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旋间,车厢的人撤出去了大部分,小部分人和许宛棠一样躲避着歹徒的攻击,极小部分人晕死在五个歹徒的利刃之下,地上、车座上、桌子上尽是鲜红。
许宛棠的愈发地虚弱,四肢变得不像自己的,僵硬得像是没涂油的老化机器,觉得手里的孩子也越来越沉。
如果把孩子抛下……
这个想法在飘进脑子的一瞬间就被许宛棠否决了。
把这么小的孩子扔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
她要是能撑一段时间,逐渐往门口靠近,说不定有一线生机……
许宛棠的想法很快落空,车厢里除了歹徒,活人越来越少,另一个歹徒解决完了手里的人,逐渐往许宛棠的方向逼近……
许宛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完了,她今天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能多活这么久,这辈子又这样潇洒肆意,她知足了。
不过她还有些遗憾,第一个遗憾就是没机会甩李进华这个懦夫几巴掌了,若不是找他耽误了些时间,错过了逃生的最佳时机,她说不定现在早就跑出去了。
第二便是没遇到过真正称心如意的人,好不容易谈两段恋爱,一个脚踩两只船,一个是个不抗事儿的缩头乌龟。
好男人都死光了吗?
还有就是……
她还没系统地学习过摄影知识、出过自己的摄影集;还没等到四合院升值到离谱的价格当上亿万富婆;还没看到连岛的几个小孩长大后的模样……
在和这个世界告别之前,许宛棠在心里狠狠地骂了句脏话,瞪着眼前长得贼眉鼠眼的歹徒。
就在许宛棠以为疼痛袭来时,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下一秒,是利器刺进血肉里的声音。
许宛棠刚要抬头,她整个人被抱了起来,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着。
许宛棠和孩子一同被抱出了车厢门,“哐当”一声,门狠狠地关上了。
许宛棠最后看到的是陆昀铮那张熟悉的脸,他英俊的眼眸中透着坚毅,伸手指了指车厢锁。
“把门锁好。”她看到玻璃另一边陆昀铮的嘴形。
“听话。”他说。
陆昀铮的双眸仔细地描绘着许宛棠的面庞,快速地从她满是泪水的杏眼、翘挺的鼻尖划过,一路到达她抿着的、已经吓到微微发白的嘴唇。
他迅速收回视线,毫不犹豫地转身和人群逆向而行。
宁可向前十步死,不可后退半步生。
他是军人,他必须要,也一定会挡在人民面前。
使命所系,义不容辞。
隔着玻璃窗,许宛棠蒙着小姑娘的眼睛,看着车厢里的情况。
对方有十几个人,哪怕陆昀铮再神通广大,赤手空拳地和十几个手里拿着凶器的歹徒搏斗,肯定凶多吉少。
鲜血溅在玻璃上,模糊了一片。
许宛棠擦了擦眼泪,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许宛棠在门外,配合陆昀铮开关门几次,相继救出了几个被砍伤的乘客。
每救出一个人,陆昀铮身上的红便扩散几分……
“乘警!”
“让让!让我们进去!”
两位乘警跑得满头是汗,也和陆昀铮一样,毫不犹豫地进了车厢。
一趟火车只配备两个乘警,不过他们手里有配枪,应该可以制服这些歹徒……
许宛棠的双手搅在一起,不停地祈祷着。
许宛棠脑子里闪过不少画面:面带着厌恶的陆昀铮、脸上带着笑容和得意的陆昀铮、可怜巴巴央求她的陆昀铮……
和陆昀铮失去联系,她并不难过,但她不知出于何种心里,她不想让陆昀铮死。
许是陆昀铮救过她不止一次,许是陆昀铮和她两辈子的羁绊太深,许宛棠如今只希望他没事。
上一世,陆昀铮这时候还没出事,肯定不会出事的,许宛棠不停地念叨着。
可她又止不住地乱想:她重生后,引起了不少蝴蝶效应,会不会……
许宛棠咬了咬牙,不敢再乱想。
火车紧急制动,停了下来。
车厢内的打斗声渐渐停止,鲜血已经模糊了玻璃,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许宛棠犹豫着要不要开门时,几位已经冷静下来的男同志打算结伴进去看看情况。
车厢内尽是血红一片,歹徒的刀具均不见了踪影,外面的冷风呼呼地灌进来,整个车厢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没事了,快联系医院!这位乘警同志还有呼吸!”
