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自媒体账号分布在多个平台,
每个账号都有小几万的粉丝,
都是之前因为报道“幽金村村霸案”走红后积累的。她偶尔更新日常vlog,女粉丝们很爱看,
说是很喜欢她的长相和穿衣风格。
白荔并没有发出全部的照片和视频,
只发了一部分,
以及在车上和被拐女生们的对话录音。
即便如此,热度也涨得飞快,
多家媒体和电视台都关注到这件事,
并且主动联系她,
希望对她进行采访。
接到那些电话的时候,白荔还在高速上,
她暂未答应任何一方,
只委婉拒绝说还有别的安排。
开着车的沈今延目视前方,淡声问她:“怎么不接受采访,
真有其他安排?”
“真的有啦。”
“行。”他没有多问,只是给予温暖的话,“事成后为你庆祝。”
“好。”
距离到达浮周还有三个小时,白荔疲倦地窝在副驾上,头靠着车窗,
她托着腮看专心开车的沈今延。
他的侧脸也是这么的好看。
看着看着,她突然开口:“我都忘记你也一夜没休息了,下个服务区换我开吧。”
沈今延眨了一下眼,
“不用。”
她注意到,沈今延的眼睑下方是淡青色,一夜间长出来的胡茬也很明显,眼里甚至有着清晰可见的血丝。
手机在这时突然响了。
电话是梁主任打来的,白荔知道梁主任这一通电话的意图,梁主任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热饼的机会。
犹豫了几秒,白荔还是将电话接了起来。
“喂,梁主任。”
“小白啊,下高速了没啊?”
少见的,梁主任竟然主动对她关心,而不是直接谈工作。
白荔的态度不卑不亢,“还有一段时间,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梁主任咳了一声,“是这样的小白,台里都看到你发在网上的报道了,关注度非常高。台里和我都很珍惜人才,对你辞职的事情一直都持反对意见,这样,你回市里后到台里来一趟,我们好好谈谈。”
昭然若揭的意图,白荔自然懂。
她很平静地婉拒,“不用了梁主任,今天是放假期间,我不想浪费休息时间。”
都是说辞,记者这一行哪有什么节假日,有案子要报道什么时间都得出发。
这明摆着是明晃晃的拒绝。
“也是也是。”梁主任缓解气氛般笑了两声,“那这样吧,小白你看你方不方便,我到你家来找你,仔细聊聊非法猫车这个报道。”
“梁主任,我没记错的话。”
白荔一字一顿地提醒对方,“这个报道,是您亲自否决过的,并且下过不值得报道的定义。”
她再没说什么,直接挂断电话。
倒不是现在手里有筹码有傲气,而是想着辞职在即,实在不愿意面对任何虚假伪善的嘴脸。
放下手机后,白荔以轻松的口吻对沈今延说:“梁主任可能自己都没想到,被她否决过的选题居然能翻出这么大的浪花。”
“……”
“她一定觉得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沈今延淡淡一笑,“这么过谦,把实力说成运气?”
“有吗?”
“你有你的敏锐和坚持,换成别人拍两张东风车的照片就走了。再说那样的情况下,也只有你敢直接爬到车上去。”
谁说白荔凭的不是对记者这份职业的忠诚和热忱呢?
他最明白不过。
还记得当初,得知她想当记者后,他曾问她,“白荔,你为什么想念新闻学?”
白荔告诉她,她在小学时和小卖铺的老板奶奶关系很好。奶奶姓周,绍兴人,操一口的绍兴话,背有点扛,掉了一颗门牙说话也漏风。
周奶奶特别喜欢白荔,觉得小姑娘长得可漂亮,又特别有礼貌,每次拿过东西都会甜甜说谢谢奶奶。
白荔听不懂周奶奶的绍兴话,但没关系,周奶奶就冲她笑,然后老请她吃奶片。
五角钱一板的奶片,周奶奶每天都请她吃。
有一天,白荔在大课间去小卖铺时,发现小卖铺关了门,那天周奶奶没来。
隔天,周奶奶也还是没来。
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来……
学校里很快传开,周奶奶在走夜路回家时遇到几个喝醉酒的混混,被踹了一脚,摔跤引发脑溢血死掉了。
混混们都是有钱公子哥,其中一个公子哥的爸爸是环保局副局长,虽然不是执法部门,但极为擅长做酒局打关系。
层层关系打通后,周奶奶的死竟然不了了之,公子哥甚至只在拘留所待了半天就被放了出来。
白荔永远记得那种痛心的感觉,一想到周奶奶慈祥的笑容,她的眼泪就止不住掉。她趴在课桌上哭了好久好久,老师都以为她生病了。
“要是有记者曝光这件事,把事情闹大,那几个人肯定就跑不了了,说不定那个谁的爸爸还得摘帽子呢。”
白荔不经意间听到老师说了一句这种话,自那之后,一个相当记者的种子就在她的心里种下了。
所以,她有她的坚持与理想。
对于白荔来说,记者永远不止是一份职业,更是一种燃烧生命去点燃的信仰。
-
到家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推开家门,自落地窗外照进大片的余晖,是一种带着暗橘的红。这让白荔感受到一股暖意,原来在一夜的折腾后,回家的感觉是如此好。
沈今延在她身后说:“先上楼洗个澡。”
白荔也正有这个意思,点头说好。
沈今延来到鞋柜前,弯腰替她拿出拖鞋,放到她沾上灰尘的小白鞋前,“辛苦了,我的大记者。”
他是衷心钦佩她的职业精神,她在一片天地里发出光亮,活得那么有鲜活和有力量。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白荔换好鞋上楼洗澡,沈今延则慢条斯理开始脱外套。
他把外套挂在落地架的左侧,然后和疲惫一起窝坐进沙发里,两条长腿随意地敞着,毛衣的高领随着他懒散地歪头而微微叠出褶皱。
很想抽烟。
他伸手进裤袋里,没摸出烟盒,手里多出一根属于白荔的酒红色头绳。
这才想起自己早就丢掉了左右的火机和烟盒。
就连电视柜里那些,高以围藏的好烟,也让高以围全部拿走了。
白枝带着桐桐走进客厅时,就看见沙发上的男人正盯着掌心里一根酒红色头绳发呆。
“那不是我姐姐的头绳吗?”白枝问。
沈今延正看得入神,没听到开门的动静。他抬眸,同时将头绳重新揣回裤袋里。
他勾勾唇角,“就是你姐姐的。”
“我姐以前就爱戴这种酒红色的头绳。”
“就是你姐以前的。”
“?”
