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鼓励看似平常,可听在大家的耳朵里,每个人却都是一声叹息。
他们好像已经习惯了事事都问褚朝云,似乎从没想过,将来下船之后或许就会跟褚朝云分开了。
不过一说到这儿,反应过激的徐香荷便直接抱住她,眼红红的嚷嚷道:“不不不,我不嫁人,我要一直跟着你,我们永远也不分开了!”
想到徐香荷家中境况,褚朝云也不忍在提那般久远之事。
毕竟,徐香荷确实已经没有家人了。
二人一块把桃花瓣和冰糖分层铺好,再倒入柳文匡拿来的一壶酒,最后将口封的严严实实,坐等成品。
自那日之后,钟纯心便没在要她去府上。
也就答应了妇人的每月一次,到时徐大徐二会来接她过去,褚朝云也是做一顿饭就很快回来。
……
她的小生意还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一晃,便来到了六月。
今个是桃花酒酿成的日子,一众船娘得知,便都像是有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一个传一个的全跑来褚朝云房间里看。
这一坛子酒足有五斤。
柳文匡答应,若是酿成了便留给褚朝云三斤来喝。
所以大家伙多多少少也有些期待,毕竟这新奇玩意可从来都没尝到过。
徐香荷蹲在酒坛旁,褚朝云一圈一圈将封口的布条给拆下来,盖子一掀开,一股子浓郁甜蜜的桃花香便飘了满暗仓。
暗仓这阵子的味道其实已经清新不少,大家伙手里有了点钱,也能买得起洗澡用的皂角了。
夏天的时候,褚朝云还能跟徐香荷下河去游水,顺便洗澡。
但冬天,可实在下不去脚。
所以褚朝云便磨着钟纯心给他们把洗漱房改大些,让船娘们也能时不常的洗个澡,大家缺皂角了就在钟纯心那买,烧热水也是要收费的,不过倒也不差那一文两文的。
其实褚朝云知道,钟纯心收费不过是做样子给李婆子看,免得落人口实。
所以因着这一点,褚朝云也能推测的出,这条花船的三大管事之上,确实还有什么不可探知的大人物存在。
那一位,恐怕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这桃花酒一开封,暗仓里靡靡之香遍布,几乎惹人沉醉。
褚朝云取了些小酒盅,每人分了那么小半杯,大概只有一口的量,也不敢叫船娘们喝的太多。
方如梅是第一个尝试的,她一口豪饮下了肚,表情登时喜悦起来,“唔,这酒好甜啊!莫说是那些大家夫人小姐们,连我都想买点喝个够了!!”
旁人见她这般夸张,忙也跟着一个个饮下。
“果真清香中带甜,比他们男子喝的那种烈酒味道好多了!”
“好像方婶子给我的那种香饮子,嘻嘻~”
年纪小一点的还想追着褚朝云讨要一杯,但褚朝云严格把关,不肯让他们再多喝了。
于是,这桃花酒酿成的消息不胫而走,柳文匡那里的生意很快便火爆起来,只不过酿这种酒需要三个月,所以柳老板欢欢喜喜的收到了一堆预定单子。
这其中还有刘新才和张满春的。
柳文匡一想,自己这小酒肆客流量也就那么点,便第一次大方的接了刘,张两位老板的订单,答应分他们一些去店里卖。
原本三位老哥关系时好时坏,毕竟柳文匡和张满春的原则便是“同行是冤家”。
可自从多了这一份生意的维系,倒是比从前更亲厚些。
有时三人还结伴上船来喝上几杯,除却为了照应褚惜兰他们,也是想来见见褚朝云这位合作伙伴。
他们是真心感谢褚朝云,每一次都要带许多礼盒,褚朝云自己吃不完,便会拿一些给宋谨和朱力他们,褚郁和项辰那也会叫宋谨送去一些,最后剩下的,就全部分给船娘们吃了。
六月盛夏,夜里的蝉鸣声声入耳,花船尚未到歇业时,楼上便是一派热闹景象。
从春到夏又过了三个月,徐香荷便急吼吼地将钱匣子再拿出来翻看。
查来查去,妮子的面上倒显出几分失望,“朝云,三个月下来,这些生意一共才赚得八十多两啊……距离五百两还差很远……”
褚朝云轻笑一声,和她依偎在一块,“怎么,急着让我走啊?不是一直说不想跟我分开的嘛。”
“不想分开,但也不想你困在这里。”
徐香荷如今心心念念的攒那五百两,只想先给褚朝云送下船去再说。
二人坐了一会儿,方如梅便过来敲门,“朝云,我刚刚去茅房遇上惜兰姑娘,她说有事想跟你讲。”
褚惜兰这段日子也成熟不少,极少会托人喊她出去。
褚朝云本能察觉到有事,便立刻推门去了厨房,褚惜兰正站在月下来回踱步,一见到她,便跑上来耳语了几句。
“所以,你觉得她有点问题?”
