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阮皇后慌了。
从小到大，阿姑从来没有对她这样严厉。
她追了上去，“阿姑！你别走！”哭声从唇瓣中泄了出来，她就跟小时候做错了事情那样，抱着阮筝的腰边流泪边认错。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在这种紧要的关头给大家拖后腿......阿姑，你不要生气，不要丢下我。”
阮皇后没有母亲，对她来说，阮筝就是比母亲还要重要的人。
她已经被送到皇宫近二十年，眼看着、眼看着就能摆脱这一切......
阮筝轻轻抚摸阮皇后的鬓发，“阿镜，你狂妄自大，骄矜任性，这些我都可以容忍，但是做人做事，得分场合，知分寸，明白吗？”
阮皇后连连点头。
脸上的泪被一点一点拭去，阮筝的动作一如既往温柔。
她知道，皇宫里面实在是太孤独了，这种孤独数十年如一日，能轻而易举把正常人给逼疯。
阮筝自然是心疼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
可是，这世上并非只有阮皇后一个可怜人。
在这样紧要的关头，阮筝绝不容许有丁点差错。一旦出现差池，后果或许就是难以想象的严重。
往往上位者的错误都要用底下人的身家性命去弥补。
阮筝自认不是一个好人，但也不会任性到不顾一切的地步。
士族出身的孩子，他们的字典里就不能有“任性”二字。也就是阮筝和阮符心疼阮皇后既定的命运，对她多番疼爱包容，要不然，她这些年的日子岂有如此好过？
阮筝温声道：“阿镜，今日的事情，我不想再有下一次，好吗？”
阮皇后“嗯”了一声，泪珠盈睫，鼻音浓重。
阮筝叹了口气，“好了好了，这么大个人了，还哭鼻子，让神光看见了，你这做母亲的还要不要面子了？”
阮皇后嘟囔了一句什么，阮筝没听清，她还要回去安排“太子妃”的事情，哪里有空处理侄女的情绪问题。
【第354章
答应】
阮筝到家以后，全家人都围了上来。
包括还在牙牙学语的阿婵。
她白嫩嫩的小脸蛋上满是笑容，口齿不清道：“抱、抱！”
“曾大母年纪大了，阿姑抱你。”这小丫头又能吃又能睡，都还没有满周岁，就已经有不小的分量了。卫瑾可不敢让祖母抱她。
卫平侯眼巴巴地看着母亲，“阿娘，圣上召您进宫，究竟是什么事儿啊？”
卫敞和卫韶刚从官署回来，身上衣裳都还没换，就迫不及待来见母亲。
他们都担心高琛发现自家做的事情。
阮筝没说话，而是看向卫珍。
“珠珠。”
“大母。”卫珍有些不解，询问道，“莫非，是跟怀王有关？”
阮筝颔首。
怀王？
怀王怎么了？
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卫瑾便道：“大母，圣上……难道想要立怀王为太子？”
卫平侯等人：“……”
饶是一向不爱说话的卫敞，都忍不住憋出一句：“圣上的心意，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卫韶冷哼一声道：“朝令夕改，简直荒谬！”
卫平侯这会儿颇有大哥风范，呵斥道：“你们两个，说话注意分寸。”
顿了顿，他心里也犯嘀咕：高琛真当立太子的事情是过家家吗？今日说立安王，明日又决定立怀王。得亏他儿子不多，就这几个，要不然……怕是十天半个月下来有十多个主意！
卫瑾和卫珍见祖母没有说话，心中莫名不安。
阿婵也难得安静下来，窝在卫瑾的怀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大家，怎么都不说话了呀？
阮筝看着卫珍，慢慢道：“圣上召我进宫，跟珠珠有关。”
卫平侯下意识道：“什么？圣上知道是珠珠在背后给怀王出谋划策了？”
卢氏当场吓得面色惨白，整个人站都站不稳，差点要晕厥过去，好在云因赶忙扶住了她。
卫敞都结巴了，“那、那我们即刻，即刻把二娘送走……”
安阳郡主一时也没转过弯儿来，慌忙道：“送到琅琊！跟阿蕴也有个照应！”
卫韶道：“不对！”
他没好气看了眼惊慌失措的家人，她们还不如两个孩子冷静！
“珠珠做的事情若是被圣上发现，就不会只让阿娘一人进宫了。”
阮筝揉了揉眉心，还好还有个带脑子的。
卫敞茫然道：“那、那究竟是怎么了？”
“圣上想要立我为太子妃。”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齐齐看向卫珍。
只见她神色平静，仿佛要被立为太子妃的人不是她一样，“圣上当初就想要让我嫁给顺王做太子妃，只是没想到一切都被顺王搞砸了。”
甚至后面，还发生了太子割腕自杀的丑事。
