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古代船娘生存指南 > 第5章
  刁氏知道这些菱角来之不易,本推脱着不想收,奈何褚朝云坚持,“您对我好,我心中感激,咱们有来有往,东西我也收的安心些。”
  她说着,挠了挠头,进而尴尬道:“而且除了布条,我还有其他事要请教您,怎么说也是我赚了的。”
  这句话把刁氏逗得想笑。
  二人弯着眼眸对视片刻,褚朝云才讲出所求:“简单的缝补我还做得,但这补鞋子是个精细活,还请刁婶子指点指点我。”
  那日她帮刁氏给劳工们补衣裳时,刁氏就看出她是个生手,又见褚朝云没声张,而是不露声色的偷学,便觉这丫头还是有点机灵劲的。
  刁氏轻点下头,算是应承。
  取出针线后,她将小窗往上抬起些,借着一点光,压着声的开始教褚朝云补鞋的技巧。
  刁氏这里也没油灯,褚朝云不太了解这个时代的物价,但也猜到那油灯的价格定是有些贵的。
  休息过后他们还要接着做活,褚朝云学了一半,刁氏叫她晚些时候再来学。
  晚点,厨娘要做红薯羹,婆子提来两筐新鲜红薯,褚朝云就依着要求拿去一边洗了个干净,又依次削了皮才算交差。
  那厨娘出来进去皆戴着帷帽,帽檐那侧撩起,发尾部是放下的,来来回回一阵风似的,还真没谁看清她长什么样子。
  褚朝云对她的样貌不怎么关心,倒是忍不住去想那红薯羹是个什么味道。
  灶房帮工完成,褚朝云又拿着布巾去擦灯笼,之后就到了晚饭,一只馍馍攥在手里,褚朝云疾步回了隔间。
  趁着日头尚未落山,她抬起小窗,借着光低头补草鞋。
  她的脚趾头被吹了好些时日,表面硬硬的一层,又红又糙,若不是晚间有机会沾点水润润,她都怕会干裂了。
  褚朝云按照刁氏教的先比量布条,寻到几片合适的,就打算往鞋子上缝。
  手下动作刚起,她微微偏头,看到堆在脚凳下的芦苇后,眼眸一亮,如果往布条里絮一些芦苇,穿起来会不会更暖和?
  不用想也知道“会”。
  褚朝云匆匆起身跑去刁氏那嘀咕了几声,刁氏赞许的点点头,又教了她如何絮芦苇的技巧。
  月升日落,即便花船红灯亮起,光线也黯淡的不适合再缝补了,褚朝云放下才弄了一点的活,把剩下的菱角都拿出来吃。
  放了一日的菱角,味道不如刚采摘的鲜美,但总要好过手里的馍馍。
  今晚来花船的客人不多,雅间的乐声时有时无,褚朝云吃饱之后就躺到床上歇息。
  有芦苇隔着,舒适度直线上升。
  不知不觉,人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花船已是歇业状态,管事和姑娘们都下了船去,只留两名劳工在码头看守。
  褚朝云缓缓起身,心里还惦记着没补完的鞋子,思量片刻,她索性拿着针线去了船尾继续缝补。
  今晚吃了菱角暂时不饿,她准备停一日再下水去。
  红灯笼虽已熄灭,但此时,河面上落满了银灿灿的光,天上的星子细细密密,也不知对“密闭恐惧症”的人来说,这到底是美的,还是令人生畏的。
  月光算是亮的,勉强也能叫她看清手里的针和线。
  褚朝云盘腿坐在船板,一点一点开始缝补,一只补好再换另外一只,虽然期间手指被扎了数次,但看着缝隙都被填满的鞋子,褚朝云还是蛮欣慰的。
  甚至还有点莫名的成就感。
  起身往暗仓走时,她不由自主的停下来看向灶房,嗅着红薯羹残留的一丝味道,褚朝云快步下了木梯。
  这一晚褚朝云终于睡了个舒服的觉,一早醒来蹬上鞋出门洗漱,脚下也是从未有过的暖和。
  会变好的。
  她用清水扑了几下脸,整个人都清爽起来。
  今早又轮到她收拾雅间,只是分活时,褚朝云发现刁氏没在。
  缺了一个人干活,并没谁甘愿主动来填这个空,除了她和一个上了岁数的船娘,其余人皆躲得他们老远。
  钟管事本想随便指个人来顶,褚朝云便先开口,“要不二三层就我来清洗吧,只要午时多给我半个时辰歇息就成。”
  钟管事目光不善的看着她,满眼都是“你还挺会见缝插针”的意思。
  褚朝云眨巴眨巴眸子,提上木桶就往上走,钟管事倒也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收拾完雅间下来时,褚朝云才听到其他船娘议论,据说昨晚春叶姑娘又饮多了酒,一早便胃痛的厉害,好像还吐过几回,刁氏就赶着早的去给她送热粥了。
  这句说完,又捡另一句来说,通常若是赶上要清洗雅间,刁氏都会把煮好的吃食给赵大,由赵大派人送去,并不用次次都叫她下船跑腿。
  而今早要搬的货物也不多,好些个劳工都闲着没事。
  “刁氏可真是越老越精,偷着摸着的躲活!”
