什么大问题。
高琛皱了皱眉,把孩子交给乳母。
安王哀求看向父亲,“阿耶……”
高琛道:“朕随你过去看看。”
林贵妃既然不好了,那孩子自然不能跟过去。
安王原本还想让母亲见一见孩子,毕竟这么久了,母亲连孩子一面都没见过。但高琛心里,妾室和孙子,肯定是孙子重要,要是林贵妃把病气过给高启,让孩子生病了怎么办?
安王只能忍下担忧。
以林贵妃的身份,还不够格让太医令过来给她看病,高琛似乎也没有这个意思,安王心里不舒服,尤其是看见母亲气若游丝地躺在床榻,嘴里念着:“大郎、二郎”,眼泪更是控制不住涌了出来。
“阿娘!”安王扑到床榻前,跪了下来。
林贵妃瘦的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脸颊苍白无比,看上去精神恍惚,就连自己的亲儿子,也是好久才认出来。
“二郎……”
“阿娘!阿娘你看看我!我是二郎!”安王握住了母亲的手,眼含热泪。
他一直都是个孝顺的孩子,可林贵妃却因为纪王的死怨恨他,怀疑他,所以母子二人才会愈走愈远。
林贵妃轻轻唤了一声“二郎”,目光越过他,落在高琛身上。
“圣上……”
高琛叹了口气,问身边的宫人,“太医怎么说?”
侍奉林贵妃的宫人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颤抖,隐隐带着哭音。
“太医说,娘娘忧思郁结,是心病……怕是不会好了。”
宫人抬起头,满脸泪水哽咽道:“圣上,娘娘日日夜夜都在为您和皇后娘娘祈福,宁愿自己减寿,换圣上和皇后身体安康。”
“够了。”林贵妃阻止道,声音轻的仿佛一碰就碎的瓷器。
高琛看着自己宠爱多年的女人,面上不无动容。
“阿雪。”
“圣上。”林贵妃流着泪,轻声哀求道,“臣妾此生,能侍奉您,是一大幸事,唯一的心愿,便是大郎和二郎……求您,一定要查出谋害大郎的凶手,还有……二郎……”
安王连忙道:“阿娘,我在这里!”
高琛叹了口气道:“你好好养身子,莫要多想……你放心,朕会照顾好二郎的。”
翠屏殿满是浓重药味儿,高琛没有久留,很快就走了。
安王泣不成声,“阿娘,阿娘。”
林贵妃叹道:“别哭了。”
安王愣愣地看着母亲,林贵妃不再“气若游丝”,虽然闭着眼睛,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快死了的人。
宫人连忙上前,低声道:“二郎,娘娘身体是不好,但远没有到那种地步……娘娘是为了您着想。”
为了他?
另一边,高琛对着绢帛诏书,几次提笔,几次停顿。
【第319章
装的】
“四个儿子里面,你阿耶最喜爱的就是你。从前,你身体不好,你阿耶怕大臣拿祖宗规矩说事,这才选了老三,如今你有了嫡长子,后继有人,他自然想着......”
安王打断了林贵妃的话,“阿娘,这跟您装病又有什么关系?”
他面色不大好看,有种被耍了的憋屈,偏偏面前的是自己亲娘。这火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面色能好看就有鬼了。
林贵妃幽幽道:“我还不是为了你,若不使上苦肉计,你阿耶只怕还要犹犹豫豫不知道多久,难道你想等他死——”
“阿娘!”
安王厉声打断,霍然起身,呼吸微微急促,袖中的手掌紧了紧,隐忍道:“朝臣大事,自有阿耶定夺,这样的话,您日后不要再说了。”
妄议储君之位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揣测父亲的病情!
安王险些一口血呕出来,咬牙低声道:“阿娘,隔墙有耳!”别说父亲的身体现在看着没什么大问题,就算真的不好了,那也还没有轮到他掌权的时候!
