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依旧得蕤洲人喜爱。
表皮烘烤的酥脆,
一咬还会掉渣,尤其是趁着热掰开来吃,芝麻的香味便会更加的浓郁。
每当这个时节,
出来卖芝麻小饼的摊贩就多了起来。
但老头点名要去临县,
因为吃惯了那家的口味。
朱力前几日请了假回去陪妻小,
其余几个疯小子又性子聒噪,
唯有宋谨安安静静又办事妥帖,
几人中老头其实最属意他。
所以每年的这几日,
老头都会喊宋谨陪着去买。
西码头的长街还没到出摊的时候,
就已经陆陆续续有烟气飘起,
宋谨提着一纸包小饼过来,见刘新才正在灶台旁和面,
就笑着打了声招呼。
听到有人喊他,
刘老板从热气蒸腾中抬了抬眼,瞧见宋谨坐到了棚子下,登时就乐呵呵地跑了上来。
“老弟你可来了,
我等了你好几日呢。”
刘新才说着,将炉子上烧着的一壶热水提下来。
茶杯里随便撒点茶叶沫子,就挨个倒上,沏了两杯。
铺子里没什么高端的食材,茶叶自然也是最便宜的那种。
宋谨将提着的小饼递过去,四四方方的纸包还渗着些油,边角用细麻绳固定牢固,做成了精致的拎兜状,拎着也很方便。
“唔——”
刘新才双手接过,轻嗅一口,立刻说道:“胡记芝麻小饼,可真香啊!老弟你有心了。”
宋小哥端起茶杯,就着热乎气儿喝上一口。
他眉间还染着清雪,俨然是连着赶路回来的。
“这几年多谢刘哥照拂,一点新年礼,应该的。”
“嗐,胡记的芝麻饼可贵着呢,你还年年给我送,怪不好意思的。”
索性这会儿面食铺子也没什么客人,刘新才一抬腿坐了下来,也滋溜一口热茶说:“明年可不行再送了啊。”
刘新才刚才其实就在研究做芝麻饼,蕤洲的摊贩每年都做,但每年都做不出胡记那个味道来。
奈何胡记是黑心的商家,一份芝麻小饼要价贵市面五倍。
俗称:卖缺儿。
所以摊主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想研究出一款更好吃的小饼来,一是这风俗寓意美好,二来也是想杀杀胡记家的傲气。
只是接连着几年,竟无一人能够成功。
宋谨喝过几口,暖了身子,这才记起刘新才说一直在等他,便询问道:“刘哥可是有事要我帮忙?”
刘新才想起正事,忙道:“对对,你说这以往的冬天,蕤洲都是不怎么下雪的,谁知今年还飘起了雪花。我那板车前几日进货途中车轮子打滑撞了石头,用着有些不好使,你们能不能修这个?”
刘新才的板车用了好些年都没事,这突然一坏掉,还真叫他抓了瞎。
虽说有的铺子也能修,但板车是宋谨他们常用的东西,比起旁的,刘新才还是更信任他们。
刘老板喝了口茶,又继续道:“这年底正是多用板车的时候,褚姑娘想要的甜芦苇,我还指着它给拉呢。”
褚朝云想用甘蔗制糖,上次二人见面就提过一嘴。
后来刘新才确实留心帮着寻过一阵,奈何那稀奇玩意哪哪都没得卖。
遍寻不得,他便去问了开香饮子的蔡家,反正最初那四根也是蔡家给的。
蔡家答应了说给问问,因为买甘蔗那回也是他们偶尔撞上的,对方不是固定摊子,得等一等。
刘新才想着,年底是最好卖货的时候,流动摊贩也得出来,这板车早晚都要用上。
宋谨原本耐心听着,可一提起褚朝云,小哥的笑意就格外温润了些:“褚姑娘她……最近还好吗?”
二人毕竟不算熟识,他总觉得自己不该打听人家,但又很想知道。
犹豫之下,就还是问出了口。
没想到这么一说,可把刘新才的话匣子给扯开了。
刘老板一拍大腿,随即竖了个大拇指,对着宋谨好一通夸赞:“对了,这事你还不知道吧?也就你去临县那几日,褚姑娘下船来了。”
“下船?”
宋谨表情惊讶,连身子都不由得坐正了些:“她……是彻底脱离了那里么?”
刘新才唏嘘一声:“这倒没有,但小姑娘确实挺厉害的,船上放她下来去长业寺参加素斋大赛,大概去了有六日吧?也是昨个刚回来。”
“褚姑娘这一参赛,我和柳老板也心急的不行,我还去船上打听了好几次,但赛事的细节他们都不知晓。”
刘老板絮絮叨叨一大堆。
反正就是二人等的实在心急,柳文匡就想起了张满春。
几番催促又送了张满春两纸包芝麻小饼,人家才使唤店小二赶着马车,去了一趟长业寺打听情况。
“这一打听你猜怎么着?褚姑娘竟是夺得了魁首!!”