高琛想要废太子也是从这件事情开始，后面安王世子的出生，便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
只是高琛也没想到安王看着孝顺，实际上和怀王是一路货色。
被欺骗的滋味可不好受，加上顺王在东宫遇刺的事儿，让高琛越发看清楚了安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最后他选了怀王。
“若是怀王成为太子，那如今的怀王妃身份便低了一些，无论如何也是不堪为后的。”卫珍有条不紊地分析着，“既然如此，圣上自然会为他挑选更合适的太子妃人选。而我，一个家世、相貌、才华都不算出色的卫平侯府二房独女，之前还被前太子、现顺王所牵连，便是最好的人选。”
卫平侯愣住了。
卫敞和卢氏傻眼了。
安阳郡主见婆母没说话，也慢慢反应过来，咬了咬牙骂道：“这天杀的！怎么就盯着我们家孩子糟蹋！”
卫韶道：“阿娘还没说什么呢，你哭什么？”
卫珍看着安阳郡主眼眶通红，取出帕子给她擦泪，心里暖洋洋的，笑着道：“三婶别生气，就算我猜中了，那也只是圣上的一厢情愿罢了，大母是不会让我嫁给怀王的。”
这句话倒是让阮筝露出笑容。
“你怎么就肯定，我不会答应？”
卫珍抿嘴笑，如果连这点自信都没有的话，那大母这些年不是白疼她了吗？
然而，阮筝慢悠悠道：“我答应了。”
嗯？
嗯？？？
卫珍表情一僵，随即道：“答应了也不一定就代表我会嫁给怀王。”
阮筝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说得好。不想嫁给怀王，你就自己想办法。”
卫珍和卫瑾对视一眼，立马就找到了其中的关窍。
阿婵左看看、右瞅瞅，怎么都没有人理她呀？
“啊、啊、啊！”她不甘示弱的发出声音，说得什么叽里咕噜的话，阿婵听不懂！阿婵想要出去玩！
卫瑾把怀里的小宝贝转交给安阳郡主，“三婶，你先抱着，我和珠珠去书房有点事儿要商量。”
被扔到祖母怀里的阿婵：“……”
她嗷了一声，蹬了蹬腿，企图表达自己的不满。
安阳郡主赶忙道：“乖宝，不闹啊，你阿姑她们有正经事儿要干呢。”
阮筝道：“来，来，让曾大母抱抱。”
安阳郡主欲言又止，但阿婵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阮筝怀里了，她嘻嘻一笑，露出的两颗糯米似的小牙可爱极了。
“哎哟，我们乖宝又重了一些。”阮筝掂了掂分量，“是个结实的孩子。”
卫敞在一边儿，本来不想打扰母亲逗孩子的兴致，但想到自己女儿，还是忍不住道：“阿娘，怀王可是有怀王妃的。”
阮筝看他一眼，“你担心这个做什么？”
怀王妃事情，自然有怀王去解决。
再说了，就卫瑾和卫珍的办事效率，指不定高琛还没立太子，怀王就先没了。
【第355章
清醒】
怀王府。
从怀王被传召进宫，沈莹便一直坐立不安。她好几次想要同卫珍联络，卫珍答应过会保她一命的，可最终还是因为高琛派来的禁军将怀王府看守的天衣无缝而求助无门。
恐慌如附骨之蛆，密密麻麻地爬遍全身，沈莹抓着头发，低声喃喃道：“不、不行......”她不能死，她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她怎么能死？！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西沉。
沈莹听见了脚步声，霍然抬头。
一个婢子匆匆忙忙走进来，“王妃！”她脸上难掩笑容，和沈莹惨白的面色形成鲜明对比。
“外头的禁军全部都离开了！”
沈莹迟钝片刻，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眼中浮现一丝光亮，急切追问道：“他们都走了？那殿下呢？殿下回来没有？”
婢子摇了摇头，正要说还未回来，外头忽然响起一阵熟悉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怀王！他回来了！
沈莹瘫坐地上半日，双腿都麻了，还是在婢子的搀扶下才勉强站起来。
她听着外头的动静，笑声中隐约还夹杂着怀王府上幕僚的道贺恭维，明明怀王出去时还一副灰败死寂的神情，怎么回来就这样高兴？
到底发生了什么？
怀王大踏步走进来，看见神情憔悴、满脸担忧的沈莹，心中生出一抹心虚，但很快，喜悦激动亢奋种种情绪又把这微不足道的愧疚给迅速淹没。
“王妃。”他握住了沈莹的肩膀，“本王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
他脸上笑容扩大，几乎难以抑制。
“阿耶召我进宫，想要立我为太子！王妃，咱们终于苦尽甘来了！”
“太子？”沈莹满脸愣怔，似不敢相信，紧接着，眼泪颗颗滚落，她喜极而泣地喃喃道，“太好了，殿下，您终于如愿以偿。”
