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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昏睡了一整天的人幽幽转醒,萧淮浑身无力,眼前有些晕眩,他抬手拍了拍床边架子,福案立马就惊喜地跪在龙塌边。
“陛下醒了,太医,李太医快来,陛下醒了!”
李太医提着药箱跑进来,挤走了哭哭唧唧的福案,跪在龙塌边查看天子状况,“陛下身体强健,果然好得快,四肢无力大概是因为一天多没有用膳喝水,好在身子是没什么大碍了,陛下可要现在传膳,用些清淡的膳食?”
“传。”
萧淮依靠在床边,不顾福案的阻拦掀开被子缓缓往下走,他面色平静地走到外殿圆桌前坐下,坚持不在床榻上用膳。
这一切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改变,福案不敢说话,跟在皇帝后面看着,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
萧淮慢条斯理地开始用膳,垂眸看着清粥,淡定地喝着,好像这事就真的是一场小病小痛似的,轻飘飘就过去了。
他并非一直陷入沉睡中,李太医和太后说的话他都听见了,真真切切,一字不落的听见了。
药是姜挽下的,他很清楚,也早有猜测,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恶毒的药。
绝嗣啊,姜挽这是要他此生不能再有别的孩子,就算他临幸了其他女人,也不会威胁到几个孩子的地位。
他自认为将一切都把握在股掌之间,无论是江山皇位还是儿女私情都在掌控之中,是他自负了,自以为深切爱着的人,其实她从未动情,他错得太离谱,也太心软。
这药不仅说明姜挽对他没有爱,更说明姜挽对他无半分信任,过往诺言在她眼里皆是泡影,不值得她信任,他萧淮这个人,也不值得她爱。
好啊!真是好得很啊!
今时今日所得,全当他眼瞎心软的代价,但愿此生不再相见,若有再见之日,他不会再心慈手软了。
“陛下,楚将军求见。”
萧淮低眸吃粥,声音清冷,“宣。”
听说陛下今日突发病症,似是中毒,都已经昏睡半日了,但楚枫进来就见萧淮正在桌前面色如常地用膳,看不出有什么中毒发病的样子。
难不成,都是外面的宫人以讹传讹,夸大其词了?
“臣楚枫,参见陛下。”楚枫手里拿着查号的细作名册,正欲呈上,却见萧淮摆摆手。
楚枫愣了下,又接着说,“这里面都是这些日子查清的前朝暗桩,凡是与前朝余孽联系的官员和宫人都在这里面,按陛下之前的吩咐,已经按照行为轻重进行划分,共一百二十三人,其中常年与魏庄保持密切联系着只有二十人,应是死罪,剩下的都是被诓骗或是被钱财引诱,许多罪行较轻者已经移送大理寺定罪,其中流放人数……”
“不必,都杀了吧。”
“是……啊?”楚枫猛然看向上首,打好草稿的话顿在嘴边。
上次不是还说要留有情面,不用都处以极刑的,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了?那已经放走的姜贵妃是不是也要、抓捕回来?
楚枫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一会,试探着问:“那,已经离去的姜氏……”是不是要抓回来呢。
“当她死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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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太后第二日来看儿子时已经准备好满腔的话来劝解,谁知君王如常,行为举止并未有任何异常,就连之前的沉闷气氛都少了许多,她那个雄才伟略冷静沉稳的儿子好像又回来了?
“那个,礼部尚书呈上来的选秀折子已经被母后驳回了,后宫女人不少,不如晋晋她们的位分,至于新人嘛,我儿繁忙,肯定是顾不上的。”江太后小心翼翼地看着萧淮。
“谁说朕顾不上。”萧淮冷冷抬眼,轻飘飘地问道。
“呃……”江太后噎住了,本是怕儿子不好意思说,她就代萧淮将选秀的折子驳回了,谁知他会这么说,“如此也好,如此也好,是哀家想错了,那我现在就让人去礼部知会一声,选秀照办!”
“不必了。”萧淮低头去看折子,平静道:“是用不上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太后:“……”
不是,这孩子这么说话一顿一顿的?到底是怎么个心情,你倒是直说啊!
紫宸殿外,江恒之来时正好遇上江太后气冲冲地往出走,他面带微笑,正准备给姑母请安,谁知江太后直接略过他身边,一阵风似的走了。
“?”
太后这是怎么了?生气了?皇家母子向来和谐,从没有过争吵啊?
