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电梯的空当,两人面面相觑。
他看着她打着石膏的手臂,她盯着他缠着纱布的额头。
“……”
安静两秒。
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大抵没有比他们更荒唐的新婚夫妻了,刚结婚就连着两晚造访医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这是到医院来度蜜月。
真是让人疲惫的一个夜晚。
到家过后,他们直接回房间休息,顾不上客厅满地的狼藉。
白荔本想着收拾一下,沈今延却说:“明天让家政过来打扫。”
她看着那些被砸坏的电器,不免心疼:“重新买都得多少钱,真是可惜。”
“还好。”
对于沈今延来说,今晚碎这么些东西,他硬是没有半分心疼,相反,他反而觉得收获颇丰。
东西是死的,他不觉得可惜。
人是鲜活的,他知道一些以前从未知道过的事情,那碎再多东西都是值得。
跟着沈今延到卧室。
白荔先去浴室洗漱,没曾想沈今延跟着进来。他说:“怕你单手挤牙膏不方便。”
“的确不方便。”
沈今延拿起她的牙刷,最普通的那种,是她带过来的,他记得她以前用的都是电动牙刷。
也就是说,自从她离家过后,生活质量全方面大幅度下降,可以从各个细节中看得出来。
沈今延挤好牙膏,递到她手上,也不离开,然后拿起自己的牙刷也挤上牙膏,准备和她一起刷牙。
白荔满嘴都是泡沫,突然含糊地喊他:“沈今延。”
“嗯?”
“你知道吗?”她的眼睛格外认真,“我原本打算带着桐桐过一辈子,再也不结婚,再也不恋爱。”
沈今延单手撑在洗手台上,从镜中对上她的眼:“为了我?”
炙热的心动一生只有一次。
白荔吐掉嘴里的泡沫,说:“我好像没有办法再喜欢上别人,我有个坏毛病,每当有男人向我示好时,我总是忍不住拿他们和你作比较,但是他们都比不过你……哪儿都比不过。”
沈今延用指腹蹭掉一点粘在她下巴上的泡沫,嗓音很低:“我有这么好吗?”
“也没多好吧,但就是偏偏让我失去了喜欢别人的能力。”
沈今延懂她的口是心非,勾着薄唇浅浅一笑。
他开始和耿耿于怀的自己和解,在知道她的付出和立场后,在她亲口说出对他的念念不忘时。
“那你怎么不回来找我?”
“我有想过啊。”白荔吸吸鼻子,“我就想要不然还是再死缠烂打追着你好了,但是你变得越来越好,我们的差距越来越大,再加上……你懂的,我就更不敢了。”
“看来胆子在当初追我的时候全部用完了。”
白荔没再说话,她把嘴漱干净,把牙刷插回杯子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朝沈今延贴过去。
也不管他还没有刷完牙,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
她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处。
再度开口,白荔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我不想哭,我就想这样抱抱你。”
沈今延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温情地将她搂紧,不说一字,但胜过千言万语。
他闻着她发顶的清香,内心变得柔软。
沈今延由她抱上许久,白荔松开他时,说:“把你的左边还给你,我睡右边。”
上床时,沈今延还是在右边躺下,同时冲还在床边的白荔招招手:“上来。”
“我还没换睡衣。”
白荔站着没动,有些不好意思地盯着他。沈今延会意,立马起身,找来她的睡裙。
他帮她脱去衣服,露出白色的内衣。
白荔立马背过身去,沈今延瞧见她耳根处的红意,低声说:“跟我还害羞?”
他的手指覆上脊骨,微凉,引发不可控的轻微战栗。
她没有回答,红意更加明显。
沈今延没有多余的举动,他解掉她的bra排扣,替她套上睡裙。她转身,看见他眼里是克制过后的冷静与深沉。
“你今天很累了。”他说。
她抿抿唇,说:“我能抱着你睡吗?”
沈今延默了一秒,如实道:“那我别想睡了。”
明天一早还要做手术。
白荔领教过他旺盛的性欲,也不敢造次,兀自躺下:“不抱了,我自己睡。”
她刚说完,就被男人拉进了怀里。
沈今延让她枕在他的胸口,她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在他身上,包括手臂石膏的重量。
他掌着她的脸,手指会温柔地卷绕她的头发,像从前一样。
“荔荔,你回浮周的原因里,有没有我?”
重逢以来,沈今延的首次改口,一声荔荔叫得白荔鼻腔一酸。她憋不住,把脸埋进他滚热的颈窝里。
眼泪打湿他的皮肤,呼吸灼热而紊乱。
昏暗里,白荔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当然有你,但我只想看你过得好不好,不敢再奢求还能和你发生什么交集。”
在她的设想中,就算有交集也是最坏的那一种。
男人的手指从她脸颊游走,落在她单薄的背部,他摸到她清晰突起的脊骨:“你太瘦了。”
明明以前不是这么瘦。
“吃胖些吧。”他又说,“荔荔,多张点肉。”
“好。”
沈今延拿起落地台灯的遥控,关掉灯。周遭陷入彻底的黑暗,他扳过她的脸,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也准确无误地吻住她的唇。
那是一个仿佛和情爱无关的吻。
更像是安抚和弥补,极尽他所能的温柔和耐心。
他先是吻了一下她的上唇,再吻了一下下唇,再同时一起贴住,温柔地厮磨。
白荔的心跳被引燃,她被挟裹进独属于他的气息里,浪漫又深沉,闻着他身上好闻的乌龙香,让她无比上头。
他在吻她的时候,手指会缓慢地摩挲她的脸颊,很轻很温柔。
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像是陷入一片难以自拔的温柔沼泽,骨头也一寸一寸软了下去。
最后的最后,沈今延一边吻她,一边用手指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嗓音温柔得春夜中凝出的一滴露,“荔荔,我怎么舍得不理你?”