  “收拾雅间是大活,我每做一次老腰都要痛上几日,她不能为了自己松快,就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言语间都是不满,不过顾忌着管事们还在船上,而不敢大声张扬罢了。
  可这话褚朝云听着却觉得不太对,自打和刁氏接触以来,她就没见过刁氏仗着那点待遇欺负过谁,就算没特殊对待过哪个,也远谈不上“逼迫”那么严重。
  她正想的出神,就见刁氏提着一篮子衣裳上了艞板。
  碧色的衣裳看着眼熟,大抵是春叶穿脏的,衣裳质地轻薄,提着并不会重,可刁氏上船的动作却越发吃力了。
  褚朝云眼眸露着些诧,忙走去将篮子接过,如无其事的搀了搀她,“最近风大,吹得这艞板都跟着晃,刁婶子可小心些,别吹飞了春叶姑娘的小裙儿。”
  她说着一脸的笑,刁氏借着她的动作迈上来,感激的看了她一眼。
第8章

8

这还不吃点好的?
  知道这是要洗的,褚朝云便没把篮子还回去,瞅着刁氏一点一点下了木梯,目测不会有什么问题,她就提了只木盆去一旁洗春叶的衣裳。
  洗好晾上挂绳后,送午饭的工人刚好过来,褚朝云顺手领了两份,拿上回暗仓去找刁氏一块吃。
  进门时,正发现刁氏在捏自己的小腿,刁氏将双腿搭在脚凳横栏处,看着似乎有些无力。
  褚朝云状若不闻的把吃食放在一旁,边扒着自己手里馍馍的硬壳,边坐下说:“衣裳洗好了,那上面的秽物也都清理干净了,听说春叶姑娘胃又不舒服是么?李婆子当真就一点都不管吗?”
  小窗渗入冰凉的风,褚朝云打了个哆嗦,这风简直比李婆子那张脸还凉薄。
  褚朝云问完先是叹了一口气,目光下意识转到刁氏浮肿的小腿上。
  眼前便有一个实例,她怎么还跋山涉水的去想春叶。
  话毕,狭窄的隔间静谧下来,只听到细微的咀嚼声,刁氏喝完汤打算睡会儿,褚朝云还有活要干,就帮忙收拾了空碗,带出去了。
  待姑娘们上花船时,褚朝云特别留意一眼,打扮鲜亮的女子们手持团扇,衣裳衬的面容娇嫩,可那一张张的小脸上却不见喜色。
  活像她以往去上坟,啊不,是上班时那般状态。
  人堆里果然没有春叶,想来的确病的重了。
  晚间,捱到大家都睡下时,褚朝云也困得不轻,可她还得强打精神出去觅食。
  冷馍残羹没有营养,她必须得坚持找些能补充营养的食物,再下过几次水后,褚朝云也难免挠头。
  实在不知还能寻些什么来吃了。
  每每这种苦恼在心尖环绕时,褚朝云想进厨房的念头就愈加强烈。
  她蹑手蹑脚的去到船梯处,先活动了一下胳膊腿,感觉到热乎一些了,这才下水去。
  只不过今晚的运气着实不怎么样,褚朝云找不到莲藕,菱角也几乎被采光了,体力即将用尽时,她才极难得的发现了一小丛鸡头米。
  鸡头米又叫芡实,大名鼎鼎的水八仙之一,确实是不错的好东西,就是不抗吃。
  不过能寻到食物,褚朝云还是兴奋的。
  她一脸喜色的薅光那一小丛,全身湿漉漉的回了船上,今个也顾不上晾干,脚下生风的一路下了木梯往隔间走。
  今晚似乎冷的过分,像是要变天了。
  过来走道时,褚朝云注意着放轻脚步,本以为这时辰所有人都睡下了,可走到一处隔间的门前,却依稀听到些轻微的呻·吟。
  嗯?