江恒之想不通,正准备往里面走去拜见陛下,谁知一抬眼就见萧淮也往外面走,他又挂起一抹笑,俯身行礼,“臣江恒之参见……”
又是一阵风经过,萧淮并没有停下脚步,直接离去。
江恒之顿在原地,盯着着同样无视他,四平八稳离去的背影,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尽在晋江文学城
难道他,无意间学会了隐身术?不然陛下和太后怎么都看不见他人呢!
一阵无语过后,江恒之追着帝王的背影来到了皇宫里的练武堂。
看着在练武堂的台子中间挥洒汗水的矫健身影,江恒之更加疑惑了。
“陛下这是在……练习武艺?”
可萧淮明明是文武全才,不仅文采和制衡之道娴熟,就连身手也不差的,怎么突然又想起来强健武功了?
身侧的楚枫哑然,干笑两声,“要不你陪陛下一起练练?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我?我才不。本世子身边一堆人保护,为何要辛苦自己练习武功,这是吃饱了撑的吗!”
楚枫意味深长地笑笑,拍了拍江恒之的肩膀,“随你,别后悔。”
时光飞逝
嘉州府云阳郡,
贺府。
姜挽和姜拂在贺府住了有一月余,她们刚搬进来时住在客院的厢房,但与母亲姜仲盈相处不过七天,
姜仲盈便认定姜挽和姜拂是自己的女儿,便让两个女儿都搬到了自己的绛春阁中一起居住。
至于姜仲盈为何没有随姜挽姜拂搬出贺府,
贺长安对此的解释是她们母女三人初初来到嘉州,
人生地不熟的,
冒然搬出去恐无人照应,所以还是在贺府再住上一段时间,
等姜挽姜拂彻底熟悉云阳再说吧。
姜挽不是没有问过阿娘的意见,但姜仲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只说贺大人言之有理,
那就再住一段吧。
时间慢悠悠地过去,
又是三个月,贺长安依旧苦口婆心地挽留,姜仲盈还是迎合贺长安的意思,没有搬出去的意思。
姐妹俩也是看出来,光有贺长安的挽留不够,
关键是阿娘自己很想留在这里,姜仲盈明显依赖贺长安,她看着他时,双眸光彩明亮,
似乎有万千欢喜,
明显已经动心……
“阿娘若是真的不想走,想一直留在贺长安身边,
那我们要怎么办,到现在,
阿娘都没有恢复记忆,以前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姜拂靠在绛春阁中的合欢树干上,手中撕扯着绿油油的叶子,纠结地看着姜挽。
“阿姊,要不我们再去给阿娘请些有名的大夫看看吧,玉书前几日不是已经联络了隐匿江南的玉师父,玉师父之前在魏庄就是教导我们医术的,不如我们请玉师父过来,给阿娘瞧瞧?”
姜挽摇头,笑道:“还是算了,玉师父从洛州逃到这里已经极不容易了,你可别害人家再被朝廷追杀。”
魏庄前段时间被清剿,与姜挽姐妹相熟的玉师父被追杀,如今也逃到了嘉州府藏了起来。
“魏庄没了,魏复那个老头也该死了吧,真可惜没亲眼看见他的死状啊,只不过我好几个相熟的姐妹们现在都被追杀了,大多数人都联络不上了。”姜拂摇头感叹,虽可怜与她关系好的几个好友,但并不后悔将魏庄名册上交朝廷。
“人各有命,说起来,咱们没被追杀还是因为皇帝陛下法外开恩呢。”
想起这个姜拂就想笑,三个月前萧淮就毒发,他应该知道自己中了绝嗣药此生不能生育了吧,这关乎到男人的尊严和底线,多严重的事啊!
姜拂和姜挽都做好带着阿娘一起逃命的准备了,谁知朝野上下风平浪静,不仅一丝消息没传出来,更没有官兵和杀手来追捕她们。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姜拂还以为萧淮真的一点事没有,或许是把毒给解了,谁知没多久玉书过来投奔,却带来了萧淮确认中毒此生不会再有子嗣的确切消息。
姜拂想起这个就笑,而且笑得极为开心,她走到姜挽身边,双手托着下巴去盯着姐姐的眼睛,幸灾乐祸道:“阿姊,你别说,我现在改变对他的看法了,这男人对你,还真是有些真情实意在里面的,不过经过下毒这事,你说他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恨还是不恨啊?,尽在晋江文学城
设身处地地想一下,我都把你挫骨扬灰了呢,他怎么一点反应没有,下面的东西不行了,连报仇的欲望都跟着一起消失了?”