许宛棠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起陆昀铮的身影。
最终在一片角落里找到了他。
他身上的棉衣已经染成了血红色,上面尽是用刀刺出的口子,后脑上也有伤口,正汩汩地流着血……
许宛棠别无他法,一只手去试探陆昀铮的鼻息,另一只手发着颤去捂陆昀铮流血的伤口。
陆昀铮几乎没了呼吸,察觉不到鼻息。
许宛棠颤抖着手去堵他身上的伤口,可许宛棠只有两只手,陆昀铮的伤口却有一身,她根本堵不过来。
许宛棠豆大的泪滴不停地滚落,她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想要为他止住血。
“你别死,行吗?坚持住……”许宛棠的声音也颤着,语气中满是无措。
简单的包扎并不能止血,好在医护人员来得及时,将陆昀铮和两位同被血迹染红衣服的乘警被抬走救?
【第440章
重症监护】
许宛棠靠在医院的墙上,有些脱力,手和脚都在不停地打着颤。
她的手上、胳膊上都是血。
这血一部分是从她的胳膊上的伤口流下来的,一部分是陆昀铮的。
手术室的灯光迟迟不灭,在等待的时间里,两位乘警其中的一位抢救无效,牺牲了。
陆昀铮和另一位乘警还在抢救。
至于李进华,许宛棠确认过了,死者名单中没有他,他确实跑了。
可能缓过神来之后觉得没脸再面对她,便没有再联系她,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对于李进华的做法,许宛棠当然恨。
她和李进华并不是萍水相逢的关系,在一起那么久,危急时刻竟然都没和她说一声便溜了,这一点许宛棠无法理解,更不能原谅。
“诶!同志!你胳膊在流血呢!怎么不说呀?”路过的小护士惊讶道,连忙招呼着不远处正在为其他轻伤患者处理伤口的同事,“这里还有位受伤的同志!”
经小护士这么一说,许宛棠才有些缓慢地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伤口。
她的精神紧绷到了一定程度,竟忘了自己也受了伤。
上一世的记忆串成了线,在许宛棠的脑海中盘旋着……
她记得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确实听说,在Q市通往B市的火车上,发生了暴徒杀人、伤人事件,两位乘警同志牺牲,十几个乘客失去了生命,伤了好几十人,在火车紧急制动后,有两位歹徒跳出车子,逃窜到别处,这件事当时还震惊了许宛棠许久。
但她并不是那件事情的当事人,当时印象深刻,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将其忘却,直到现在才回想起来。
与上一世不同的是,这一世死亡的人数比上一世少了一半还要多,歹徒也尽数抓住了,一个都没跑掉。
许宛棠知道,这里面的变数是陆昀铮。
上一世的陆昀铮这时候没有回B市,自然没有经历这次的暴徒事件。
许宛棠的心情像是团成一团的乱麻,复杂又理不清头绪。
对于陆昀铮,许宛棠如今最多的便是感激,陆昀铮又一次在危险中救了她,除此之外,许宛棠还有些愧疚和无力。
愧疚的是,若是没有她,陆昀铮的轨迹不会变,不会经历这些危险;无力的是,哪怕她重活了一世,也避免不了灾祸。
许宛棠在手术室门口坐了12个小时,手术室的灯才熄灭。
她连忙站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的门,生怕推出盖着白布的陆昀铮。
还好,没有。
陆运铮身上插了很多管子,氧气罩罩在他脸上,呼吸微弱。
“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时已经出了一脸的汗,她有些疲惫地看着许宛棠,轻声道,“你是病人家属吧?病人身上多处致命伤,还好送来得及时,性命保住了,不过后续可能会出现各种情况,病人会被转移到重症监护室。”
