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廷这趟出城去太白村,其实也是一拖再拖的行程。
近几年来,他是越发不愿意搭理祖宅那些事儿了,若非明面上不能做个忘本忘义之人,只怕他连最后的这块遮羞布都懒得费劲去拉一拉。
今日一早,也是夕水街那边的大总管刘泉亲自在皇城外头请的他。
陆晏廷昨晚留宿内阁院,天还没亮呢,刘泉已经托人往皇城内阁传了话,托词更是客客气气的,说陆晏廷是嫡子,迁坟请碑这种事,旁人代不了他的手,让他无论如何辛苦跑这一趟。
陆晏廷也是懒得费口舌,巧了他正好要去城外的驿站交代点事儿,绕去太白村也算是顺道,他这才冷着脸应下了。
走的时候他倒是先回了一趟隐竹院,正巧遇到提着热水从小厨房出来的知春,一问才知道小女人还没起。
陆晏廷便什么都没说,最后也没进屋。
当他带着栖山先去驿站办完事再赶到太白村的时候已过午时了。
这村子他确实已经有很长的年岁不曾踏足了,上一次来,还是亲手来请他娘亲的牌位的,那之后,他就不曾再进入过这一片青山黛瓦中。
话说当年陆府祖宅整个搬去上京城后,太白村这里的老屋就只留了几个老奴看守着,这么多年下来,徒留满宅的风烛残年,亦早已没了当年鼎盛时期“满村陆门独大”的盛景。
得知陆晏廷要赶来办事,老宅的总管事王叔一早就张罗开了,待陆晏廷落脚,桌上已摆好了热菜热饭和一壶清酒。
席间,王叔问陆晏廷是否要歇一晚再回城,彼时外面已经飘了雨,隔壁灯火通明的祠堂里还有王叔专门请下山的僧人正在诵经念词做道场,看那阵势没有一两个时辰怕是结束不了。
陆晏廷于是淡淡地说,“不赶时间,留一晚再走也一样。”
王叔笑着应下,转身便去收拾主房了。
夜色很快就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沉了下来,祠堂的诵经声还留袅袅余音,陆晏廷手捧著一杯渐凉的茶站在廊下,看着面前的雨幕落地,溅起滴水,散成烟雾随风入夜。
其实,他心里清楚,此番父亲陆伯钧一定要让他跑这一趟太白村的用意,大有想把陆家部分的掌权之责交到他手上的意思。
呵,但是可笑的是,陆家那些个虎视眈眈的人心心念念想要的东西其实是他最不屑的。
区区一个陆家,现在的他完全可以不放在眼里。
思绪远飘中,诵经声和雨声都渐渐轻了下去,但是忽然,院子外面却传来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陆晏廷彼此正要转身回屋,听到声音不由停下了脚步。
眨眼间,廊外的雨帘中便冲来两抹身影,一高一矮,速度极快,那一霎,陆晏廷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待两人跑近了,陆晏廷便借着廊下摇曳的烛火,看清了倒映在微光中的栖山和翎月的脸。
“翎月?”见着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陆晏廷就知道,出事了。
“大人,沈姑娘不见了!”
翎月身上披着的蓑衣尽湿,滴滴答答的雨水顺着衣帽悉数落下,衬得她那张本就清冷如霜的脸更加寒意逼人。
“什么叫不见了?”陆晏廷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了窗台上,茶盏一晃,未喝完的冷茶悉数泼在了地上。
翎月立刻简单清楚的将傍晚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陆晏廷。
“……因着确实是姑娘认识的人,虞叔便也没有多想,只交代姑娘来回务必要注意,不用特意赶时间。姑娘本说戌时末以前一定会回来,但当时城里雨已经下的很大了,过了戌时还不见姑娘,虞叔不放心,就让我去秋水苑看看,若是姑娘事儿办完了也好把人一并接回来。”
翎月说著喘了口气,“但等我赶到秋水苑的时候,那位程妈妈却说……她从未让人去隐竹院找过姑娘。我便问起那个叫全福的小厮,程妈妈说已经大半天看不见他了,她也在到处找人。”
“说完了?”待翎月话音落下,陆晏廷便面无表情地问了她一声。
翎月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喃喃回道,“说……说完了。”
陆晏廷见状冷笑一声,“呵,你们可真能,能把这么个大活人给弄丢了,你说我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
“卑职护人不利,请大人责罚!”翎月猛地低下头,不做任何反应地直接跪在了雨地上。
“爷……”一旁的栖山见状也是急了,“您走的时候也没说要让阿姐……”
他自然是想帮翎月说话的,可还没说完,他的手就被自已的阿姐重重地拽了一下。
“闭嘴!”翎月狠狠地瞪了栖山一眼,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出头。
而就在这时,本站在廊下的陆晏廷忽然迈开步子就往外走去,夜色中风雨正急,他却连伞都不打一把。
“诶,爷……爷,您等下,好歹打把伞啊!”