“……”
空气中安静好几秒。
“姐夫。”白枝的声音都变轻了,“一根头绳而已,你留了七年?”
“的确只是一根头绳。”
男人是笑着的,眼神里却有一闪而过的落寞,“可就是这么一根头绳,是你姐姐当初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她当年离开,什么都没给都他留下,就连合照都只在她的手机里有。他不止一次想,早知道就不让她只用自己拍照,害他手机里一张照片都没有。
她留给了他——
在分手前夕,还在甜蜜之时,她嘻嘻哈哈地把一根酒红色的头绳戴在他手腕上,并且俏皮地笑着说:“今延你完蛋了,你被我套住啦,以后都是我的了。”
“一根头绳就想套住我?”他笑着说。
“就套。”
她冲他做了个鬼脸。
他忍住想掐一把她脸的冲动,“白荔,你真像个强盗。”
“……”
“偏偏我还无力反抗。”
……
白枝惊讶于这个男人的神情,同时也更加坚定心里的想法,“你们能重新在一起实在太不容易了,所以我做了个打算。”
“什么打算?”
“我想让我爸帮我带孩子,想让姐姐有更多的时间花在你的身上,还有工作上面。”
沈今延听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表态,而是深思熟虑了会儿,才说:“我听你姐姐的意思。”
她不管做什么选择,他都欣然接受。
“姐姐肯定是愿意的,只是你知道的姐夫,我妈她……”
“我知道。”
剩下的话谁也没有再说,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个话题暂时打住了。
鲁丽像一道所有人都跨不过去的山,立在那里似乎无坚不摧,长满了艰难险阻。
-
白荔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媒体的,其中两个是台长打来的。
她直接回拨过去。
台长在电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不希望她辞职,让她在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直接说,会给她一个满意的处理结果。
在电话的后半段,台长只差挑明了问是不是梁主任为难她了所以要辞职。
“没有的。”白荔没有选择告状,“选择辞职是我个人的选择,谢谢您的关心。”
台长再无话可说。
台长表态,希望在白荔离开前,她能把有关非法猫车藏人报道做得完整,还劝她,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嘛。
白荔也很清楚,她手里剩下的材料证据将会带来巨大的流量。她现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风口,整个媒体界都在往她这里吹。
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出现。
等待她做完整的报道,或者是接受采访。
故此,白荔没有接受台长的提议,她挂断电话时甚至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在浮周电视台工作的这些日子,她做到问心无愧,这就够了。
再晚些的时候。
白荔去哄桐桐睡觉,孩子一整天都没见着她,实在想得慌,非要一起睡。
期间,白枝走进房间,告诉了白荔头绳的事情。
“我的一根头绳他留了七年?”白荔只觉得心中酸涩闷胀。
“是的。”
这个世界上,大抵真的找不出比沈今延更深情的男人了。
怪不得高以围说酒吧取个“情种”的名字就是因为沈今延,看来的确是有迹可循的。
“所以我才说,应该让爸来带桐桐。”白枝又提到这件事,“今天我又带桐桐去见爸爸了,相处得很好,桐桐很喜欢她外公。”
“只是……”
“爸爸说要离婚。”
话一出来,姐妹俩同时安静,眼神都固定住。
恰巧沈今延敲门来送睡前牛奶,门没关,他出现在门口时就察觉到里面尴尬而微妙的气氛。
他镇定自若地把盘中三杯牛奶相继递到三人手中,“怎么了?”
“没事。”
白荔心想他够累了,就算要聊这个话题,也不是今天。
殊不知,沈今延刚好碰巧听到白满照要离婚那一句。他表面没说什么,却在离开房间后给白满照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
“爸。”他叫得很自然。
“诶,你说。”
“明天挑个时间出来谈谈。”沈今延顿了下,“就我俩。”
“成。”
沈今延没把要和白满照见面的事情告诉白荔,第二天出门时只说出去一趟,白荔也没多问。
他和白满照约在一家肯德基店里,就是当初白满照带他去吃的那一家。
照旧,他点了两份新奥尔良鸡腿堡。
不管从什么方面来说,沈今延都是个念旧的人,这样的人在现今快餐时代是异类,周围人都在追求速食的爱情,只有他还等在原地,敏思苦想关于白荔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