“还有,病人的后脑受到了比较严重的撞击,有两块淤血,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建议身上的伤口恢复得差不多时,再进行相关手术。”
“好,谢谢,辛苦您了。”许宛棠心中的大石头可算是放下了。
陆昀铮没有其他的亲人,把张秀菊叫来许宛棠也不放心,再加上这里是L市,现在也不是转院的最佳时机,许宛棠便留下来照顾陆昀铮。
毕竟她的命是陆昀铮救的,若是她离开这里,把他交给素不相识的护工,许宛棠还真放心不下。
等做完决定后,许宛棠先是给罗小娟打去了电话,告知了她和陆昀铮现在的情况和经历过的事情,让钱保国他们转告沈政委,以免坏了部队的规矩。
许宛棠又给王桐打去了电话,想必今天晚上或明天电视或报纸上就会报道这件事儿,王桐知道她今天的火车,到时难免担心,许宛棠便想着提前报个平安。
等打完了电话,许宛棠又去招待所定了间房,买了些用得到的日用品。
陆昀铮现在在重症监护室,还不用陪护,等他转到普通病房了,许宛棠再定个单人病房,在病房里加个床,也好随时照应着。
许宛棠回到招待所洗干净自己手上的血迹,才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般地难受,许宛棠才想起来她好久没吃饭了,天已经亮了,不少早餐摊都出摊了。
许宛棠喝了杯豆浆,勉强吃下一根油条,才压下想要吐出来的感觉。
吃完饭,她又回招待所补了个觉,可她根本睡不着,闭上眼便是长刀挥舞过来的场景,要么便是陆昀铮满身是血的模样。
好在最后还是睡了两个小时,是做了噩梦醒的,醒来后便怎么也睡不着了,洗漱完毕后,打算去看看陆昀铮的情况。
在这样的情况下,许宛棠深知把自己照顾好的重要性,她要是再倒下可不行。
许宛棠一到医院,傻了眼。
只见罗小娟和陈月背着大包小裹的东西,正站在医院门口。
在这一瞬间,许宛棠的眼眶微热,有种想哭的冲动。
“你们咋来了?”许宛棠的声音微微发着颤。
“当然得来了,我们得过来陪着你,吓坏了吧?”陈月红着眼睛上前抱住许宛棠,轻声道。
原来昨天晚上接到了许宛棠的电话后,罗小娟和陈月便一拍即合地开始收拾东西,一大早就去Q市买了车票,坐火车来到了L市。
有了她们在,许宛棠有了不少底气,心里好受了不少。
罗小娟在附近找了栋要出租的房子,她们想短租,但房东不肯,罗小娟求了好一番,又加了价钱,才短租了这套房子。
白天许宛棠在医院看望陆昀铮时,陈月和罗小娟便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一番,该置办的也都置办了,枕头和床品也都换上了舒适的,是许宛棠在连岛时睡的床单被罩和枕头,这些是罗小娟特意从陆团长家拿出来的。
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入睡肯定是个问题,希望这些东西能对许宛棠有些帮助。
等到了晚上,她们三个便睡在一起,每当此时,许宛棠便紧紧地抓着其中一人的手,睡眠情况好了不少。
【第441章
不速之客】
许宛棠对此万分感激,这房子里也有了家的感觉,让许宛棠放松了不少。
还没等到陆昀铮转移到普通病房,不速之客便找上了许宛棠。
李进华的姐姐和姐夫等在医院门口,一看到许宛棠,两人便气势汹汹地逼近。
“进华呢?进华是不是出事儿了?”李进华的姐夫猛地上前推搡了许宛棠一下,她险些摔倒。
“你个狐狸精!非得让我弟和你去什么连岛!要不是你,他能失踪?我杀了你!”李进华的姐姐一个箭步上前,就要去抓许宛棠的头发。
刚才许宛棠被推的那一下是她没反应过来,如今有了准备,许宛棠自然不会惯着他们两个。
许宛棠的手受伤了,她怕伤口被碰到,便没动手,抬起腿毫不犹豫地就给了对面两个人一人一脚。
许宛棠穿的是一双小皮鞋,鞋底本来就比寻常的鞋子硬,许宛棠用的力气又不小,李进华的姐姐当场就后退了几步,捂着胸口坐在了地上,半天没说出来话。
李进华的姐夫要健壮不少,他没倒下,但还是后退了几步。
两人都没想到许宛棠会动手,更没想到她会踢他们。
“你们脑子有问题吧?”许宛棠像是在看智障一样看着眼前的两人,“你们认字儿吗?”