是啊，他这些年来吃的苦，总算是有了回报！
怀王心中激荡是言语所难以形容，脸上的笑容也不曾有片刻停歇，“这么多年，阿耶终于发现了高焱的狼子野心、表里不一！”
沈莹想起之前听到的风声，试探性地询问道：“莫不是因为，顺王遇刺的事情？”
提到这，怀王冷哼一声，“肯定是高焱派人下的死手！”只是没想到，安王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竟然让老三逃过一劫。怀王有些惋惜。
要是老三也死了，那才是天大的喜事！
沈莹的心砰砰直跳，怀王要被封为太子，那她岂不就是太子妃......日后的皇后娘娘？
然而，怀王接下来的话却让沈莹的心直接跌入谷底。
怀王轻轻抚摸着沈莹的肩头，脸上闪过一抹惋惜之色。
说实话，沈莹除了家世普通一些，其他不论是性情还是相貌，都很符合他的心意。不像卫二娘，是平京出了名的木头人，也不爱出门交际。
要是能把太子妃的人选换成卫三娘就好了。
怀王叹了口气，温声道：“王妃，本王知道你素来懂事识大体。你我相识于微末，你又处处替本王分忧解难，若非......父皇要求钦定了太子妃人选，本王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辜负你的。”
沈莹听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劲了，越到后面，心沉得越厉害。
她知道自己身份普通，家世低微，但也没想到高琛这么快就已经给怀王安排好了太子妃的人选。
宛如兜头一泼冷水浇下。
沈莹浑身发冷。
之前的幻想尽数化作巴掌打在脸上，令人清醒过来。
多么可笑啊，她竟然还做着太子妃、皇后娘娘的美梦，殊不知，高琛压根就没想过让她做太子妃！
沈莹面色惨白，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却还是强撑着露出一抹笑容，轻声细语道：“若非殿下厚爱，妾身又怎么能成为您的王妃。如今，也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只要殿下能好好的，荣登大宝.......”她喃喃道，“便是让妾身即刻就死，也是心甘情愿的。”
懂事体贴的话令怀王大大舒心。
要不怎么说人都是喜欢听好话的呢？就冲着沈莹这张嘴，怀王也不舍得让她死啊。
他将人搂在怀里，笑道：“本王怎么舍得让你死？虽说父皇定下了卫二娘做太子妃，但区区一个侧妃的名分，本王还是能做主的。”又夸下海口道，“你且等着本王，日后，本王定封你为贵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殊不知，沈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卫二娘......卫珍？
怎么又是她？！
沈莹立马想起顺王失去太子之位的原因，想当初还是卫珍出谋划策，帮着怀王的呢！
难道，她那个时候就已经料到今日？
不、不对。
卫珍要是想做太子妃的话，她又何必帮衬怀王，卫平侯府直接扶持顺王不就行了吗？
沈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却怎么也连不上那根线。
她当然想不到神光公主身上，所以线索只能被迫中断。
“原来是卫二娘子。”百转千回间，沈莹的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她依偎在怀王胸口，柔声道，“妾身见过卫二娘子几次，若太子妃是她的话，那可再好不过了。”
怀王撇了撇嘴，卫二娘有什么好的？能力不如卫瑾，长相不如卫琼，就连性子也没有沈莹讨喜。
要不是父皇已经定下了太子妃的人选，他才不会看上这种人。
毕竟，顺王的下场，怀王再清楚不过了。有这样的前车之鉴在，怀王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忤逆高琛，和高琛作对。
不然，岂不是把到手的太子之位白白拱手让人？
他可不是老三那种蠢货！
怀王冷笑一声，丝毫没有注意到怀里女人的神情。
沈莹隐隐约约察觉出了一丝阴谋的味道，于是等怀王离开以后，她立马派人去给卫珍送去了消息。
怀王这条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沉了，左右她也生不出儿子，既然这样，还不如从一而终地给卫珍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