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古代船娘生存指南 > 第9章
  可她不同。
  那些病死、冻死的船娘们,最终是个什么凄惨下场,刁氏想想便觉心酸。
  见刁氏这样讲,褚朝云才低声说出心中盘算:“我做的那鱼丸您和香荷吃着好,连吃惯厨娘手艺的春叶姑娘也觉不错,我想着,不如一次性多做些,婶子下船时将鱼丸带出去卖卖试试?”
  刁氏细想了想道:“主意听着是可行,不过鱼丸是新鲜玩意,怕只怕是太过新鲜,大家不认。”
  褚朝云笑:“他们要是愿意,试吃几个也无妨!只要认可这口味,哪怕只有一家需要,咱们也是能赚到的。”
  说罢,又补一句:“凡事积少成多嘛!”
  刁氏也跟着笑:“你倒是乐观。”
  二人说定之后,翌日一早,褚朝云便进厨房开始忙活了。
  通常厨娘来的都晚些,此刻正赶上船娘们用早饭,褚朝云没顾上吃,她赶着给炉灶添柴烧火,又将切好的鱼碎用梅子汁腌制了下。
  因为打算要卖鱼丸,褚朝云昨晚下河时多捞了几条笋壳鱼回来,和厨房里原有的那些鱼放在一起,也没谁会去注意。
  腌好的鱼肉同面粉、盐和猪油一起搅拌浓稠,锅子里烧上水,褚朝云便开始搓鱼丸,然后一个一个的把它们放进水中。
  搓鱼丸是有技巧的,需要用虎口去挤才够圆润。
  褚朝云第一次做鱼丸时,挤出来的形状千奇百怪,虽不影响吃,可还是欠缺些美观。
  这次再做,明显好了许多。
  再加上是要卖,她也就格外用心了些。
  煮好的鱼丸偏轻,一颗颗浮在水面上散发着清香,褚朝云捡出它们过了遍冷水,这也是为何鱼丸吃起来爽滑弹牙的诀窍。
  褚朝云先将一部分成品鱼丸放到食盒下层,然后开始烧水煮粥,粥里加些青菜碎,又放入几颗白嫩嫩的鱼丸,没多久,鱼丸粥便熬好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厨房,她就提着食盒出来交给了刁氏。
  “婶子路上慢点。”
  她和刁氏对上一眼,后者轻拍她手背,隐晦的点了下头。
  身旁船娘往来做工,管事们也都是自顾自的忙着,食盒盖得严严实实,按部就班的日子没有一点新意,他们的举动也提不起旁人半分兴致。
  望着刁氏下船的背影,又见妇人腿脚不甚灵便,褚朝云内心也是轻叹了口气。
  没办法中的办法,否则,这一堆鱼丸又要托谁去卖呢。
  褚朝云佯作无事的接着去干活,刁氏也下了艞板去往姑娘们的住所。
  姑娘们住的院子和蕤河中间隔着几条小巷,还有一条长街,平日里,蕤洲的小摊贩都在这条街上叫卖,除了些散摊,一路上也能瞧见几家固定的饭馆和酒肆。
  刁氏拎着食盒左顾右盼,远离了赵大的视线后,便悄悄进了一家面食铺子。
  这家面食铺子日常只卖些扁食和冷淘,生意说不上清淡,但也勉强能维持生计。
  刁氏之所以选择他家,主要因为她每每下船想要改善伙食,来的也都是这一家。即便和老板算不上多熟识,总也是个脸熟的。
  此刻尚早,铺子里没什么人,连支在门口的露天棚子里,也没见到几个吃饭的客人。
  老板遥遥靠在门旁,一眼瞄见刁氏,就笑着迎出来:“多日不见了刁娘子,新做的扁食马上便能出锅,要不要来一份?这天可真是凉啊。”
  老板说着呼出口白气,抱着膀子直晃荡,显然也是冻得紧了。
  “今个就不吃了。”
  刁氏头一次干这事,一张口,便拘谨上了。
  老板不解的看着她,做不成生意也是能闲聊两句的,便笑道:“那刁娘子这是……”
  刁氏往角落凑凑,一脸的不自在,她小心翼翼掀开食盒,直接打开下层,露出装着的一盘子鱼丸,生疏问道:“老板,自家做的鱼丸需要不需要?便宜卖给你。”
  老板闻声怔了下,和她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道:“卖、卖给我?”