  这声音好像是从刁氏房中传出来的。
  褚朝云缓缓停下,又竖着耳朵听了听。
  有些痛苦的闷哼声不断从房内传出,压抑的,时而还停顿几下,像是很怕被旁人知晓。
  褚朝云知道自己本不该去窥探谁的隐私,可电光火石间,她便想到了一些事。对于刁氏此刻的痛苦,她这么想确实很抱歉。
  可钟管事的眼很毒,看她很准。
  她就是很能见缝插针的人。
  因为她得活下去。
  褚朝云深吸口气,用手指尖点点那道门作为提示,门内的刁氏果然很小心,听到这声提醒,闷在喉咙口的那声呜咽顿时就掐断了。
  “是我,刁婶子。”
  褚朝云用气音回应了句,不过片刻,门就被里面的人打开了。
  见她全身湿透的出现在这儿,刁氏也是一头雾水。
  站在门口说话不便,褚朝云自顾自的走了进去,又注意着把门锁上了。
  怕弄湿了被褥,褚朝云并没有坐,她只是站在勉强能容纳一人的空地处,将手里拿着的一把“鸡头”放在了脚凳上。
  “你……”
  刁氏愕然,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褚朝云又开始赌了。
  她其实有点烦躁,真倒霉,似乎来了这里之后她总是再赌。
  褚朝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松快些,含着笑,面容被银色的月光照的有点柔和:“我下水了,总是吃干馍我身体真的受不住,要再不去想点法子,我可能都挨不到发月银那日了……”
  刁氏听着她的坦言,表情一下惊讶赛过一下,半晌,妇人张张口,却只是问了句:“你会凫水?”
  “会的,不过钟管事应当不知道。”
  褚朝云又笑了下。
  刁氏木讷的点点头,随即又道:“那以后再去……注意点安全,还有,也别叫谁瞧见。”
  褚朝云“哎”了声,便靠到隔板旁开始剥鸡头米,虽然很多时候都会把鸡头米煮熟或炒过再吃,但她没有厨具,就只能生嚼。
  生嚼鸡头米倒也不难吃,细品还有些说不出的甘甜。
  褚朝云剥了一小把递给刁氏,直言道:“我见刁婶子近日身子也不爽利,这小东西挺补的,你也吃些。”
  此刻只有她二人,刁氏抬手接过,表情溢出些苦闷,倒也把话敞开了说:“其实往年还好些,入了冬,即便要给姑娘们做饭食,我也会托赵大他们去送。可今年竟是连动一动都……”
  静默片刻,刁氏苦笑:“许是年纪大了,这病也越发重了吧。”
  褚朝云咬碎一颗鸡头米,看向她:“我来的时日短,不晓得这里的事,敢问婶子,若船工或姑娘们身子出了问题,那管事们该要如何?”