刘老板笑眯眯地报了喜之后,又接着道:“这不待会儿,我和柳文匡约了一起去给她道贺嘛!”
他朝着灶台旁的方桌处努努嘴,宋谨才看到那上面摆着几个小礼盒。
“喏,我贺礼都买好了!!”
虽说不是被放下船的喜事,但宋谨听着,也是很为褚朝云高兴。
刘新才砸吧砸吧嘴,简直比自己亲闺女夺魁了还要欣慰:“别看小姑娘如今还困在那船上,这名气呀可是先打响了,蕤洲名厨第九哎!就算是万春楼的掌厨,都没能上得了那名厨册呢~”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柳文匡就提前来了。
宋谨压了一下想上船去的念头,然后快速说道:“既是喜事,宋谨也有一份贺礼想送予褚姑娘,可否请你们等等,我即刻就回去取。”
柳文匡是过来吃面的,倒是不那么着急。
刘新才叫宋谨慢着点,也别太慌,反正时间还早,宋谨便推着那板车拐出了胡同。
一进门,院中还保持着干净整洁的样子,显然是同僚们提前收拾过了。
他出门之前洗了东西,这会儿晾衣绳上却没见着。
宋谨将板车刚放在角落,一同僚就打着哈欠推门出来了。
一看到他,对方便炮仗似的伸手去砸身后门板:“哎哎哎,兄弟们快起来,咱们宋小哥回来了,都出来分饼了啊!!”
宋谨从临县回来时只先拿了一包饼给刘新才,所以刚刚回家前又绕路去了趟老头家。
刚好推着刘新才的板车,就顺便把大家的份儿一起带了回来。
睡得迷糊的同僚们听到喊声,一个接着一个的从门里跑了出来。
这些日子连偷鸡摸狗的行窃之事都没有,蕤洲安逸了好一阵子,蕤洲无大事,他们这些抬尸的才能闲的下来。
宋谨在板车上取了一包小饼,拉住一名同僚问:“咳,我走之前晾在绳子上的东西呢?”
同僚嗅到饼香口水横流,说了一句“被大力哥拿下来放进你屋里了”,就忙不迭地跑上去跟大家伙抢饼。
一群人饿狼扑食似的拆开就要咬,宋谨就走过来抬手一挡:“先刷牙,再用饭。”
猴子们见小哥态度严肃,呜呼哀哉地一窝蜂散了。
“大力哥好不容易请假回去陪嫂子,没想到还要被宋管家管着,咱们的命可真苦啊!”
同僚们故作哀嚎,闹过一阵又嘻嘻哈哈地笑开了。
有机灵鬼深知他们宋小哥的秉性,还不待人家开口,就拎着水盆先去洗漱了。
一行人抢完饼子又去抢盆,那人却甩甩手上的水渍,舒舒服服的走了回来。
打开纸包吃饼的同时,还不忘朝宋小哥眨眼睛,“哎,宋儿,我问你个事~”
这同僚日常最是八卦,上到岳常的风流韵事,下到谁家的猪崽儿配种,反正就是没有他说不到的。
如今又这么亲密地喊他——
宋小哥微微挑眉,丢下一句“我还有事”,转身就要进门去。
谁知那小八卦没眼高低,几步跟上来,逮到就问:“大力哥帮你收东西时被我给看到了,我见那小荷包秀气的很,不像咱们男子所用,所以……你这到底是给谁洗的呀?”
小八卦围在他身前身后闹腾,宋谨却一声都没吭。
宋小哥进门就看到荷包放在枕头边上,走过去拿起,将里面原有的几枚铜板又塞了回去。
荷包往怀中一揣,人便预备往外走。
小八卦见他这么珍视荷包,八卦之心如火燎原,简直熄都熄不灭。
几步跟到大门边,眼珠子一转悠,大喊道:“喂宋谨,你耳朵红了!”