她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白荔主动仰颈,重重吻了一下他的唇,哽咽道:“可你之前都对我很凶。”
沈今延将她拥得更紧,在她耳边低语:“只要你回头,就能看见等在原地,口是心非的我。”
第46章
第
46
章
在他不知晓的地方。……
浮周的秋总是短暂得让人不忍去细想。
黄叶匆匆坠落,
转眼间已经到了冬天,迎来潮湿的凛寒,也迎来2023的最后一个月。
最新的本地新闻报出黄牛贩票事件。一张明北心外的专家号能卖到一万以上,
票价高得令人咋舌,
引发全国的关注和讨论。
或许太多人有挂不到号的经历,
网上叫苦声连连,
力求国家出手整治。
白荔上回用微型摄像机拍摄到黄牛贩票的视频被电视台发出,却没有署她的名,
镜头中有她的脸,
也被故意打了马赛克。
她不是没想过梁主任会给她穿小鞋,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今早的落地窗上凝了一层水珠。
沈今延在换衣服的时候,看见白荔站在窗前,
盯着某一粒水珠格外出神。他看见她纤瘦无骨的背影,
出声:“水珠有什么好看的?”
白荔醒过神:“没。”
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沈今延吻她,
安抚她,抱着她睡了一整夜,
唯独没有做和深入交流有关的事情。
“手术我会竭尽全力。”沈今延当然知道她的忧虑,
“有什么烦心的事情不要憋着。”
白荔昨晚哭过,眼圈还是红的,
还有点肿。
她一醒来,就想到桐桐的笑脸,心里刀绞似的痛。她当然知道他会尽全力,但是命这玩意谁又说得清。
桐桐从来都是个命苦的孩子。
“白枝今年也才十七岁。”
站在姐夫的立场,沈今延只是出于关心,
和窥探隐私没关系,“她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这样。
枝枝也才十七岁。
怀孕十月生子,
沈今延细推一下都难忍皱眉,十三岁怀的孕,“哪个畜生干这种缺德事?”
白荔来到沈今延面前,替他挑出一件白色衬衫。
其实没什么可挑,他衣柜里就挂着黑白灰三种颜色,很多时候的沈今延都刻板得很,像个老爷爷。
“当初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也没想到事情会发生成这样。”白荔把衬衫递到他手里。
有些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
像一把虚空中突然落下的铁锤,一下就把人敲得晕头转向。
那时候的白荔刚毕业,进入市电视台实习,她成天跟着老师外采。有着听不完的录音,写不完的稿。
刚实习缺乏经验,又遇到老师格外刁钻,稿子不对劲也不说哪里不对劲,只板着脸让她重写,重写,无数遍的重写,还有时间限制。
白荔当时固然怨过老师,闷声写稿的时候也觉得委屈。也正是因为的沉淀和打磨,让后来的她在幽金村暴力拆迁案中一战成名。
也成功收到央台的关注,朝她递来橄榄枝。
接到枝枝电话的时候,她正身处一个偏僻小镇里,小镇里有个监狱,监狱里有犯人趁着雨夜挖洞出逃。
老师想到《肖申克的救赎》里的男主角,也是在雨夜成功越狱,少见地和白荔闲聊天说笑。
电话在老师的笑声里响起。
白荔拿着手机,走到一旁把电话接起。听筒里传来一阵难耐痛苦的呻吟,那声音听得白荔头皮一紧:“枝枝?你怎么了?”
“姐姐……姐姐我好痛……”
她回头看一眼老师和摄像师,抬脚往更远处走去:“哪里痛?哪里痛?打120没有??”
白枝在听筒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她也跟着战栗起来,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疼痛才会那样喊。
姐妹仿佛十指连心,她在那一瞬间也感受到剧烈疼痛,疼得眼泪掉下来。
“我马上回来。”
她在老师的臭骂声中离开现场。小镇偏远,傍晚镇上就没什么走动的人,她拦下一辆三轮车,让师傅拉她到镇口。
镇口却早就没了车。
有钱能使鬼推磨,她囊中困难,但也没办法,只能花钱包车,从镇上回到市里。
她在路上看了最近的航班。
等白荔赶回浮周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她在晨雾里,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赶到医院。
这时候的她还在鼓里蒙着。
前来对接她的医生上下打量她:“你就是家属?”
白荔点点头:“我是她姐姐。”
还补充,“亲姐姐。”
医生仿佛对她的到来不怎么满意,意有所指:“家长呢?”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很平静地说:“我来处理就好。”
“我妹妹怎么了?”
“怎么了?”医生反问她,表情有些生气,“你妹妹生了个孩子啊,她怀孕你们家里人都不知道吗?”
那一刻,白荔很难去做任何的表情管理。她直接僵愣在原处,视线固定在虚空的某个点上,唇微微张着,一脸错愕的模样。
医生继续对她说,是个女孩儿,体重很轻,不足五斤,已经放进保温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