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我再给他外敷了湿润的烧伤膏。
烧伤膏的味道有些刺鼻,我才反应过来我已经不由自主地抚摸上了他的背部。
而他,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了?」
他的声音清冷。
「何以川,你能告诉我当年你和我爸爸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我还是没有忍住,问出了这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傍晚的夕阳铺天盖地,他略显清瘦的身影染上一圈薄薄的微光。
他深呼吸了一会,叹了口气,缓缓开了口。
「那年,有一个国际紧急救援任务,季教授带着我们整个团队的人都去了。结果,回来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的朋友,有的死于枪击、爆炸或触发地雷,有的死于交通意外,还有不少人遭遇过绑架拘禁,有的可能是几天,有的是三百多天。」
「我的背,就是在爆炸中受的伤,多亏了季教授反应快,不然……」
说到这里,他有些哽咽了。
他背对着我,搭在沙发两侧的手冷白修长,腕骨突出。
我的心很痛,很痛。
他仿佛有种魔力般,让我不受控制地靠了上去。
我想安慰他,却不知该怎么做,只能轻轻拥着他。
「回来后,我得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成夜成夜失眠,眼睛一闭上就全是遭长矛刺穿的孩童和军官家中带有人类关节的卤肉。」
真相残忍,我听不下去了:「何以川,别说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此时的我们,皆是红了眼眶。
他的眸子幽邃而沉静。
「那时候的我,常会一个人待在家里,打开电台,不管它在播放什么内容,听着听着,就会想到师父,那时候我就想死了算了。」
我的心痛到了极致,眼泪夺眶而出。
何以川轻轻摸上了我的眼睛,温柔道:「但在一次就医的时候,师母让我看到了你。那时候,你的笑容仿佛是被清洗过的一样,你的眼睛和师父像极了,明亮干净,充满力量。」
「再后来,我看到我的病人们生死未卜,他们和小葡萄一样,有着强烈的求生的欲望,这深深刺痛了我,也鼓励了我。」
「这一切,也就都过去了。」
我的声音极度沙哑:「成为一名无国界医生,你后悔吗?」
「暖暖,我从未后悔。」
「无国界医生,不只是大海中的一滴水,更是一艘救生艇,它可能无法阻止船只沉没,却可以拯救生命,更重要的是,它带来了希望。」
我想,这也是我父亲的答案吧。
20
这一晚,我没有回去。
我执意要留下来照顾他,我担心他烫伤后会有炎症反应,会半夜发烧。
我有些认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会想着何以川的那些话,心疼不已。
一会又想起他摸我的眼睛时候那专注的眼神,心砰砰直跳。
何以川的这套房在江州最中心,对面就是琥珀湖。
索性我起了身,想去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看夜景。
夜很深,何以川就坐在窗前,环抱着自己。
月色凉凉铺了满地,他置身于清冷之中,被孤寂吞噬。
他听到了动静,朝我看了过来,好看的嘴唇勾起一个弧度。
我静静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他起身,从沙发上拿了一个小太阳坐垫给我垫着。
「地上凉,女孩子容易受凉。」
也许是今晚的月色太美,我头脑一热,就挽上了他的手臂。
我就想靠近他一点,再更靠近一点。
他望着我的眼睛,声音清冽:「我看着你,总是会想到师父。每次梦见他,就会惊醒,身上全是汗。」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法入睡,只能摸黑走到这里,看着凌晨的窗外,昏黄的灯,无人的路,黑暗就仿佛是一双魔爪,悄无声息地扼住我的喉咙。」
我靠在他的脖颈处,声音低哑沉闷:
「那以后,就让我陪着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