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双布满皲裂皱纹的手,颤巍巍地指向门口的陆昀铮,“我听小雪说,你还是个什么团长?团长就这么仗势欺人?我们一家子都是平头小老百姓,麻烦团长大人放过我们,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那老太太污浊的双眼含着泪,边可怜巴巴地哭着,边双手合十,作祈祷状,头上下起伏着,拜了陆昀铮好几下。
陆昀铮对老太太颠倒黑白的说辞厌恶到了极致,但不代表面对这样一个坐在地上不断给他作揖的老太太他会无动于衷。
陆昀铮连忙俯下身,要去扶对方起来,那老太并不领情,装作十分惧怕陆昀铮的模样,边机械般地作揖,边往后退着,在其他人看来,她像是被陆昀铮的动作吓到了一样。
陆昀铮穿着笔挺的军装,那军装没有一丝褶皱,那身段、那气质、那长相,各个方面都是顶尖的人,一看就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上位者,而眼前满脸沧桑、一头白发、衣着褴褛的老人,怎么看都是被欺负的对象。
在座的人家里都有老人,不少人都见眼前可怜的老人不禁心中酸楚万分,甚至有零星几个人像是想到了家里的长辈,不由得红了眼圈。
“穿得油光水滑的,长得也这么体面的小伙子竟然这么欺负人!”
“是啊!这老太太得跟你奶奶岁数一般大了吧?你良心过得去吗你?”
“艹!我这暴脾气!我最看不惯恃强凌弱的事儿了!”
“军人不是人民的子弟兵吗?老大娘,你就上军队里告他去!一告一个准儿,把他这身军装给他扒下去!”
“对!我们帮你向军队举报他!”
“没错,奶奶你别伤心!”
见这么多人都向着她,老太太内心不免有些得意,但她还是压着嘴角,摇了摇头,“我呀,不求其他的事儿,我就求眼前的领导,让我见一眼把我孙儿送进去的那个女的。”
“我只求能让我孙儿从局子里头出来陪我多待几年,我呀,年龄大了,没几年活头了,儿女死得早,就这么一个命根子还被人送进局子里了,我苦啊……”
老太太说着说着,又大哭了一场,污浊的眼里流出一行泪来,看得在场的人都十分动容。
宋芊雪和那个邋遢的男人也站出来为老太太的表演添砖加瓦。
那个邋遢的男人也跟着喊,“还有我儿子,我儿子也被他们弄得进公安局了,要关里面好几年,这一辈子就废了啊!”
宋芊雪那双带着怜爱的、柔弱又多情的双眼看着陆昀铮,轻声地劝道,“昀铮,你就别护着她了,就让我们进去谈谈,好吗?”
“他们多不容易你也看到了,难道你就忍心让这么可怜的老人陷入孤苦无依的境地吗?昀铮……”
宋芊雪的这段柔弱又坚定的发言引来了周围不明真相的群众的阵阵叫好。
“说得好!做人连基本的同情心、同理心都没有,那还叫个人了?”
“这是谁家小媳妇儿?又漂亮又有心真难得!”
宋芊雪自然也听到了夸她的话,她捏着衣角向着夸她的那两人的方向害羞地笑了笑。
“让人出来沟通沟通呗,老太太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吃了她?”
“就是!摆什么谱啊?快出来!我还得回去睡觉呢!”
陆昀铮沉着脸,冷冷地看了眼宋芊雪,宋芊雪还是那副白莲花的模样,见陆昀铮冷眼看过来,还害怕似的往后躲了躲。
他本不想和宋芊雪撕破脸皮的,可宋芊雪如此步步紧逼,他也没办法。
陆昀铮叹了口气,在心里和已经牺牲了的赵哥道了句抱歉。
“许宛棠……”陆昀铮顿了顿,换了个称呼接着道,“我媳妇儿昨天和两个军嫂,在码头被两个小流氓调戏,甚至要动手伤人,幸好我媳妇儿举起石头正当防卫,才没有让流氓得逞。”
“这位奶奶口中的孙子,也就是码头的那两个流氓,他们本身就在缓刑期,罪上加罪,公安同志和法律自然不会放过这样屡教不改、危害社会的人渣。”
陆昀铮中气十足,所以他的话说得很清楚,围在这周围的人都听得到。
听到这儿,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啥意思?那老太太的孙子其实是个流氓?”
“缓刑期是啥意思?”
“诶呀,就是这人原本就犯罪了,缓刑就是在考验这个人,要是这期间他表现良好,就不用蹲监狱,但要是再次犯罪……”
“啊……这样,那这老太太的孙子和那男的的儿子看那样儿也不是啥好人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军官的媳妇儿看那样儿也没咋地啊,为啥不能放人家一条生路?老太太多可怜!”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病房的门开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包着纱布的漂亮姑娘颤巍巍地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她的嘴唇很白,看上去十分虚弱,裸露的胳膊上还泛着青紫的痕迹。
许宛棠的虚弱自然不是装出来的,她的头一动就疼得要命,更别说下床走动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许宛棠轻笑了一声,“我看是棍子不打在你身上,你不知道疼,我可怜别人,谁可怜我呢?”