她问。
褚惜兰搅着手帕,似乎也不太能拿的定主意,“我说不好……但眼下关系到你能否顺利下船,我不想在此时出了什么差错,所以才来找你商议。”
褚朝云思索片刻,“大姐姐,有时,我也是想依靠你的。”
褚惜兰因自己太过轻信三婶而害了她和褚郁,一直以来都没能完全放下,所以做事才时有瞻前顾后,尤其涉及到褚朝云的事情。
不过她这句话,却令褚惜兰醍醐灌顶。
褚惜兰知道,三妹妹还是信任自己的。
女子原地怔了半晌,最后双手握住她,眸色郑重道:“好,这一次,就让大姐姐来为你挡风遮雨!”
见褚惜兰重燃信心,褚朝云便也能够放心了。
毕竟他们之中,最先下船的无异会是她,若这些姑娘太过依赖于她,她走了之后,大家又该怎么应对接下来的局面呢。
所以褚朝云想的很明白,有时,该放手叫他们去做的,她一定要放手。
谁的成长没有风雨,重要的不是她,而是大家要学会自己去找伞来撑,而不是只把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
所以,关于褚惜兰刚刚提到的那件事和那个人,她这一次也不打算插手了。
夜深人静之时,褚朝云坐在船板上观河岸景色。
不多时,宋谨就划着小船过来了。
见她一手拿着小酒壶便要往小船跳,宋谨忙伸手去接,“小心些。”
宋谨的肤色雪一样白,淡青色的血管在银光下仿佛更加清晰,他五指微张,修长的手指看着虽不似朱力他们那般有力,但却很能给褚朝云安全感。
他伸手本想去接那酒壶,免得褚朝云下来会不方便。
但女子却笑盈盈地把手递给了他。
数月前褚朝云的话他还记在心中,褚朝云说自己还没想好,那他便默默地等,所以自那之后他就很注意二人间的距离,总怕自己会冒犯于她。
这是二人相处九十二天之后,他第二次握住了对方的手。
褚朝云一递过来,他立刻就攥住了。
还是不想轻易放开。
二人一同去了船舱里坐,褚朝云将透着粉的桃花酒倒了两杯,“宋谨,你喝酒吗?”
宋谨脱口,“平时不怎么喝的。”
他确实没有饮酒的习惯,哪怕他阿爹以前是经商的,没有应酬时也极少会饮酒。
褚朝云瞧见他那过分克己复礼的古板模样,便忍不住发笑:“这可是我亲手酿的,你也不打算尝尝?”
“喝。”
宋谨抬头看向他,声音温润如玉:“那要喝的。”
说着,就执起酒杯一口饮下,耳尖便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第89章
第
89
章
一更
一杯饮下,
男子的面颊很快浮上绯色。
褚朝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宋谨的状态有些许不对,便咋舌道:“不会就这一杯,
就喝醉了吧?”
