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州知州贺长安,起来吧,朕听吏部呈献功绩的时候提起过你,在嘉州还算用心。”
贺长安诚惶诚恐,话都说不通顺了,在这位年轻的君王面前,他前半生练就的拍马屁功夫好像都失灵了,一个字也不敢啰嗦。
嘉州官员都是战战兢兢的,在江边客套一会后,终于迎着帝王一行人往官府别院那边去了。
望着一大群人离去的背影,姜挽缓缓从角落里走出来,神情平静,但眼神却有些恍惚。
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看得清楚,只依稀瞧见鸿儿和清儿拔高的身量,仔细算算,他们再过几个月就要十二岁了。
确实与小时候有很大不同,他们五分像萧淮,五分像她,少年清俊,已有风骨。
可惜欢儿被鸿儿牵着,她没看见女儿模样。
其实何止是孩子们变化巨大,就连萧淮也许前些年不同了,他气势更深重沉稳,容颜褪去那一丝丝的少年气,更冷俊了,让人既不敢看又移不开眼。
“姜小姐怎么还在这里愣着呢,快些跟上啊,顾大人好像派人在寻您呢。”一个士兵跑过来给姜挽提醒。
“嗯,这就去。”姜挽收敛情绪,提剑跟上前面的队伍,去了帝王下榻的官家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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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明日她就不做这差事,不然要是被萧淮看见了,恐连累贺长安辛苦半生得来的官职,也得连累母亲和妹妹遭难。
但这只是最坏的结果,说不准萧淮就只把陈年旧怨怪在她一人身上,不会连累家人。又或者萧淮没几天就走了,压根不会在嘉州待多久,只要小心留意,说不定他一辈子都不会发现她的踪迹。
姜挽心里装着愁绪和担忧,办差事自然分心,就连身边几个官差都发觉她情况不大对。
本想说身体不适,就此回府躲起来,姜挽派人去告知了顾成一声,得到准许,正准备离开,这时一只短箭却朝她脚下射来。
周边侍卫纷纷警惕,看向射箭之人,不曾想,从阴暗处缓缓走出的,是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小少年。
萧予清身后跟着两个将士,见姜挽这边拔刀,冷声道:“恒王殿下在此,尔等不可造次!”
姜挽示意周边侍卫合上刀剑,带头下跪行礼,“不知恒王殿下在此,草民方才冒犯了,还请殿下恕罪。”
“无妨。”
萧予清紧紧盯着面前这人的脸,不肯挪动脚步,因父皇身侧无聊,他便偷偷溜出来逛园子。
谁知一抬眼就看见了她,刚刚看见她的一瞬间,萧予清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心脏彭彭直跳,不敢置信又惊喜异常。
见她要走,只好用手中短箭射到她脚下,毫无章法地想要拦住她。
“你……抬起头来。”萧予清颤抖张口,紧张的情绪仿佛要冲出胸口。
姜挽抓紧了袖口,迟钝着没有抬头。
正僵持时,院中传出一阵脚步声,正往这边来。
被众多官员簇拥在最前面的男人缓缓走近,对着身侧的皇太子说,“太子,还不去看看你弟弟又惹什么祸了。”
下榻贺府
萧予鸿第一眼看见的是弟弟萧予清,
听见父皇开口,他眉头微蹙,淡淡瞥向萧予清对面,
想瞧瞧弟弟在这里胡闹了什么。
矜贵沉稳少年老成的皇太子端着皇家威仪,缓步走到萧予鸿身边,
给了弟弟一记警告的眼神。
那短箭射在黑衣女子脚下,
而她单膝跪在地上,
抱拳低头行礼。
应是没有得到父皇说平身,所以这黑衣女子没敢起来。
萧予鸿从弟弟身边经过,
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不懂萧予清为什么要为难一个不起眼的女侍卫。
“哥,
她、她是……”萧予清语气颤抖,
用力地扯了扯萧予鸿的袖子,
但可惜萧予鸿并未理会弟弟的异常,依旧走到那黑衣女子面前去。
“起来吧,这短箭既是恒王射出来的,便不关你们的事,不必拘谨。”
闻言,
姜挽身后的几个侍卫都缓缓起身谢恩,唯独姜挽一人跪在地上,半晌没有动作。
萧予鸿本没将这弟弟戏弄下人的小事放在心上,要不是因为父皇说了一嘴,
现在好多大臣都在旁边看着,
否则他根本不会浪费时间给弟弟处理这等小事,但……
只是面前这个女侍卫迟迟没有起身,
他有些侧目,多瞧了几眼。
萧予鸿中起了一点怪异的感觉,
似乎觉得面前这女侍卫有些熟悉,身形好些眼熟。