栖山见状也是慌了神,连忙冲进屋里拿起油伞便追了上去。
前面,翎月已经先跟上了陆晏廷的步伐,栖山脚程快,很快也赶上来替陆晏廷撑起了伞。
三人一路从主屋走到宅门前,陆晏廷一边吩咐值夜的老奴开门,一边命令栖山去备马车,然后,他还分神在问翎月更具体的情况。
“既知道那个来找她的人有问题,那你来找我,那边没人去查吗?”
陆晏廷脸上看着倒依然是平静无波的,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但他说话的声音中还是透出了一丝丝的焦虑,语速都比平常快了一些。
翎月忙介面道,“崇岭在查!”
陆晏廷一愣,神色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些,“有眉目吗?”
翎月脸一红,压着声音道,“还……没有。”
陆晏廷冷然敛眸,扬声唤来栖山,吩咐道,“你先快马回去找崇岭,告诉他,让薛承枫先去探穆王府和五皇子那边的动静!”
栖山闻言点了点头,从一旁牵过一匹黑色的高头骏马后跳上马背便径直疾奔而去。
此时,听到门口如此大动静的王叔也撑着伞跑了出来。
看到陆晏廷要走,王叔一愣,伸手拦着他道,“二爷,您这是……祖宅这事儿还没办完呢,您怎么就要走了?”
这会儿祠堂里诵经的部分虽结束了,可距离完事还早呢。
但陆晏廷只凌厉地看了王叔一眼,连半句解释都没有转身就掀开车帘上了马车。
“走!”
车厢内随即传来陆首辅的一声厉喊,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一条鞭子“啪嗒”一声抽在了王叔的身上。
迁坟迁到一半人走了,这样不合族规的事儿王叔还是第一次见着。
第30章
能不能等来一条活路
翎月是和陆晏廷坐一辆马车走的。
车厢本也不算特别大,此刻就更显逼仄压人,直叫翎月闷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但很显然,这种诡异的气氛就是陆晏廷带来的。
想想从太白镇赶回城内,按现在马车的速度少说也要差不多一个时辰左右,翎月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只觉如坐针毡。
忽然,上车落座以后就开始闭目养神的陆晏廷开口问道,“她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翎月微怔,看着依然没有睁开眼的陆晏廷反应都慢了一拍,“大人问谁?”
“沈令仪。”陆晏廷沉声道。
翎月只觉心里咯噔了一下,忙不迭回道,“听知春说,姑娘出府以前一直待在书房里画画。”
“还在画?”陆晏廷终于睁开了双眸,可眸子里却是一片寒霜般的冷然。
翎月不知这话要怎么回了,她也并非是沈令仪的贴身丫鬟,虽这两日她是住在沈令仪隔壁的屋中,但两人平日里也不怎么打照面,所以她根本不知道沈令仪日常的一举一动。
可见着陆晏廷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已,翎月犹豫了一下便问道,“大人,奴婢有一事不解。”
“说。”
“大人为何要让栖山立刻去查穆王和五殿下?”
翎月不懂,带走沈令仪的人不是她在秋水苑里认识的小厮吗,那为何却唯独不查秋水苑的人呢?
“她是什么人什么身份,若不是被我带回了隐竹院,丢在人堆里都未必能让旁人一眼认出。王府里的一个粗使丫鬟而已,值得什么人这样兴师动众地买通认识她的人把她引出府?”
陆晏廷眯着眼,面无表情地说,“翎月,你务实有余却机智不足,若是往后把你放在隐竹院,这缺点你得改改。”
翎月这回听懂了陆晏廷话里的意思,领命作揖道,“奴婢谨遵大人教诲!”
