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淮抬手,示意贺长安不用解释了,他轻蔑地扫顾闻礼一眼,淡淡对贺长安说了一声“无妨”,然后就往绛春阁走去。
这等不知名的小卒不值得他浪费时间,明日官船继续南下,姜挽会跟他一起,这些烂桃花也就再也看不见了。
后面,姜拂看顾闻礼这幅样子就知道他是看见了什么,她啧啧称奇,悠悠闲闲地走了,扔下顾闻礼一人在原地发呆。
*
翌日,圣驾清晨启程,顺着水路继续南巡。
因为昨日送行宴上天子特意说了,不让嘉州官员大张旗鼓去送行,所以登船时岸边冷清,只有随行的侍卫宫人井然有序地往船上搬运杂物。
贺长安也是嘉州官员,按天子口谕,他是不该来送行的,但除了知州的官职,他还是姜挽的继父。
陪着妻子来送女儿是理所当然的。
姜仲盈拉着女儿的手依依不舍,另一边,萧家三兄妹已经把只有三岁的小舅舅云宝给围上了。
云宝年纪小小,个头也小小,他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经常被二姐姐吓唬,由此练就一身虎胆,一点也不怕陌生人。
面对三个比他高好多的外甥,云宝气势汹汹地掐腰,仰头道:“二姐姐说了,我是舅舅,辈分比你们大呢!”
“噗!”
“哈哈哈”
小娃娃气势汹汹的话语只换来萧予清的放声大笑,“怎么会有这么小的舅舅啊,还没我腿高呢……”
欢儿戳了戳小舅舅的脸蛋,呆萌地笑了笑,“他好好玩哦。”
“咳咳,行了,确实是舅舅,别欺负长辈。”太子殿下故作正经地教育弟弟妹妹,但嘴角溢出的一丝笑容却怎么也淡不下去。
云宝瘪嘴,被逗了两句又无法反驳,眼睛里涌上泪花,眼看着就要被外甥气哭了。
这时,不远处传来男人一声低沉警告,“太子,看好弟弟妹妹。”
萧予鸿回头看了一眼亲爹警告的眼神,然后就将萧予清和欢儿往后拉了拉,抬手抱起要哭的云宝,温和说道:“莫哭,等小舅舅来京都,孤送你好吃的好玩的,想要什么有什么。”
云宝收回眼泪,瞬间被吸引住了。
“真的么?我要吃什么好吃的都有吗?”
“真的。”
云宝认真点头,“那好,以后我一定去京都找大外甥玩。”
萧予鸿放下他,摸了摸小舅舅的头,“好。”
半个时辰后,官船启航,顺流而下。
船上阴凉,清风徐徐,倒是夏日绝佳的避暑之地。
姜挽作为陛下贴身侍女的身份上船,被安排住在帝王卧寝旁边的屋子里,从她屋子里走到隔壁连两息时间都用不上。
从嘉州到下一处州府要三日,这三日不能下船,可真是时时刻刻待在一起,寸步不离了。
“凉了,换一盏。”
这是姜挽第三次重泡了,第一次喝说热,第二次萧淮喝都没喝,摸了摸下就说还热,热度再降一点就说凉,明摆是故意找茬,不是真的要喝茶。
姜挽点点头,没什么脾性,端着茶盏就往出走。
萧淮坐在茶桌看书简,见姜挽要出门,轻声叫住她,“等等,干什么去。”
“茶煮得不合陛下心意,去请教玉宁,取取经。”
“不用了,就这样吧,还能凑合喝。”萧淮走过来拿走她手中托盘放在茶案上,然后靠在窗边的榻上浅眠,让姜挽给他念书简的内容。
姜挽本想回隔壁屋子里歇着,给欢儿做一件小衣裳,虽然她手艺不好,没有贤妻良母这个天赋,但她没认真带过女儿,十分想亲手给欢儿做一件。
奈何萧淮事情多得很,将她叫过来干这干那,明明没什么事,但却故意折腾人。
姜挽在书案前坐下拿起萧淮说的书册开始念起来。
眼见萧淮已经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她念书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随手在书案上翻了两下,一本小册子不小心掉了下去,她弯腰去捡,却发现这本好像就是欢儿清儿争抢翻看的那个。
你故意的
小册子的边角微微翻卷,
露出内里的点点笔墨,看上去是经常被人翻看或是着墨,所以看着不怎么新。
姜挽拿在手里,
抬头看了一眼在窗边阖眸浅眠的萧淮,见他呼吸平稳,
似乎真的睡着了。