“怎么?你还不起来谢恩?”萧予鸿催促一句。,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谢太子殿下。”姜挽无奈,只得缓缓抬头,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张脸是多么熟悉,曾在兄弟二人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年幼时慕父母乃是人之常情,即便是早慧聪颖的萧予鸿也不例外,在母亲出现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让他很是依赖,甚至超过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父皇。
“你……”萧予鸿恍惚一瞬,眼眶瞬间酸了,要不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他几乎要冲上前去抓住她,看看这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又做梦了。
皇太子与恒王殿下均是异常沉默,这引起了另一边的关注。
被官员们簇拥的帝王顺着儿子的视线望去,这不经意的一眼,便让他顿在原地。
姜挽似有所感,也朝着萧淮这边看过来,二人四目相对,这一瞬间,天地时间仿佛静止了,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对视着,顷刻间心跳如鼓,万物寂静。
五年过去,但两人容颜均未变,一眼望去,仿佛梦境转成现实,故人归来。
“陛下恕罪,太子恒王殿下恕罪,这位姑娘是受下官雇佣,前来保护的剑客。”顾成对正要站出去请罪的贺长安使了个眼色,率先走出去为姜挽解释身份。
萧淮淡淡收回视线,他静默了会,面无表情看着顾成。
“哦?剑客?看来是嘉州府的官兵不中用,所以才让顾大人雇佣这么个剑客过来充当侍卫?”
顾成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他心中一紧,连忙回答,“回陛下,微臣许是之前得罪了什么江湖人士,最近收到威胁,颇为头疼,因为这是微臣私事,不好动用州府里的官兵保护,所以就私下里请了姜姑娘过来护卫。
姜姑娘擅长用剑,武功高强,又通识药理,十分厉害,所以臣才想让姜姑娘今日过来,与侍卫们一起护卫陛下身侧,保证陛下的安危。”
说罢,顾成对姜挽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拜见陛下。
在两个儿子担忧的目光下,姜挽面不改色地走上前,她眼睛一直垂着,没有与面前的帝王对视,只是抱拳行礼,恭敬道:“民女姜挽,参见陛下。”
萧淮眼神晦暗不明,凝着她许久,直到身侧都嘉州官员都以为帝王即将发怒,这个女侍卫要遭殃的时候,他才突然冷笑一声,轻飘飘扔下一句,“是挺厉害的。”
论抛夫弃子的本领,谁能比得过她啊。
语罢,他抬步向前,带着一群官员离开。
萧予清眼中含泪,忍着泪花往前走了几步,却被兄长萧予鸿拉住了胳膊,强硬地带走了。
姜挽清晰看见,清儿方才无声地张口,是在喊她“阿娘”。
*
姜挽提前回了贺府。门前,姜拂早就心急如焚地等着了。
一大早,帝王南巡第一城就是嘉州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城,姜拂那时正在酒楼里帮阿娘算账本,猛然听见消息,顾不上阿娘的惊疑,连忙回了贺府等姐姐。
“阿姊,我都听说帝王南巡,已经到了嘉州,你近些日子不要出去了,要是被发现,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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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姜挽叹气,“就在方才,迎面相撞。”
“啊?”姜拂跟在姜挽身后往府中走,语气焦急,“怎么样,他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阿姊不利,要是是在没办法的话,我陪阿姊走吧!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走不了,我走了阿娘怎么办?贺府上下怎么办,还有云宝,他才三岁,扔下这一大家子,我活着又能怎么样。”姜挽走进正厅,挥手让下人都出去,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