……
那一边,沈令仪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缓缓睁开眼的。
醒来的时候,她眼前一片昏暗,后颈和整个背部都还有阵阵的痛感传来。
她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已的双手被紧紧地反束在身后,完全动弹不得,而她的嘴里更是被塞了布条,堵得严严实实的。
疾驰的马车飞速而行,车轮碾过崎岖不平的石子小路,一阵一阵的颠簸频频传来。
沈令仪被震得颠在了车厢的最里侧,蜷缩在椅凳边,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她试着抬头去看,想找一找刚才和她一起上车的全福,但很显然,偌大的车厢里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全福已没了踪影。
沈令仪忍着想要呕吐的反胃感,一再强迫自已必须要镇定下来。
车轱辘的声音响彻而耳边,她努力回忆著之前全福和自已说的每一句话,最后觉得问题肯定出在全福的身上。
有人收买了全福将她诓骗出来,然后对她下手。
可是是谁呢?
她不过是个最最寻常的市井女子,一无财二无势,并不值得让人费心在她身上做什么文章,这样看来,对她出手的人,很有可能针对的是陆晏廷。
想到这里,沈令仪不由绝望地闭上了眼。
想她最初向陆晏廷“献祭”自已,确实是有所求,但她知道世上不可能有十全十美的事,以陆晏廷这样的身份地位,不会随随便便就做那日行一善的事儿。
她求他,他亦有所求,一来一往也算是公平合理,毕竟不管是做外室还是丫鬟,于她而言其实好像差别并不大,而她求陆晏廷的事,对陆晏廷来说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点个头,所以沈令仪从未觉得自已欠了陆晏廷什么。
可她没想到的是,跟着陆晏廷,竟要把自已的“命”也一并豁出去!
就这短短十几日,她遇着的危险比自已活了十八年见过的还要多,而陆晏廷此人不用想也知道,位在高处不胜寒,想要他性命的人一定不少,也不知道这一次,自已究竟能不能等来一条活路……
就在这时,马车骤然一停,剧烈的停顿阻力直接让沈令仪滚到了车门边。
她避之不及,迎面撞在了车门框上,疼痛感让她下意识闷哼了一声。
“哟,人已经醒了呀。”
车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打开,有摇曳的火光直接穿透了沈令仪的双眸,忽明忽暗的交替下,沈令仪只觉得视线一片模糊,反而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她于是下意识挪著身子往车厢里躲,可外面的人却完全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有人直接拽着她束缚在背后的手腕,又扯掉了她嘴里的布条,然后用力将她拽下了马车。
沈令仪整个人摇摇晃晃,只觉得双脚踩在坎坷不平的石子路上,踉跄了两步以后终究还是一个重心不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膝盖上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沈令仪这才发现,她身处的地方满地都是高低不平的鹅卵石,而不远处亦传来了湍急潺潺的流水声,“哗啦啦”的声音一阵一阵灌进她的耳中,带着丝丝凉意。
“好久不见了,沈令仪。”
有人踏着鹅卵石缓缓走近,轻蔑的寒暄声犹如冰冷的河水浇在沈令仪的头顶。
沈令仪红着眼抬头看去,逐渐清晰的目光中,露出了万宁那张精致好看又充满了戾气的脸。
“郡主……”她喃喃低语地喊了万宁一声,悬在心中的好几个疑惑在这一刻终于解开了。
是意料之外,但也好像是在情理之中,此时此刻看到万宁,沈令仪竟没有半点惊讶之色。
“郡主?”可万宁听了她对自已的称呼以后竟“哈哈”大笑了起来,“郡主……不,不不,贱婢,你现在应该尊称我一声公、主!”
“公主”两个字被万宁说得咬牙切齿,仿佛恨之入骨了一般。
清冷的月色下,万宁忽然跨步上前,伸出手狠狠地捏住了沈令仪的下颚,居高临下看着她冷笑道,“拜你所赐,如今我尊为公主,万人之上,风光无限,不知道羡煞了多少旁人的眼啊。”
可万宁说著突然敛了眸,话锋一转道,“但怎么办呢沈令仪,我借陆晏廷之光担了公主之名,如此厚礼我受得心不安理不得,总想着要还一份什么厚礼给他。思来想去,不如……把你的命给他,看看他会不会因为你这条贱命而生出一点点心疼怜惜的感觉来?”
第31章
这一切都是拜你们所赐
万宁眼中的恨意显而易见,满得完全不加掩饰。
沈令仪脑海中想过无数种对策,可最后她却选择假装一脸惊慌失措的模样,然后暗中咬破了自已的嘴唇,用痛感逼出了眼眶里的清泪。
“公主饶命,求公主饶命!”
沈令仪本就跪在地上,眼下更是将光洁的额头磕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上,声泪俱下地讨著饶。
到底是在万宁院子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人,沈令仪知道万宁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与此同时,她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诫自已一定要稳住耐心拖住时间,或许她本就命不该绝,此事还有转机。
可转机是什么呢?