既然没开口说不让她看,
那她可就光明正大地看了。
姜挽翻开书皮,
目光落在第一页的几行字上。
“姜挽,前朝皇族遗孤血脉,
魏末代皇太孙之女,其母不详,
生于太祖五年,
精薄剑与暗器,
善香料香丸,浅识医术……”
姜挽愣了会,缓缓往后面翻看,这小册子的前几页写得是她短短二十多年的生平。
她小时候学习过得的技艺和武功都记录在里面,有关于她所有的一切,
几乎都写在上面了。
这许多许多的事情都她在魏庄发生的,萧淮定是荡平了魏庄,抓住了那些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然后得到了这些消息。
至于入宫后,
她在京都发生的一切萧淮都能从玉宁嘴里得知,
事无巨细,几乎都写在了上面,
一连好几页都在写她所作所为。
姜挽唇边勾起,好笑地瞥了一眼萧淮,
继续往后面翻。
他写这东西做什么,给她做传记呢,平日里这么忙,哪来那么多闲工夫呢。
在看见后面一条条的罪状之前,姜挽的表情还算平静,也可以说是有些暗暗的欣喜。
这个册子证明了萧淮的执念久久不散,五年了,他始终放不下那个曾经狠狠伤害过他的女人。
甚至始终心怀爱意,相遇这么久,没真正伤害过她。
不是没机会,是他没有那么做。
直到……
姜挽翻过前几页,看到了萧淮亲笔所写下的,一条条罄竹难书的罪状。
从她入宫到离开,从头开始细数罪责。
假扮舞姬进宫为宫女,潜伏东宫,欺君罔上,胆大包天给储君下药……
姜挽看得很细致,每个字都认真看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看完这本册子,然后盯着书皮静坐,沉默半晌,面色平静。
窗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翻身声,随后男人微哑的声音传来,“怎么不读了?”
睡了一个时辰幽幽转醒,萧淮脑袋里笼罩着几分睡意,眼皮半开,嗓音慵懒。
“见朕睡下你就不读了,偷懒怠工,当罚。”说完,萧淮慢悠悠往姜挽那边看去。
只见她垂眸看着书案,似乎是在认真想着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刚刚说的话。
萧淮起身,抬手给自己理理衣领,扶了下金冠,然后轻咳一声,踱步往书案那边走去。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朕刚刚与你讲话,你还敢发呆。”萧淮嘴边噙着悄悄的笑意,挑眉往书案上看。
只一眼,他脑袋瞬间嗡了一下,两步并一步走到书案前,伸手去夺那本没来得及销毁的册子。
上次被孩子们看见之后,萧淮本起了销毁这东西的念头,但转念一想,心里又有点不甘心。
做错事的人明明是姜挽,她就是犯了这么多罪行,做了许多该死的事,凭什么心虚的人是他,这太不公平。
心里的不甘拉扯,萧淮就一直没有毁掉这个东西,留到了现在。
萧淮的动作远没有姜挽快速,见他来抢,姜挽一只手拍下去,手掌摁在小册子上面,然后抬眸,直直地看向萧淮。
“这些是我做过的事情,陛下念着仇怨,属实理所当然,太正常不过了。”
“按照这上面所写,我死个十次也是不够,一刀毙命是太便宜我,所以……陛下准备如何要我的命,如何折磨我?”
如何折磨惩罚她?
这个问题萧淮想过很多次,来之前,他想了很多报仇的招数,把她抓回来囚禁,用她的家人做威胁,让姜挽乖乖认错,乖乖听话。
他想过折磨她,想过暗牢中审问女囚的诸多刑罚。
用鞭子?有伤口会留疤,不太合适,用折磨人的毒药?太伤身体,折磨几天就死了,也不太合适,其实想要折磨女人很简单,他幼年随祖父混迹,见过很多折辱人的法子……
但姜挽是太子的生母,他让孩子的脸面往哪里放。而且他根本无法把那些凄惨的画面与姜挽联系上,他不敢想。
其实,很长一段时间萧淮都不敢承认他还爱她这个事实,五年了,他一点长进没有,一遇到她就变得犹豫不决,行为幼稚。
这样的萧淮还是萧淮吗?