  “是,买了下到汤水中,或者用猪油炸了吃,味道都是顶顶好的。”
  刁氏按照褚朝云教她的,一板一眼和老板讲。
  老板见盘子里一颗颗圆滚滚的小白胖子,虽心中好奇,但却没有要买的意思。他那些带汤水的食物里,加的就是寻常野菜,一碗也卖不上几个钱,没必要额外在放什么。
  何况这东西,他根本就不认得。
  见老板面露为难,想来是怕得罪客人不好直接拒绝,刁氏点点头,盖上盖子便准备走。
  一路上又问了两家茶摊和一间酒肆,老板们都是客气的谢绝了她,刁氏怕粥凉了,只好先去院子。
  刁氏一敲开院门,就有人带着她去了姑娘的房间。
  等人离开,那姑娘便急切的取了木勺过来,“前些天,春叶姐姐吃了送来的粥后跟我们好一顿夸赞,原以为是婶子你做的,后来打听了才知,原来是朝云姑娘的手艺!”
  姑娘给刁氏搬了张凳子叫她坐着歇会儿,便低着头用木勺搅和碗里的鱼丸粥。
  房间不大,再加上天凉了门窗都关着,鱼丸粥的香味随着搅动顿时填满了整间屋子,连刁氏都有点馋了。
  她过来之前是有吃过早饭的,且最近每日夜里,褚朝云也会想法子做些好吃的来跟她同吃。
  按理说,刁氏已经解了馋。
  可眼下看着姑娘一勺一勺的挖粥吃,那口水却是怎么都分泌不完。
  姑娘吃饭的速度不快,似是有些舍不得吃光,吃几口便开口问她:“婶子,朝云姑娘之后还能给咱们做粥吗?”
  “能做的。”
  刁氏回应。
  “那敢情好!”
  姑娘笑着说完,又接着吃了起来。
  鱼丸没卖出去,今晚褚朝云还得受冻,刁氏心中不痛快,没待一会儿就起身离开了。
  出来已接近午时,刚刚去过的那家铺子客人也多了起来,老板热火朝天的忙碌着,摊子小,也没顾什么帮工,全靠他一个人折腾。
  走到面食铺子门前,刁氏停下脚步。
  想到昨晚褚朝云叮嘱她的话,心中犹豫不决。
  “婶子,若这鱼丸卖不出去,您就寻一处饭馆点一碗热乎的扁食来,最好别坐露天棚子,扁食上来了,放几颗鱼丸进去慢慢的吃,或许这生意就能行了。”
  刁氏起先听了褚朝云的话并没过心,直到刚才在院子里见那姑娘吃……
  老板从热气蒸腾的锅子后抬起眼,笑着看她:“刁娘子这是逛完回来啦?要来一碗扁食暖暖身子吗?”
  刁氏二话不说应道:“来一碗吧,汤多些,我进屋去吃。”
  老板抹掉被热雾熏出的水汽,笑答:“好好,您进屋稍作会儿,扁食马上就来!”
第14章

14

推销之道
  刁氏绕开门口的空桌,故意挑了客人聚堆的位置坐。
  小铺子店面不大,总共算起来也就六张桌子,现下三张坐满了人。起早寒凉,这会儿大家伙一人捧着一碗热腾腾地扁食,吃的正热火朝天。
  坐在他们身前的刁氏一手抱着食盒,另一只手抬起掖好掉落的华发,也不知怎么,心里那股紧张劲儿就是消不下去。
  没一会儿,老板端着碗扁食进门,笑盈盈地朝她走来了。
  扁食就是白水煮的,碗面飘着几片翠绿的香葱,因为是素馅的吃食,碗边一圈也没挂什么油腥。
  “您的这碗,五文。”
  老板将布巾往肩侧一甩,冲刁氏笑着点点头。
  昨晚褚朝云是有跟刁氏商量过鱼丸的定价的,妇人思量片刻,取出银钱递去后,问道:“素的五文,那带肉的是多少钱一碗?”