姜拂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就差手舞足蹈了,“那怎么办啊,阿姊你这么说,岂不是陷入了死局,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冷静些,被发现了就这么样吧,我人就在这,拖家带口的肯定是走不了,是杀是剐随他去。”
姜挽靠在太师椅上,对着妹妹摆摆手,无奈揉了揉眉心,缓缓道:“别那么想,事情还不算太糟,来得不仅是萧淮,还有孩子们,鸿儿清儿都这么大了,他不可能不顾及儿子的想法。”
以姜挽对萧淮的了解,就算恨她入骨,也不会在孩子面前对她动手,皇室父子反目绝不是萧淮想要的,所以至少明面上,她是安全的。
况且,她刚刚看萧淮眼神,没有感受到杀意,或许在萧淮心里,她已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了。
姐妹俩促膝长谈,直到姜仲盈忙完酒楼里的生意回府。
“今日是怎么了,可是谁发生了什么事?账算到一半阿拂突然就跑回来了,我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派人回来一问又正常,并未出什么事啊。”
姜仲盈拎着云宝坐在饭桌上,边照看小儿子吃饭边观察女儿们的表情,“你们俩倒是跟娘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俩总是什么都不说,遇到事就憋在心里自己找办法解决,既是一家人就该直说,不然什么都不知道,阿娘这心里不踏实啊!”,尽在晋江文学城
姐妹俩对视一眼,均是沉默,低头吃饭夹菜,谁都没回话。
姜仲盈这么一看,心里更加笃定女儿是遇到什么事了,不然阿拂肯定第一个张口反驳,不会是现在这幅沉默心虚的样子,就连平日里沉稳冷静的长女也是恍惚失神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么看是真有事啊,有什么事你们就说吧,阿娘陪你们一起应对!”
想了许久,姜挽也觉得前尘过往或许不该再隐瞒,既然已是一家人,确实应当坦诚,“等贺叔回来再说吧,女儿从前的事……想亲口对你们讲讲。”
姜仲盈认真点头,盼着贺长安快些回家,她等不及要听听女儿到底是遇上了什么难事,身为母亲,她十分希望能帮上女儿的忙。
半个时辰后,贺府大门出传来异动,似乎有很多人聚集在外面。
“是家主回来了?”姜仲盈问进来通传的下人,“那怎么动静这么大?跟山贼抄家了似的。”
下人哆哆嗦嗦说不清楚,平常口齿伶俐的人都变成口吃了,“不、不是,是、是……”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贺长安十分狗腿的说话声。
“陛下请,这就是微臣府宅,前院和后院有许多院子是空着的,能住下许多人,就是院子之间挨得很近,屋子也都不大,陛下选中微臣家里下榻,实在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啊,只是府宅不大,恐委屈了陛下和几位小殿下。”
不等萧淮说话,旁边的萧予清就笑着张口,“没事没事,本殿下就喜欢贺大人家里这风格,极有嘉州特色,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住起来定会舒心无比!”
“不敢当不敢当,恒王殿下说笑了。”
贺长安一天之内见了这么多皇亲贵胄,心里慌慌的,此时面对太子和恒王异样的热情不知所措,也不知道他这么幸运还是不幸,怎么突然就得两位殿下的青眼了?
本以为两位殿下提议到他家中暂住只是戏言,就算是认真的陛下也定然不会同意的,谁知陛下竟应下了太子和恒王的提议,真的过来了!
一行人走到正厅前,贺长安见妻子带着女儿儿子出来,连忙拉着姜仲盈给行礼,“来来来,快些拜见陛下太子恒王和公主殿下!”
姜仲盈大惊,慌慌张张跪下行礼,但她从没学过宫廷礼仪,下跪的姿势都不怎么自然,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不必。”
“别。”
姜仲盈要跪不跪的,就这么被萧予鸿和萧予清制止了,她惶恐看向那位气势凛然的天子,又看看身边的夫君,当即愣在原地,没搞清这是什么个状况。
“都不必行礼了,朕带着这么多人借住贺大人的院子,估摸要叨扰些时日,这些无关紧要的繁文缛节就免了吧。”
“是,微臣多谢陛下。”贺长安扶着妻子胳膊低头谢恩,恭恭敬敬将天子迎入正厅,结果进来发现姜挽和姜拂都在正厅里没出去迎人。
这……怎么关键时刻靠不住呢,连天子来了都没出去迎,不敬的大罪啊。
贺长安顿时冷汗就出来了,结结巴巴地解释,“这,这是臣家中女儿,姐妹俩乡野长大,没见过世面,不懂礼节……”
却不成想帝王扫了眼双生姐妹俩,眸中含着微微的嘲弄和冷意,随口道:“贺大人女儿们看起来还真是眼熟,五年前行刺朕的前朝杀手……就长这样!”