宋谨忙伸手捂了下,小八卦就“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其余人见了,也想围过来说话,宋谨立刻提着纸包走出门去。
小哥难得走的这般快,眨眼间就不见了踪迹。
那日他拾起荷包便猜出这是褚朝云的东西,河底淤泥脏污,荷包内里渗进不少,总不好这样脏兮兮地还给人家,他这才拿回来洗了一洗。
可同僚们实在太爱玩笑,他本没有其他杂念,都被这群家伙逗的待不下去了。
不过擅自洗了人家的东西,确实该说一声。
他原本是想拜托刘新才递一句话,又觉得这样太过随便,就提着纸包去了老头院子,借了书房的笔墨纸砚。
这会儿子,刘新才和柳文匡热热闹闹上了花船,为了给姑娘挣点业绩,就一人喊了一个。
柳文匡喊了春叶,毕竟他最初就是春叶的熟客。
刘新才比较照顾褚惜兰,又知晓褚惜兰是褚朝云的姐姐,所以偶尔就会多顾着些。
不过既然二人是结伴来的,李婆子当然精打细算的将他们带去了一间房里,刚好腾出来一间,还能招待其他客人。
一年忙到尾的日子,几乎是人人都闲不下来。
花船的客人越来越多,李婆子不得不打起精神做事,连痛失亲人的打击都忘到脑后了。
不过自褚朝云回来之后,女子便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李婆子似乎对她的恨意又深了些,每每二人遇上,老刁妇那咬牙切齿低模样,就好像李二达是被她给杀掉的一样。
褚朝云不知这恨意从何而来,李婆子自然也不会解释给她听。
刘新才和柳文匡跟褚惜兰二人刚一碰面,两位姑娘便知他们是为什么而来。
正要将他们迎进门去,就见蕙娘招呼着张满春也走了过来。
刘柳二人互看一眼,就都吃惊的看向了张满春。
张满春忙着万春楼的生意可是从不到花船上来,今个破天荒在船上遇见,不只他们,就连李婆子都感到惊讶了。
张满春手里也提着几个彩色的小盒子,遇上二人还贼兮兮地笑了一下。
柳文匡眯了眯眼,不满道:“你个老东西怎么也上来了?”
他可不愿张满春跟褚朝云搭上线,否则自己这个中间商,还怎么赚差价了。
张满春鼻腔哼出一声,跟俩人进了同一个雅间,东西往褚惜兰手中一放,就坐下来说:“谁叫你催命鬼似的催我去长业寺,如今褚姑娘夺魁,那新上任的方丈又对她满意的不得了,褚姑娘现在可是长业寺的红人,我为什么不能巴结巴结。”
张满春倒是实在,半点都没藏着掖着。
张老板话一说完,三位站在一旁的姑娘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柳文匡白了张老板一眼,心里有话却压着不讲。
刘新才倒是实心眼,把自己的礼盒递上之后,又特别将那份临县带回来的小饼跟荷包,单独交给了褚惜兰。
“姑娘,这一份是宋小哥的,拜托你送去给褚姑娘吧。”
褚惜兰自然知晓宋谨是何人,她微笑着接过,将其放在了身边的小几上。
正事办完,刘新才也没避忌,就又说道:“胡记芝麻小饼虽说味美,但价钱着实坑人,可府衙不管这一摊,不知褚姑娘能不能帮着出一份力,试着做些新年的小饼出来,打压打压胡记也好。”
刘老板这话不是为了自己。
但柳文匡一听,心里那算盘珠子顿时崩落。
他啧啧不满的蹬着刘新才,像是根本没想到对方会提这茬,“嘿,我说你这人——”
刘新才不解:“我咋了?”
问过,再一看张满春也正对着他运气,便眉头一皱,实在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其实今个这三人齐聚过来送礼,除了是给褚朝云道贺,再一个,他们也都有各自的目的。
刘新才不想胡记一家独大,便预备请褚朝云想想办法。
褚朝云可是上了名厨册的,若是真能做出更香的芝麻饼来,胡记便不敢在那么嚣张。
大家买饼吃是为了这团圆的寓意,价钱若是定的过高,恐叫穷苦人家为难。
如此一来,这万民和乐的目的,也就达不到了。
而柳文匡,其实也是为了此事。
不过柳文匡没有刘新才那般胸怀,他刚好想借着褚姑娘“名厨第九”的名头,做出一款比胡记更高端贵重的小饼来。
但这赚银子的好事,他才不想带上张满春。
可张满春也是个滑头,闻着味自己就找过来了。
这话一摆在明面上,柳文匡便讥讽道:“你们万春楼可不缺这小饼,虽说做的不如胡记,但好歹是个大酒楼,还是不缺买饼的食客的。”
张满春呵呵一声:“你当我傻呀,要是这名厨第九都做了芝麻饼,谁还管我是不是万春楼了?”
柳文匡也不甘示弱:“所以这事,你是铁定要掺和一脚了呗?”
张满春:“那咋了?褚姑娘是你闺女?就帮你一个人赚钱呀?”
这俩人一来一回,不一会儿就争的脸通红。
刘新才在旁看着,纳闷道:“你俩不是好朋友么?这点事也要计较一番?”
柳文匡撇嘴:“有利,我俩就是朋友。”
张满春也翻白眼道:“没利,我俩就是冤家!”
刘新才:“……”
最后,这几人闹腾了好一会儿,还是褚惜兰出来平息了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