姜挽推了妹妹一下,没啥威慑力地瞪她一眼,“说什么呢你,你要是好奇,就回京都大街上晃悠一圈不就得了,看你能不能活着回来。”
“那可不行,虽然我们长得一样,但我毕竟不是阿姊,帝王深情是对阿姊一个人的,你活着出来有可能,可我就必死无疑了!”姜拂向来嘴刁皮痒,姜挽许久没教育过她了,现在她是什么话都敢说。
“诶,也不对,阿姊要是回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吧,那个狗皇帝肯定不会放阿姊回来的。”
姜挽认真拿着做蔻丹的工具捶打玫瑰花瓣,无奈地摇摇头,“都过去了,帝王后宫佳丽三千啊,用不了多久就忘光了。”
“那可不对,情爱会随着时间淡忘,可仇恨不会,爱恨交织在一起,只会随着时间越发浓烈。”
姜拂好奇地看着阿姊,问道:“那阿姊呢,阿姊喜欢过他吗,我猜阿姊肯定没有喜欢过他,那狗皇帝虽然长得还行,但是后院妃子那么多,阿姊定然十分讨厌他!”
姜挽沥出红色的花汁,一遍遍过滤,手下动作未停,不加思索地回,“喜欢啊。”
“什么?喜欢?”姜拂顿时变了脸色,双唇微微嘟起,小声嘀咕,“那阿姊怎么、怎么还把他给扔下了呢。”
“有一点吧,我也没说过不喜欢啊。”姜挽笑着扫了妹妹一眼,解释道:“而且他身边没有其他女人的,萧淮性子冷肃,不近女色,在这方面确实强过太多男人。”
只是在他们之间夹杂着太多东西,那些浅显的心动不足矣让姜挽坚定地选择他,她还有母亲和妹妹等着,还有此生从未体会的自由生活等着她。
至于儿女情长,对她来说不那么重要。
或许心动过,喜欢过,现在还喜不喜欢姜挽自己也说不清楚,想不清楚的事情就随天意去吧,时间会慢慢给出答案。
云阳的日子过得实在轻松快意,跟从前比起来,一点点的不如意都可以忽略不计。
“阿姊,其实我有点想欢儿了。”
“他们都过得好好的,用不着我们操心。”
姐妹俩在院中石桌上说闲话,另一边,贺长安正好陪着姜仲盈走到院外拱门处。
“出去走了好几家铺子,盈娘你累了吧,我刚刚吩咐了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菜,一会咱们就用膳!”
贺长安走在姜仲盈身边,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多谢大人。”姜仲盈停在院子外面,低眉思量一会,然后抬头一笑,柔柔说道:“大人,阿挽和阿拂还在里面,大人就送我到这里吧,还有,晚膳应是不方便在一起用,我陪阿挽阿拂在院中用就是了,到前院去难免惊扰大人。”
“盈娘……”贺长安叹气,三十好几的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委屈。
“何必遮遮掩掩的,你要不好意思说,我去说,我一个男人不用什么面子脸皮的,这样,我去和两个姑娘说,我贺长安行地端做得正!是正经要迎娶你为正妻的,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等着,我说去嗷!”
姜仲盈犹豫抿唇,“别,还是我说吧。”
她一寡妇想要再嫁,自己都觉得有些羞愧,实在是不好意思跟女儿们说。
更何况贺大人是六品官身,她乃普通民妇,心里有些不敢高攀。
贺长安看出姜仲盈的为难,连忙温声安慰,“我陪盈娘一起进去,这是我们两个的事,怎能让你一人解释。”
两人并肩走进,贺长安本欲率先开口解释,却突然听见姜拂大骂一声“狗皇帝”!
“大胆!岂能随意议论天子,大不敬啊!”
贺长安一辈子当官,读圣贤书,就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姑娘!不仅侮辱天子,他好像还听见姜拂直呼了陛下名讳!