“我这一身的伤就应该我受着?长条和麻子的案子走的都是正常流程,我丈夫虽是团长,但在法律面前,都和大家一样是普通人,也都按照规章制度走,没有任何优待。”
众人一听到麻子和长条,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老太太、邋遢男人和宋芊雪的目光都带着厌恶。
长条和麻子是连岛上有名的小流氓,可谓是人间人厌。
“赶紧滚!”
“滚出去!”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不少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第98章
我来看你】
刚才的那群人刚才有多心疼那个老太太,现在就有多讨厌她。
老太太一直待在家里不出屋,那邋遢的男人刚才从头到尾很少说话,而且这两年外出打工,变了不少,所以他们刚才一开始也没看出来这两人是长条和麻子的家人。
这些病人和病人家属都是住在岛上的居民,对于长条和麻子这两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想必连岛上很少有人不知道。
想当初,谁家的鸡鸭没被这俩人偷过?谁家的姑娘没被他俩调戏过?
人们对这两人简直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又怎么会同情他们呢?
再者说,他们已经见到了被两个小流氓欺负的受害者。
那姑娘头上还缠着纱布,嘴唇和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光露出那一个胳膊,胳膊上就青紫了好几块儿,看着就可怜!
那姑娘长得那么漂亮,肯定是两个流氓心生邪念,想要做不道德的事儿,把小姑娘逼急了,小姑娘没招儿,才拿石头砸的人。
这得多可怜、多无助啊!
他们一想到刚才他们自己竟把这么可怜的受害人当成了坏人,他们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想到这儿,众人驱赶那三人驱赶得更起劲儿了。
在周围人一声声的“滚出去”中,宋芊雪蓦地红了眼眶,嘴唇微张,像个受惊的小动物。
“你们干什么……怎么欺负人啊?”
可这群人根本不听她的话,像撵鸡似的把她往出口的方向赶。
宋芊雪瘪着嘴,眨了眨眼,两行清泪霎时间从眼角流出,看上去破碎感十足。
她求助似的看了陆昀铮一眼,可陆昀铮分明看到她了,却倏地把目光移开,扶着许宛棠进屋了。
宋芊雪紧紧地握起了拳头,眼睛里的泪水跟不要钱似的流了下来。
她不喜欢许宛棠。
自从许宛棠来了连岛,陆昀铮对她们母女也不再友善,她事事不顺心,她甚至要怀疑许宛棠这人克她了……
宋芊雪抹了把泪水,眼中划过一丝憎恶……
刚才还可怜巴巴的老太太此刻却换了个面孔,和周围的几人对骂了起来,骂得比谁都脏,妥妥老泼妇一个,甚至骂不过对方时,还举起了拐棍儿去打对方的腿。
那个邋遢的男人也不遑多让,他儿子肯定是随了他,这人不仅满嘴脏话,一言不合就要出手打人,幸好保卫科的人来得及时,把这三人都轰了出去,医院这才重新恢复了安宁。
陆昀铮低着头,一只大手轻轻地扶着许宛棠的胳膊,皱着眉道,“怎么出来了?”
许宛棠才不用她扶,一把甩开他的手,“我自己可以的。”
她像是想到什么,慢慢地转头,仰起头来看陆昀铮,深情中似有嘲讽,“这就是陆团长的待客之道?看上去也不过如此嘛。”
陆昀铮苦笑一声,他知道,许宛棠这是在报仇呢。
“我不知道宋芊雪是这样的人,下次不会了。”陆昀铮道。
陆昀铮和宋芊雪之前的交流并没有很多,所以之前确实不知道宋芊雪是这样的人。
看样子,许宛棠对宋芊雪的事儿早有预料,也早就猜到了宋芊雪的动作。
陆昀铮皱皱眉,有些想不通许宛棠为何不把这事儿提前跟他讲,他就这么不值得信赖?
还没等他想明白,罗小娟和陈月走上前,一人一边把许宛棠扶住,陆昀铮瞬间就被挤到了边上去。
陆昀铮:“?”
他眼看着那三人越走越远,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没有,他无奈地跟着进屋了。
“妹子,你说你,还不让我们出去,也不让我们扶你,你自己走头不疼吗?”陈月有些不乐意地道。
许宛棠笑笑,“外面的人不知道真相,同情心又强,肯定会站在弱者这边儿,我肯定要装装可怜啦~”
许宛棠这话的内容说得比较有心机,但陈月和罗小娟知道,宛棠妹子哪是装可怜?分明是真可怜!
就是她自己要强,不把这些事儿当事儿。
许宛棠再次回到了病床上躺下,陈月和罗小娟在床边和许宛棠说着话,果果和虎子正蹲在地上玩着手里的东西。
许宛棠心里一阵祥和,想着生个病也不错。
可随即,她立马坐起,脑袋针扎一样疼。
“嘶——”
刚才还在门口的男人不知何时“瞬移”到了许宛棠身边,皱着眉问,“怎么了?”