安王心知肚明,就算他是阿耶最疼爱的孩子,那也得是在没有触碰阿耶底线的基础上!他若是敢表现出自己觊觎皇位的野心,阿耶一定容不得他。
有时候,“我愿意给”并不代表“你能自己拿”。
安王简直无法理解母亲的想法,她难道是觉得自己已经是十拿九稳了吗?别说他还没有成为储君,就算是储君,也还有被废的可能,看太子就知道了!
阿娘以前明明是再小心不过的人,怎么自从纪王被关禁闭开始,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安王深吸一口气,“阿娘,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要做,好好养病就是帮我了。”
最后几个字被他加重语气。
他是理解不了林贵妃,毕竟从阮皇后不可能生出皇子以后,林贵妃就坚信,她的长子会继承皇位。
安王觉得林贵妃变了,是因为她这么多年来的苦心经营一朝成空,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儿子的地位其实并没有那么稳固。
林贵妃没办法接受这种事实。
她一直把阮皇后当作自己的手下败将,高门贵女又如何,还不是处处不如她?这种优越感,支撑着她过了一年又一年,是林贵妃在这个深宫最大的慰藉。
直到纪王出事,从失去高琛的看重,到后面被废为庶人、暴毙身亡,每一件事都在摧毁着林贵妃的自信心。
她的支柱没有了,她的依靠也没有了!
所以,心病是真的。
林贵妃愤怒地看着儿子的背影,“二郎!”他怎么能这么跟自己的亲娘说话?难道说,大郎真的是他害得不成?!
安王没有再理会母亲,只吩咐宫人好好照顾林贵妃,如果有什么事就派人告诉他。
“二郎!”短促的呼唤声被抛之脑后。
安王以为,以林贵妃的手段,至少能把翠屏殿管得滴水不漏。但他没想到,他前脚刚走出翠屏殿,后脚就有人把翠屏殿发生的事情汇报给了阮皇后。
惊鸿殿。
阮皇后母女俩,一个染着指甲,一个翻着史书,听到底下人的回报,也没有什么大反应。
过了许久,阮皇后等的都快昏昏欲睡,终于听到颜女官说:“五娘,好了。”
神光公主凑过来看了一眼,赞扬道:“阿娘手指生的好看,上什么颜色都好看。”
阮皇后懒洋洋靠着枕头,欣赏着刚染好的粉色指甲,这颜色还是太浅了,不过胜在粉嫩通透,不张扬。就算高琛看见,恐怕也只会以为是她指甲原本的颜色。
“等以后,我要弄大红色的指甲。”阮皇后道,她就是喜欢浓烈艳丽的颜色。
神光公主点了点头,阿娘就这么点要求,她肯定什么都满足她。
颜女官无奈地看着这母女俩,嗔怪道:“五娘,殿下明年就要出嫁了,你做母亲的,好歹也整理整理她的嫁妆。”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好的,免得高琛觉得她连自己女儿的婚事都不上心。
神光公主继续看史书,头也不太道:“还有大半年呢,不着急。”
成亲,是不可能成亲的。
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必要为不可能的事情费心。
阮皇后看着女儿,忽然想到了自己备嫁的那几年,也是这样的事不关己,冷漠淡然。
女子的嫁妆是从一出生就开始准备的,尤其是大户人家,少说得准备个十来年,才能把女儿嫁人之后用到的所有东西都准备齐全。
阮皇后用的木床、软榻、凭几等物件,就是阮家用了上好的百年木料,请最好的工匠打造了整整一年多才打造出来。
高琛可以把二皇女随随便便下嫁给了一个大臣之子,嫁妆婚礼也只是按照普通皇女的规制,但神光公主好歹是嫡出的公主,又是下嫁阮家,自然不能敷衍。
阮皇后用过的东西肯定不会拿给女儿,就算神光公主不嫌弃也不行,她的东西,等她死了都要陪葬的。
左右一些耗时耗力的大物件,她从女儿出生时就开始准备,剩下的小物件,几个月里肯定能安排妥当。
阮皇后是不会让别人抓到话柄的。
她跟阿耶再不贴心,那是也是自己的娘家,该给的脸面,阮皇后不会吝啬。当然,要是高琛给神光公主安排的其他人家,阮皇后就不一定像现在这样好脾气了。
阮皇后见女儿看书看的认真,问道:“这是二娘让人给你送来的?”