“你才不认字儿!我小学毕业!”李进华的姐夫道。
“认字儿就更智障了,你们没看到报纸吗?上面的死亡通告上有李进华的名字吗?有公安同志通知你们家属来认领尸体吗?都没有吧?”许宛棠冷笑一声,“李进华失踪了别来找我,是他自己要来连岛的,我没逼着他来。”
“成年人完全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再说,李进华又没死,他只是没回家,不知道现在在哪儿躲着呢,你们不如报警,让公安同志来找人。”
许宛棠最后撂下一句,“别再来找我了,我和李进华已经没关系了。”后,转身便走。
可李进华的姐姐根本没把许宛棠的话完全听进去,她只听进去了后半段话,连忙拽着丈夫站起身来,一脸怒意地指着许宛棠,“你不要脸!!”
“这时候你开始和我弟弟撇清关系了?之前你缠着他、不肯和他分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你和他没关系?!”李进华的姐姐边哭边抹眼泪,那模样像是被许宛棠欺负了似的。
“你还我弟弟!你还我弟弟!”李进华的姐姐满脸泪水地喊道。
有医护人员上来阻止,“医院不可以大声喧哗,要闹事出去闹!保卫科的人呢?”
李进华的姐姐和姐夫此时满脑子都是“许宛棠害了她们弟弟”,如今许宛棠就在眼前,他们怎么会走?
两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死地抓着门把手不肯松开,嚷嚷着要许宛棠偿命。
“我弟弟他才成年不久,还是个孩子啊……他被这个女人迷了心智,死活要和她在一起,我们为了他的幸福,只好答应……没想到……没想到这女人非要去什么连岛,把蛊惑我弟弟也一起去,最后没了命……我苦命的弟弟……”
周围有不少上次事件的家属,对李进华姐姐的哭诉感同身受,不明真相又带着满腔怒意、无处发泄的人指着许宛棠便开骂。
“就是你这种人把人家克死的!”
“你还在这儿好好地站着呢,人家小伙子命都没了,你连眼泪都不掉一滴,蛇蝎心肠哟……”
“像你这样大人就该替那些无辜的人去死……”
咒骂声接踵而来,许宛棠大声地道,“她弟弟根本没死!出事的时候他丢下我跑了,死亡名单上也没有他!”
许宛棠用了自己最大的音量反驳,但她一个人的声音根本抗衡不过那么多人的大声咒骂。
她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人群中,几乎没人听清她说了什么。
许宛棠干脆不解释了,她现在喊破喉咙也没用,不如她省省力气,等这些人骂完了她再说话。
“行了!不许大声喧哗!”几个医护人员和保卫科的同志将人员控制住,这才平息了这一道道声音。
许宛棠才要解释,一道稚嫩的童声传来。
“姐姐不是你们说的那样,姐姐很好的!”小孩子的声音有些哑,明显刚才已经说了很久的话。
许宛棠转头一看,竟是那天她救下来的小朋友。
小朋友抹着眼泪,“我和姐姐在一个车厢里面的,妈妈……妈妈摔倒被踩到了……我救不了妈妈,姐姐救妈妈,妈妈还是没站起来……是姐姐抱着我出来的……姐姐是好人,不是坏人……”
小孩子的叙述颠倒,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旁边的男人将小姑娘抱起,双眼通红地对着许宛棠鞠了一躬,“谢谢你同志,这两天我爱人一直在抢救,孩子太小,没人照顾我也走不开,今天我爱人脱离了危险,本想着买些东西去谢谢你的,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了。”
此言一出,周围人都安静了,看向许宛棠的眼神都由批判变得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