许宛棠顾不上头疼,连忙道,“你有没有村委会主任的联系方式?我今天第一天上岗!差点儿忘了。”
陆昀铮的视线从她焦急的面庞落到了她松松垮垮的病号服上。
那病号服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两颗,露出了她一小片脖颈和一小窝锁骨。
陆昀铮移开了视线,喉咙下压了两下,他掀起被子的一角,囫囵地给许宛棠盖了个严实。
直到余光看见许宛棠只露出一双大眼睛,他才再次看向许宛棠。
只听他的声音微哑,“不用担心,我已经和村主任说过了,帮你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不等许宛棠回答,就见陆昀铮抬手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我先走了,中午来给你送饭。”
许宛棠的声音在被子里闷闷的,“小娟姐和陈月姐给我送就行,不劳烦你再跑一趟了。”
陆昀铮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来,也没说不来。
罗小娟顺势接过话茬,“妹子,你想吃啥?”
许宛棠便兴致勃勃地和罗小娟、陈月聊起了午饭。
屋里的人聊得正起劲儿,就听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谁啊?”陈月喊道。
“那个……是我……”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迷茫。
这声音听着耳熟,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沈荣光,听说你病了,我来看你。”
【第99章
你们在干什么?】
沈荣光手里提着装着麦乳精、罐头的网兜子,手不由得打着颤。
他咽了咽口水,用另一只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正了正自己的衣领,最后又手忙脚乱地抠了两下不存在的眼屎,准备工作才算完成。
一想到一会儿就要见到许宛棠,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了那张漂亮的面庞,他的心就跳个不停。
他早上吃饭的时候听他的父亲说了许宛棠昨晚遇到流氓的事儿,他连饭都没吃完,就连忙打听了许宛棠是不是在医院,便撂下筷子急匆匆地出门了。
他都要走出家属院了,又想起来兰英应该不知道这个消息,兰英是许宛棠的好朋友,许宛棠出了事儿,她肯定担心,想到这儿,他又掉头去了兰英家。
沈荣光想着正好能和兰英一起去看医院,这样他也不会那么紧张。
可兰英她身体不舒服,只教了他一些和许宛棠相处的话术和方法,就回家了。
沈荣光对此十分感谢,他没谈过对象,对这方面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兰英教他的时机刚好!
他和兰英分别后,去供销社买了售货员推荐的麦乳精和罐头,只身一人去了医院。
许宛棠躺在床上,皱了皱眉。
这个沈荣光,到底是怎么想的?
听小娟姐和陈月姐说,他不是和王兰英开始走得近了吗?
这会儿又来看她,许宛棠实在弄不明白年轻人的脑回路了。
沈荣光上次帮许宛棠澄清过谣言,所以按照礼数,她也不好把人关在外面,正好趁着这次的机会,她也好把一些话说明白。
还好现在病房里有小娟姐和陈月,不然她是坚决不会让沈荣光一个人进来的。
“进吧。”
门被推开,许宛棠远远地便看到了站在病房门口,显得有些无措的男青年。
沈荣光的长相虽不如陆昀铮那般紧致,但大体上还是个很精神的男青年,如果忽视掉沈荣光看向自己的眼神的话。
沈荣光的眼神直勾勾的、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
这眼神放在异性之间,已经算得上过界了。
尤其许宛棠还处在一段婚姻关系中,这样直白的眼神让她颇有些不适。
沈荣光正边走过来,边盯着她的脸看,走过门口时,还随手把门关上了。
对于他关门的这个动作,许宛棠不明白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无论如何,沈荣光这个人,她不太想与之有过多的接触。
“许宛棠……你还好吗?”沈荣光正一脸关切地问。
许宛棠脸上挂着礼貌又疏离的笑,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叫我许同志或是嫂子都可以,病房的门不用关,我丈夫不在,若是别人看见了,难免传闲话。”
许宛棠虽然神情淡淡,但那双杏眼看人时,好似带着钩子,让沈荣光更加地移不开眼。
沈荣光刚才光顾着看脸,许宛棠的话音落地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许宛棠是在有意地拉开和他的距离,让他不由得一愣。
按照兰英说的,他这么打招呼可以拉进她和许宛棠之间的距离,许宛棠很喜欢这样可以拉进距离的称呼。
没什么问题啊,兰英应该不会骗他,究竟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依着许宛棠的话,把病房门再度打开,回过头时,他竟才注意到这病房里还有别人。
沈荣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刚刚光顾着看许宛棠了,连屋子里面有其他人都没注意到。
看来,许宛棠可能是因为有别人在,所以才会如此。
想到这儿,他心里好受了些,将手里的食物递了过去。
“沈同志,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祝你早日康复。”
沈荣光将王兰英教他的方法他时刻铭记于心,他即将把东西放在许宛棠的床头柜上时,还依照着王兰英的“锦囊妙计”,帅气地甩了甩头发。
许宛棠面对眼前这个愈发奇怪的人,满脸都是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