姜拂就是在姐姐面前才会口无遮掩,没想到贺长安和阿娘正好走到门外,听了个正着。
“阿拂她自小飘零,在外面受了很多苦,见惯了南洲苦难才能有此愤恨,实属口无遮掩,贺大人莫怪。”
为了妹妹口无遮掩的一句话,姜挽又给姜拂编了一段凄惨的童年,成功哄骗得姜仲盈更加心疼,不满地瞪了两眼贺长安。
“阿拂小时候这么苦,都是我这个做娘的不对,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尽在晋江文学城
眼见盈娘生气,贺长安也是急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别别别,是我语气重了,我不对,我不对。”
因为姐姐以前的身份,姜拂确实没意识到天子对普通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也在姜挽的示意下认了错,这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闹了一通,贺长安将母女三人请到了前厅用膳,准备好好说一说他和盈娘的事。
对于贺长安的话,姜挽姜拂心里早就有准备了,她们不惊讶,只是有些唏嘘。
如果阿娘愿意,那她们也无话可说,毕竟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们看出贺长安应是个正直宽容,诙谐没架子的人,对阿娘确实很好。
“我阿娘今年三十有七,敢问贺大人年方几何?”姜挽问。
贺长安和旁边的贺管家对视一眼,同时张口。
贺长安:“三十七。”
贺管家:“三十三。”
场面寂静一瞬,主仆二人又对视一眼,紧接着又同时说。
贺长安:“三十三。”
贺管家:“三十七。”
饭桌前的母女三人都沉默了,诧异看着贺长安和贺管家。
姜挽挑眉,“所以到底是多少啊?贺大人叫自己的年岁都不记得了?”
贺长安瞪了贺管家一眼,尴尬地搓搓手,“三、三十三。”
他刚刚说大了四岁,就是怕她们觉得他年纪比盈娘小,从而对他的年龄有些意见。
姜拂没忍住笑了,“原来贺大人我阿娘还小四岁呢,真是没看出来啊。”
姜仲盈惊讶,也没想到贺长安居然才三十三,比她小了四岁呢!
“嗐,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我有一颗真心对待盈娘的心呀!”贺长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哈哈,留个胡子显得年长些,官场里瞧着也稳重些嘛!”
阿娘再嫁没有问题,姜挽也希望阿娘后半生更加开心,忘却前尘无忧无虑的,重新寻找一个如意郎君,好好生活。
贺长安三十三岁都未娶,一直忙着考取功名,完成心中报效家国忠心为君的理想,直到他遇见姜仲盈,方才起了成婚的念头。
所谓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但两心相许,却是在相处之中慢慢倾心。
成婚的事宣扬出去,云阳郡守贺长安要娶一个带着两个女儿的孀妇为妻,城中又多了许多饭后谈资。
姜仲盈听了后心中难免多想,觉得自己不配。
姜挽见此,便说:“嫁过人又如何,只要两心相许,其他人的人都不重要,阿娘若是觉得自己不配,那便也是在伤女儿的心,因为女儿与您一样。”
姜仲盈疼爱看着姜挽,不愿女儿这样说,“女儿国色,为娘怎么能和阿挽相提并论。”
“非也,女儿今年二十一,早在七年前,便嫁人了,其实,也算不得嫁,因为是为妾室,只是后来得夫家放归,这才能和母亲相伴。”
有了姜挽这番话,姜仲盈是再也不敢说什么二嫁不配的话了,生怕提起女儿伤心事。
听了女儿的往事,姜仲盈升起破旧奔新的勇气,势必过好和和美美的日子,让女儿有所依靠!
姜挽姜拂与亲娘说开再嫁的事,都满心祝福地给姜仲盈操办起嫁妆。
就是母亲再嫁的继父只比她们姐妹大了十二岁,这声“父亲”是万万叫不出口的,勉勉强强叫声“贺叔”吧!
转年初春,贺府大摆婚宴,姜仲盈与贺长安拜堂成婚,请了嘉州所有官员亲朋见证,也向所有人表明,从今以后姜仲盈就是贺府的当家主母。
姜挽姜拂虽不改姓,但阖府尊称为小姐,随姜仲盈进了贺家的门。
林怀泽得到了京都传来的消息,宣称宫里的贵妃娘娘葬身大火,已经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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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贺府寻姜挽,问起前尘,姜挽便真真假假地说了能说的部分,并告知是林怀泽陛下放她离开,夫妻情断,故而离散。
她请林怀泽保密身份,不对任何人提起,就当他在云阳又重新认识了一个姜挽,并非是他认识的姜奉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