她呐呐自语。
哪知话还没完,眼中迷蒙的宋小哥便“扑腾”一下站了起来,褚朝云瞧着走路一步三摇晃的宋谨,
也忙起身跟了上去,生怕这人一个歪斜栽到河里去。
不过宋谨虽说是醉了,可脚下还是有那么点分寸的。
到了船头,
他扶着船桨站定吹风,
徐徐夏风拂耳过,
一点属于褚朝云身上的花香便幽幽跟了过来。
褚朝云就站在他的身后,宋谨知道的。
于是,面颊越发热起来的他脑子里忽的起了一丝冲动。
这一刻,
那些所谓的君子之礼在他眼中皆如浮云,
他想抱一抱褚朝云,
哪怕就抱一下也好。
宋谨抬手按揉了一下太阳穴,
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太过卑劣,
所以,
他不能转身,
就在这儿站一会儿醒醒酒便好。
接连呼出几口酒香,
热度也逐渐消退了些。
只是他才缓和片刻,女子就在身后笑吟吟地喊了他。
“宋谨!”
宋谨微怔,
下意识回头。
一抹温热倏地扑到他怀中,
褚朝云对着男子的面颊一侧“吧嗒”就亲了一口。
褚朝云觉得宋谨这副纠结的样子有点好玩,便想调戏他一下。
正欲站回去时,却发现动弹不得。
宋谨手劲奇大,
直接将她困在了自己怀里。
女子神情空白须臾,尚未反应过来,宋谨便将自己发烫的唇轻附了上来。
宋谨又醉了。
总觉得这一刻非常的不真实,像梦一样。
如果是梦,那就希望这梦能够做的久一点才好。
双唇贴在一起,很快,褚朝云的唇瓣也被捂的热了。不过宋谨显然是第一次接吻,男子气息凌乱,连抱着她的手都不知该往哪处放才对。
两片嘴唇被烫的火热,仿佛水分都被蒸干净了。
褚朝云知道自己非常破坏气氛,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一笑,宋谨才知刚刚发生的那一切并不是梦。
宋小哥慌乱的放开了她,面上的红却愈加的深,一张口,酒香混着花香同时游离出来,沾染了近在咫尺的空气,又重新被他吸了进去。
“抱歉……我,失态了。”
宋谨紧张的攥了攥手指,声音很轻道。
褚朝云却抱着臂,一脸坦然地看着他,“可是你才喝一杯呀~”
“不是因为酒!”
宋谨飞快应道,口中的余香全是属于褚朝云的味道,许久,他再次说道:“是因为你……”
……
昨夜,月色下美妙的一幕仿佛美梦一场,褚朝云一早醒来便靠在床头发呆,她好像越来越不想等了,想立刻就下船去!
可距离跟钟纯心约定的五百两还差将近一半,她怎么才能一下子筹到那么多的钱呢?
因心中惦念此事,今个给程月做帮厨时她屡屡走神烫到手。
程月关心小徒弟,便将她拉去一旁询问。
褚朝云如实相告。
程月便无奈道:“既有这事怎么不早些告诉我,你还差多少,为师尽数帮你出了便是。”
程月是大祁有名的厨娘,家底丰厚,加之花船幕后的主人很舍得给她薪酬,程月这阵子更是攒了不少。
褚朝云听罢却一口拒绝,“不成,我哪里能要师父的钱。”
程月为收徒接连被算计,若她朝师父伸手要钱,岂不同唐淑和宗匀酌成了一丘之貉。
她绝不会这样做。
二人站在厨房里静思片然,程月眸色一亮,“我怎地忘了,过些时日便是乞巧节了,每年乞巧节花船都会推出一款乞巧礼盒,因为到了那日会有不少眷侣来船上游玩。”
程月走了几步,回头看她,“不如今年的乞巧礼盒,便交由你来做吧!”
褚朝云听得眼睛顿时睁大了些,“您是叫我去赚花船的钱?”
“他们无故把你捉来出苦力,你为何不能赚他们的钱?”
程月理直气壮。
褚朝云失笑,而后也坚定无比的点了点头,“师父说的对,这次就赚他们的钱!”
二人商议好,待钟纯心上了船来,褚朝云便将钟纯心请去一旁说话,原以为还要磨些嘴皮子分析利弊,没想到妇人想都没想就拍板应了。
而这乞巧礼盒的配搭也不难想,便是用之前做过的梅花小饼和桃花酒为主,外圈在摆上炸的金黄酥脆的金缕虾。
只是那梅花小饼褚朝云这次做了改良,做了千层的卷边,看起来更漂亮,口感也更香脆。
程月帮着她一块精心准备了数日,待到乞巧节那天,便全部送去了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