  刁氏见她问话如此天真,轻微摇了摇头:“还能如何?用到不能用时,只会弃了。”
  褚朝云手下一顿,后背猛地窜上些凉气。
  “以后再有为难的活,您只管交给我吧。”
  褚朝云把剩下的一点鸡头米剥好都给了刁氏,收拾了零碎处置后,就回了自己那处歇息。
  接下来的两日,褚朝云依旧会每晚下河去试试手气,偶尔能寻到些稀少的吃食,哪怕再不够吃,她也会分刁氏一半。
  这日醒来,褚朝云一开门便发现对着的隔间,门给关上了。
  谁关上的??
  她记得真真的,昨晚从河里回来还见这门是开着的,怎么睡了一觉,就关上了!
  出来时她尝试推了一把,没推开。
  褚朝云一脸的问号,不过第一个念头便是“对门来新人了”。
  这个想法待她从洗漱房洗好出来的那刻,就得到了印证,几名船娘趁管事还没来,正凑在一块小声说话。
  “我昨个起夜看到了,大半夜的被赵大他们抬上来,那小脸上好像还有伤呢。”
  “你胆子真大,敢瞧那么细致!”
  几声议论听得褚朝云不免多想了些,那日和他们一起被关院子时,有一位撞墙寻死的女子,脸上也是被刮伤了。
  当时被抬出去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人。
  难不成是她?
  午休一过,褚朝云和刁氏坐在角落里择菜。
  钟管事从一侧过来,目光睥了下褚朝云,而后便看向刁氏。
  “春叶那边,你这几日多照顾着些,还有里间那个,叫她抓紧吃些东西,养好了身子还得上工呢。”
  钟管事交待完,就迈步离开了。
  褚朝云余光瞥见刁氏为难的捏了下腿,也觉得自己这几日铺垫的差不多了,她把揪掉烂叶子的一把菜扔进筐里,转头看向刁氏,“刁婶子,不如您推荐我进灶房帮忙吧。”
  她让刁氏知道她会每晚下水,为的就是这个。
  刁氏今年身子尤为不适,船上的杂活本就不少,又要时不时的照应姑娘,对年迈体弱的老妇人来说,担子是极重的。
  可若换做旁人,刁氏怕是死都不愿推荐。
  毕竟饭碗被抢了,刁氏以后在钟管事的心中,分量就会减轻。不受重用的船娘日子总会艰辛些,就算刁氏是自愿上船,这点事还是能琢磨明白。
  可褚朝云似乎和旁人不同,刁氏有点犹豫了。
  褚朝云见这事有戏,就又加了把柴:“总吃生食也对身子不好,要是能进灶房,我烧些熟的来,也能帮婶子您调养调养。”
  她说着便笑:“当然,我也不瞒您,我是有私心的,但我不怕讲出来,我行的正坐得直。”
  “别说了朝云,婶子信你。”
  刁氏拍了拍她的手。
  褚朝云听罢也露出感激的笑,她快速凑到妇人耳畔,悄声道:“您只管告诉钟管事,我只是帮工,具体的事还是要听您的。但不管怎么说,朝云还是要真心谢谢您的!”
  刁氏去找钟管事时,褚朝云心里也跟着打鼓,毕竟最终点头的是钟管事,褚朝云总怕她会拒绝,会另选他人。
  用过晚饭,褚朝云回来隔间时,发现对门的房门落了一道缝。
  她转身探过去,顺着缝隙往里瞧。
  小窗被抬起,一丝光正停在侧躺的女子身上,露出的手腕部分瘦如枯木,蜡黄的小脸上也有几片刮痕。
  那刮痕结了痂,有些痂的边缘都已经翘起来了,应当是快要长好了。
  褚朝云对撞墙的女子印象很深,她不由得将门推大些,迈着小步走进去,女子昏沉的睡着,周身有一股说不出的馊味儿。
  想来撞过之后,也只是被赵大他们丢去哪里不闻不问,等了些时日见人没死,这才抬来船上。
  褚朝云走近一些,叹了叹鼻息,虽然微弱,也还是温热的。
  她退出门外,重新把门关上了。
  “朝云,来。”
  窄道里有人喊她,褚朝云见刁氏站在门旁朝她招手,便走了过去。
  刁氏将她让进屋,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你想的那事,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