正面相对
“这、这都是误会啊,
小女……”贺长安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连忙拉着身边的姜仲盈一起跪下,他张口想要解释,
却突然发现姜挽姜拂并未和他说过从前的事情,他一时心慌又迷茫,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看这一屋子人都瞬间紧张起来的神情,
萧淮静了一会才缓缓轻笑出声,
“贺大人何必如此紧张,朕不过是、说笑罢了。
两位千金若是贺大人从小在深闺里养大的,
又怎会有前朝刺客扯上关系呢,许是朕看错了吧,
毕竟人有相似也是正常的事情,
五年过去了,
朕确实也记不清当年那些刺客的样貌了。”
帝王左右敲打一番,贺长安起来的时候已是大汗满头,姜挽姜拂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正是五年来到云阳,且她们都武功高强,
非寻常人能比……
仔细想一想,贺长安也有些不确定了,他甚至觉得陛下根本没有看错,他忍不住转头去看姜挽姐妹俩的神情。
若是被冤枉,
姐妹两人势必惶恐害怕,
寻常百姓见了天子哪有不害怕的,可现在她们俩一个比一个淡定,
姜拂地看着地面不抬头,姜挽则是暗暗看了后面的皇子公主们几眼,
抿唇不语。
贺长安总觉得这不像第一次面见帝王的模样,心中暗暗担忧。
姜挽盯着萧淮看了一会,然后就拉着妹妹退到一侧,安静低头站着,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就算母亲姜仲盈示意她们解释两句,姜挽都直接当做没看见。
她拿不准萧淮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心中到底有多少恨,有多少余情,若是不想彻底撕破脸,他们还要些商量的余地,若是他恨极了,连带着母亲和贺府也不想放过,那她又该怎么办……
好在她刚刚仔细观察萧淮的眼神,没在他眼里看见什么杀意和恨意,他神色平静,似是随口一提,并无什么恶意,只是有些恶趣味罢了。
既然人都找到家里了,也没鱼死网破的意思,那就是还有的商量,就算看在孩子们的面子上,也得维护住双方的颜面。
“后院出了家父家母住的主院,就属臣女居住的绛春阁最大,陛下和几位殿下身份尊贵,不如就住在绛春阁,臣女搬去隔壁的小院暂居。”
按理说外男不该在后院居住,可前院都是给门客和下人住的地方,实在没有空置的院子,除了后院就没地方住了,贺府院子不大,后院也就只有四个院落,贺长安夫妻住主院,姜挽住绛春阁,姜拂住在一个角落的小院子里,还有一个空的小院。
天子暂居总不能安排到小院子去,贺长安正想说让出主院,没想到姜挽提前说要让出绛春阁。
让女儿让出院子给把陛下和几位小殿下住,这也太不合适了吧,贺长安愁得头疼,正想说将自己的主院让出来,没想到太子和恒王满口答应了,恒王殿下性格活泼,直接拉着太子就往后院去,请姜挽姜拂带路,几个人直接走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便这样安排吧,侍卫都在前院,朕身边只带两个侍女照顾公主,其余下人就请知州安排,客随主便。”
“是是,陛下请。”
贺长安心里更加没底了,连忙安排府中手脚利落的下人去绛春阁伺候,恭恭敬敬地将天子请进后院。
*
绛春阁进了许多人,里里外外折腾半天,睡在隔壁院的姜挽久久不能入眠。
她坐在窗边的软塌上,单手撑着额头,闭眸似是浅眠。
“阿娘!”墙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地呼唤声,随即而来的,是少年人翻身进入的落地声。
两个院子之间的墙壁不算高,对常年习武的萧予清来说,这点高度轻而易举就能翻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