  她从前过来买,就只要一份素馅扁食,因为带肉的肯定要贵些,刁氏总不可能花上一个月的月例来解馋,所以也没问过价。
  可眼下还惦记着那些鱼丸,她必定得留心些。
  老板往门外瞧去,见这会儿没什么客了,也不忙着走,态度依旧和善道:“带肉的是八文,放的是猪肉。”
  老板解释的细致,刁氏也懂其中的道理。
  大祁朝羊肉珍贵无比,牛肉次之,猪肉最次。而这不过是蕤河上的一间普通面食铺子,对方自然用不起牛肉和羊肉。
  刁氏“嗯”过一声,低头打开食盒,将放在盘中的鱼丸夹出一颗,想了想,又多夹一颗出来放入碗中,而后重新盖上盖子,也学着院子里那姑娘的样子,用木勺在汤水中搅和几下。
  毕竟是要卖的,她舍不得吃太多。
  老板见状有些哭笑不得,但没说什么,只是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可不过片刻,老板就笑不出来了。
  他常年做扁食来卖,素馅扁食的味道不用尝也烂熟于心,可这刁氏随便加了点“料”,那份扁食就像变戏法似的,闻着竟是比从前香上数倍。
  老板用的馅料就是寻常的萝卜和豆腐,如今汤里多了那白胖的小团子,结合出来的鱼蔬味儿里,还飘出些猪油的香气。
  惊奇之下,老板就那么发愣的看着刁氏吃掉一颗鱼丸,随即,还止不住的咽了下口水。
  而这一举动,不仅看傻了店老板,就连身后闻到香味的客人们,也三言五语的询问起来。
  “什么馅儿的扁食啊,怎么这么香?”
  “诶,怎么好像还有鱼肉的味道?”
  几名客人越说越好奇,刁氏便趁机抬头看向老板,目光里颇有“你要不买,我就卖给他们了”的意思。
  老板皱皱眉,复又松开,见客人们说话间已经站起身,似是想要探头往刁氏碗里瞧,他也顾不上规矩不规矩了,情急之下拉起刁氏就往门外走。
  看到刁氏不忘把食盒也拎出来,老板才尴尬道:“刁娘子,您刚刚吃的那个……鱼丸,可否给我尝一尝?您也知道我这是小本生意,实在出不得丁点差错,若是合口味,我立刻全部买下!”
  褚朝云说过可以试吃,刁氏便痛快的答应了。
  灶台就被安在铺子门前,此刻大铁锅里还剩些面汤,柴火尚未烧完,面汤“咕嘟咕嘟”冒着热乎气。
  老板热切的取来双筷子,又盛一口汤,干嚼半颗,剩下半颗扔进汤里泡着吃,品的甚是仔细。
  食物进口,刚刚闻到的那股香味再度袭来,就连到了肚里也依旧满口留香。
  老板忍不住狠狠赞许一声:“刁娘子,你好手艺啊!”
  刁氏忙摆手,不抢功劳道:“不是我做的,是……家里孩子做的。”
  提起“孩子”二字,妇人不免心中伤感。
  她出来许久,不能继续耽误工夫,便直言道:“刘老板,您若是想买这鱼丸,我家姑娘说了,一文钱两个卖您,这里刚好是十文……哟,我忘记少了三颗,那就只卖您八文的吧。”
  老板名唤“刘新才”,街里街坊的都唤他刘老板。
  刘新才毕竟在做吃食上有些经验,如今知晓这鱼丸空口或是下汤都甚是美味,当然心甘情愿的掏钱。他取出九文,递上来道:“不打紧不打紧,日后还要常来常往的。”
  刘新才是个会做生意的。
  刁氏接钱时手有些颤,忙又拜托刘老板帮她把那碗扁食也装起来。
  盛鱼丸的盘子被空出来,刁氏喝干净碗里的汤,将一口未动的扁食和剩下的一颗鱼丸都装进了盘子里。
  道别刘新才前,她还特地询问了一句,因褚朝云想做的是长期营生,最好是能有固定收鱼丸的地方,但刘新才也谨慎,他只道“若日后卖的好,自然一直都需要”。
  说完,又跟刁氏预定了三十个,刘新才想拿些回家给妻儿老小都尝个鲜。
  刁氏拿着赚来的九文钱进了家布匹铺子,想买被子这点钱是不成,但可以先买张被单回去,日后有钱,往被单里再絮些棉花就是了。
  一来二去看下来,就连质量最下乘的被单也要十文,刁氏帮褚朝云添了一文,买下藏到食盒里带回了船上。
  回来刚好赶上放饭,午时的日头烤的人后背发烫,可照不到的那一面,又阴冷的渗骨。
  褚朝云抡着斧头劈柴,用足了力气,身上也跟着暖和了一点。
  刁氏看她忙就没吭声,独自走去木桶边拿了四个馍馍,正巧徐香荷也拿了四个,二人对视一眼,都不自觉的笑起来。
  管饭的工人是赵大手下,瞥他们一眼冷声质问:“给谁领?”