他想不通,后来干脆不想了,先找到人,将她拴在身边,怎么报仇留着以后慢慢想……
“朕想怎么折磨你,你只需接受就好,不要多问。”萧淮干巴巴说,然后将手收回,冷冷地睥着她。
他神情表面冷硬,但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丝紧张和不自然,有时候越是极力想让自己占上风,想要冷静,就越会露出端倪。
身为一国之君,面对天下人都能威严冷静,目下无尘,但此刻他面前的人,是姜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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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唯一的例外。
姜挽不说话,安静看他一会,又垂眸看着这本小册子,拿起来又开始重头翻看。
没得到一个字的回复,萧淮眸光闪了闪,绷紧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去。
他抿唇,看姜挽沉默地翻看那本册子,心里不知从哪里涌上一股紧张的感觉,心脏怦怦跳,一下比一下比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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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了怪了,他紧张个什么,他明明什么也没做错。
但是看着姜挽一页页翻,马上又要翻到写着罪状的部分,他脱口而出。
“那个……其实朕也不是一定要治你的罪,不是已经说了让你服侍身边,慢慢恕罪了……”
“行了,有什么可看的,朕已经说了不杀你,君无戏言。”
两人中间隔着书案,萧淮弯去抢姜挽手中的册子,却被她侧身躲开。
姜挽捏着册子,整整齐齐放在书案上,缓声说:“我原以为重逢即是缘分未断,我做过许多对不住陛下的事情,但能相遇,就是上天给的缘分,我想弥补孩子们,也想……”
闻言,萧淮眼眸微动,薄唇抿了抿,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姜挽话头一转,继续说,“但现在看,陛下恨我至深,情分消散,再无旧情可续。
既然如此,君是君,姜挽是姜挽,余生愿为婢侍,谨守本分,为曾经做下的错事偿还,不敢有妄想。”
说罢,姜挽起身,随手拿起那本册子,恭敬交到萧淮手中,微微欠身行礼,神色平淡地退了出去。
真的假的……
她说想要再续前缘……是真心的,还是又在骗他,只是保命的手段而已。
萧淮愣怔盯着书案上的小册子,就这样站了一会,然后扬声唤来外面的小太监。
姜挽的屋子就在隔壁,但她没回屋子里,径直走出了船舱,站在甲板上吹风,望着两岸青翠茂盛的山体。
不一会,小太监跑过来找她,说陛下传唤她进去。
姜挽点点头,顺从地跟着小太监回去了。
还没有到屋里,姜挽就闻到烧纸的味道,一进屋果然发现地上摆着火盆,盆里面正在烧东西。
那已经烧到一半的本子,正是姜挽刚刚看过的罪行册。
萧淮站在火盆边,见姜挽进来,面色沉静地坐在平榻上,端起茶盏轻轻吹气。
他低头看着茶水,清清嗓子,冷静淡然地张口,“朕看你认错态度诚恳,那原谅你也没什么,怎么说你也是太子生母,诞育三个皇嗣,功在社稷,就算是功过相抵,之前那些事,正如这本册子,付之一炬,烟消云散了。”
姜挽现在屋中,看了已经被烧成灰烬的火盆一眼,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恭敬道:“谢陛下宽宏大量。”
“嗯,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陛下,那茶不用吹,本就是凉的。”
“……”
萧淮吹茶的动作一顿,瞬间挺直了背,低声咳嗽了两下,整个人都僵硬了。
“……嗯,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姜挽低头看着地面,唇边溢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冷静摇头,“没了,若没什么差事,奴婢便告退了,不打搅陛下。”
屋中静下来,萧淮看着她的衣角消失在屏风的拐角处,端着茶就这样坐了好久。
整个下午他都没再传唤姜挽过来伺候茶水,端坐在书案前看折子,目光落在奏折上,但看了好久都没移动一下视线。
*
夜幕降临,船上的烛光连成一片,从远处看,好像是江上有火光织成的星河在闪耀。
屋中昏暗,借着明亮月光,依稀能看见桌椅摆设。
架子床正对屏风,静谧黑暗,屏风遮挡了大部分月光,故而床榻中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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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声很轻,脚步声也很轻,微不可查。
帘缦内的姜挽眉心一动,眼皮颤动两下,但没有睁开眼。
外来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直至床边才停下。
萧淮半张脸笼罩在黑暗里,一双眼睛凝着床上的人影,站在床边站了会,然后缓缓拨开帘子,弯腰探入。
被训练过的刺客对脚步声很是敏感,听过许多次一个人的脚步声,就能分辨出来人是谁。
好久都没有听见他说话,姜挽缓缓睁开眼,在黑暗中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床边,这人似乎正低头看着她,但因为太黑,她只能看见此人轮廓,看不清面庞。
萧淮翻来覆去许久,都没有睡着,最终还是来了这里。
“朕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姜挽,你今日那样说,是不是有意引朕烧毁那本册子,说出那些话。”
萧淮语气加重,声音带有几分被戏耍过后的怒气,喃喃道:“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你是故意的那样说的。“
她又骗他!
死灰复燃
“不是,
姜挽不敢骗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