沈令仪很清楚,转机只能是陆晏廷!
但是今晚陆晏廷却根本不在城内,也就是说假如隐竹院的知春他们一直没有发现自已被万宁绑架了,那今晚的她,一定凶多吉少。
清辞绝丽的美人儿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入了万宁的眼,果然让她生出一丝手握对方生杀大权的错觉来。
她于是高傲地轻轻一笑,一把抓住了沈令仪的发髻强迫她转过头看向了不远处依稀有些亮光的地方。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个地方来吗?”
沈令仪摇了摇头,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子。
她此刻跪在被河水渗透的鹅卵石上只觉得冷,瑟瑟发抖的模样倒也根本无需假装可怜了。
万宁指了指前方,随即轻轻的在她耳边说道,“那条路就是出城的官道,三天以后,我就要经过此处,告别上京城,前往北辽和亲。”
沈令仪瞪大了眼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讶。
“没错,你瞧,我如今贵为公主,是不是理应替大周分忧解难,哈哈哈……可是为什么是我?你说,为什么是我!”
万宁说著用力拽紧了拉住沈令仪发髻的右手,无限的憎恨使她徒然发了狠劲,手上的力道大得不得了。
眼前的这张脸,从某些角度看确实真的很像昭元公主,万宁看着看着便眯起了眼,心中的愤懑和不甘便越发的浓烈起来。
真可笑,不是吗?
她曾无比羡慕昭元,羡慕她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羡慕她的肆意洒脱,羡慕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骄纵。
可如今她自已也成了公主,大周朝御赐的公主,但亦是为大周朝去送死的公主!
“沈令仪啊,若非是你,那日我和陆晏廷哪怕没有成事,也并不会如此的鱼死网破百般不堪。因为你几句挑拨离间的话,让陆晏廷认定了我万宁就是要害他的人。我气不过,在端王府刁难你,结果他竟跳出来要帮你这个贱婢出头,不仅威胁我,还威胁我爹,用一桩陈年旧案来让我爹爹委身服软。沈令仪,你究竟何德何能啊!”
万宁手劲很大,沈令仪只感觉到头发和头皮都要被扯得分离开了一般,火辣辣的痛感让她直接哭红了眼眶。
可她说的那些话却让沈令仪觉得一头雾水,什么陆晏廷帮她出气,威胁万宁威胁穆王……这些事她全然不知,陆晏廷从未和她说过一个字。
“来人,把她给我拖到河边去!”
忽然,万宁抬手松开了她,却又很快扬声吩咐一旁站着的侍者动手来拖沈令仪。
沈令仪的双手还被束缚在身后毫无还击之力,两个孔武有力的侍者便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拖到了水流湍急的河道边。
下一刻,跟着一起走过来的万宁更是二话不说直接将她的头按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寒气逼人的水流瞬间淹没了沈令仪的口鼻,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急速流淌的河水一波一波叠加著蔓延上来,沈令仪没法屏太久的气,一个不小心她就张了嘴,闷气窒息的感觉瞬间涌上大脑。
那是一种荒诞又难受至极的感觉,瞬间的窒息让她恍然觉得自已灵魂都出了窍,整个人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了知觉。
忽然,随着眼前微微一亮,新鲜的空气顿时又绕回了她的鼻息间,那是万宁将她从河水中又拉了出来,扔在了布满鹅卵石的河滩上。
可是整个大脑和五脏六腑的痛感让趴在地上的沈令仪没了半点动弹的力气,她如同搁浅的鱼一般瘫软著,身体几乎没有了任何起伏的迹象,让人看不清是死还是活。
“公主,前面来人了!”
忽然,一阵焦急的呼喊声随风传入了沈令仪的耳中,迷迷糊糊,很不真切。
“什么人?”万宁的声音此刻听上去也是慌乱了起来。
“看不清楚,好像……好像是皇城护军!”
耳边是万宁和侍者的对话,沈令仪有所察觉,她下意识想动一动,哪怕高喊一声“救命”,但她的身体却一点儿也不听使唤。
“把人扔进河里,快!”
最后时刻,在万宁急促的命令下,沈令仪只觉得自已的身体腾空而起,然后很快的,她就再一次沉沉地坠入了刺骨的冰流中。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沈令仪倒是觉得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免得还要天天在陆晏廷的面前俯身做小逢场作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