  每人每顿最多两个馍,这工人日日都来,心中其实知晓他们是给褚朝云拿的。
  徐香荷胆子小,被吼得立刻就放回去了两个。
  工人眼珠子转悠一圈,翻了她一眼后便不再说什么了。
  徐香荷今日又练了一上午摇橹,听说下午钟管事会来考核,她一个上午都没怎么定神,心中七上八下,也想趁着午时和褚朝云说说话。
  徐香荷和刁氏走去船尾,褚朝云朝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去休息,二人就一同下了木梯。
  徐香荷索性进了刁氏隔间坐着等,刁氏将食盒搁在边上,看一眼她面颊留下的几条疤痕,叹道:“那工人不过就是个送饭食的,你不必怕他,该拿多少拿多少便是。”
  徐香荷窘迫的应了声。
  刁氏歇口气又说:“朝云和我说过你的事,你这丫头那日连墙都敢去撞,怎么上了船反倒胆小起来。”
  徐香荷唯诺两声,才红着脸道:“我那日……是装的,而且,我也不想继母得逞!”
  正说着话,褚朝云就满头大汗的跑了下来,便跟着听了一耳朵。
  徐香荷祖父生前给独子留下些田产,虽然不多,但比起旁人,生活上也是富足的。徐老爷是个地道的败家子,正房太太身子不好,前脚刚被气过世,后脚他就从外面又娶了一位回来。
  继母进门,日日寻机数落徐香荷,徐香荷在她手底下讨生活日子不免过的艰辛。
  本想着还有些生母留下的银钱傍身,哪知继母贪得无厌,趁着徐老爷外出,抢了她的银钱,还将她给打晕了。
  之后再醒来,就和褚朝云他们一同被关在小院里。
  徐香荷说话间眼圈泛红,近乎哽咽:“我原想着撞墙装死,或许李婆子怕摊上事,便能把我丢去乱坟岗子不管了,可没成想力气用的过大,这下连脸都——”
  她伸手摸了摸面颊,表情又悔又恨。
  褚朝云听得一阵恼火,可现下又无可奈何,便拍拍她的肩道:“你的疤不深,长几年会好的,实在不成到时候在想些办法。”
  “好……我也知道此事急不得。”
  褚朝云眯起眼,又道:“徐香荷,你一定得好好活着,若哪日逃出生天杀回去,才好痛快的报仇不是?”
  “嗯,朝云你说得对!!”
  徐香荷这次的回应,比方才还要坚定。
  旁的事聊完,刁氏便从食盒里拿出被单,将此前一行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刁氏抻开被单抖了抖:“先将就着盖几日,待姑娘们再要你做吃食,我就能得了机会去找刘新才,换回银钱,好把棉花给你买回来。”
  给姑娘们做吃食通常都是特殊情况,鱼丸馋人,但即便姑娘们想吃,也不敢日日都和管事提。
  这一点,刁氏心中是明了的。
  而布料手感虽说糙了点,褚朝云还是很知足,毕竟这已经是来之不易了。
  她想的很开,眼下就算没有棉花,那不还有一堆新割回来的芦苇么。
  回头把芦苇都絮进去,也能当被子盖。
  褚朝云叠好被单,看向刁氏:“婶子,下次卖给刘新才鱼丸后,您只给我五文便好,这次真的辛苦您了。”
  刁氏掰着指头算不明白账,遂问道:“为何?刘新才不是跟你预定了三十个鱼丸么,你一文卖两个,三十个……那就有十五文呢。”
  褚朝云踌躇半刻,还是决定得“先小人后君子”,免得日后大家有什么冲突,平白的坏了感情。
  她将门拴好,坐回来道:“今个您吃一碗扁食五文,买被单又给我添了一文,所以我欠您六文。毕竟,要不是为了卖鱼丸,您也不会买扁食吃,这个钱理应我出。”
  “再者说,我今后还不知何时才能下船去。刘新才那边,日后或许也少不了要您跑腿。这天越发寒冷,您腿脚又不便,我再不懂事也做不出叫您白跑的事来。”
  这番话在理,刁氏听得心中也暖,但她还是推脱道:“哎哟朝云那,你何必跟婶子算的这样清楚,我跑跑腿不要紧的!”
  “不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