神光公主点了点头,笑道:“这是阿蕴从琅琊送来的残卷,经过珠珠的一番修补,才算是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阮皇后皱眉,“大娘不嫁人就算了,二娘也不打算嫁人了吗?”
她觉得阿姑简直太纵容几个孩子。
神光公主不以为意道:“不嫁人的话,我可以让她当史官。”
颜女官无奈道:“殿下。”
“史官不好吗?”神光公主道,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虽然她还没有坐上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但她先想好给功臣们的嘉奖,也不要紧吧。
阮皇后摆了摆手道:“随便你们吧,她要是喜欢,就让她做史官。”
史官又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官职,而且只要提提笔就行了,也不用多累。倒是挺适合卫珍的。
母女俩全程没有理会翠屏殿的动静。
【第320章
生了】
大军凯旋的那一日,白雪纷纷。
胜仗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百姓高兴不已,总算是不用提心吊胆了!总算是可以过一个安心的年了!
“这雪是好兆头啊。”云因笑眯眯道,“给大娘新做的袄子也差不多了,等她回来,正好可以穿上。”
安阳郡主在给快出生的孙子孙女缝制虎头帽,闻言连忙道:“哎,这要是阿希又长高了,尺寸可就小了。”
云因一噎,脸上露出不大确定的神色,“不会吧......”
安阳郡主道:“怎么不会?阿媪,你看珠珠,今年少说长高了有一寸呢!”
她剪短线头,把新做好的虎头帽放在了卫珍的头上,然后惊奇发现,“珠珠戴起来还挺好看的!”
“阿家,你快看!”
阮筝在跟宋樾下棋,正愁眉不展时,听见这句话,头也不太地敷衍道:“嗯,好看。”
安阳郡主:“......”
屋里头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宋樾道:“别看了,再看上个千八百年,你也不知道往哪儿下。”
阮筝绷不住了,道:“谁让你把我的路都给堵死了!”
宋樾道:“谁让你不肯牺牲小兵?”
阮筝道:“无谓的牺牲有什么用?”
眼看着两人像是要吵起来,卢九娘皱眉,面色微白道:“阿家,我、我肚子有些疼......”
此言一出,房内安静一瞬。
紧接着,坐着的人全都站了起来,宋樾道:“不要慌,要是还能走,就来几个人扶着自己走到产房。”
卢九娘孕期运动的不多,好在她身体一直都挺健康,卫平侯府也早就准备好了产房和稳婆,甚至就连奶妈也是前两月从庄子上的家生子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就比卢九娘早两个月生孩子,奶水充足着呢!
阮筝揉了揉额角,有这么多人照顾着,她就不去凑热闹了。
安阳郡主也是这个意思,哪有孙媳妇生产,还让祖母陪着的道理?阿宜现在最需要的是卫启,而不是他们这些长辈。
再一个,雪天路滑,阮筝要是一个不小心摔着了,那可比卢九娘生产还要严重!
宋樾见阮筝皱着眉,安慰道:“放心吧,卢家丫头是个有福气的,不会出事的。”
阮筝点了点头,但还是没能彻底放下心。
生育自古以来都是女人的鬼门关,想当初她身体那么好,都疼得死去活来,尤其是生老二老三的时候,双胞胎,疼的她差点晕厥过去。
比在战场上让人砍一刀还疼。
这种疼还没有任何办法,全靠产妇硬生生地熬过去。
阮筝现在只盼着卢九娘能平平安安,就算是孩子出事,也比大人出事要来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