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延下意识地站起了身。
犹豫了一秒。
他将她的液体速度调慢,对她说:“你先别睡,自己盯着点液体,我去看看。”
不管身处哪个国家,沈今延从未忘记自己作为一个医生的职责和使命。
医学无国界,人命也是。
他知道,大型事故一定优先送医公立医院,如果私立医院都有伤者送来时,就说明不是一般的事故。
移动担架的滚动声咔嚓咔嚓地快速传来。
刺鼻的浓烈血腥味开始漫延。
躺在病床上的白荔一转头,正好看见被担架上被推上来的男人,她被吓得瞳孔一缩。
那男人约五十岁,干瘦,胸口处却插着一根粗长的钢筋,钢筋约有一米长,完全没入胸腔。
人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看上去九死一生。
早就见惯生死和鲜血的沈今延面不改色,他只是动作很快地脱掉黑色大衣,挽起袖口后,就朝着伤者走了过去。
越来越多的担架被推进来,短短的几分钟时间,急诊科就沦为了人间炼狱。
痛苦的呻吟,绝望的哭嚎,匆匆忙忙的急救人员……
医生有限,现场的急救医生就两名,其余被通知到的医生还未赶过来,所以很多伤者都只是被抬进来放着,还未能被查看伤势。
沈今延优先给受伤严重的伤者检查,那种一眼看上去就没有生命危险的,就暂时没有去管,所以现场乱虽乱,他却有自己的节奏。
白荔躺在那里,看着一切发生,看着她的丈夫在伤者间穿梭。
期间,有医院的人员质疑沈今延,问他为什么要做出奇怪的举动,指他自作主张地去给伤者看病,还用很坚笃的语气下命令。
比如说——
“这个要马上开颅,联系你们的脑科医生手术。”
“截肢,小腿以下全截。”
“气胸了,要马上开胸……”
……
直到有人认出了沈今延。
认出沈今延的人,是刚从家里赶来帮忙的外科手术医生,他一到急诊科,正好撞见有人在质疑沈今延。他立马站出来,大声说:“别拦着他!那是一位非常厉害的医生!中国的沈医生!”
中国的沈医生。
有人没见过沈今延,但都听说过中国有一位很厉害的沈医生。
医院甚至立马腾出一间手术室,给沈今延使用,给那位胸口插了根钢筋的患者手术。
在进手术前,沈今延快步跑到白荔的旁边,叮嘱:“不知道手术要做多久,你要自己盯着液体好不好?”
他的语速很快很急,但是却很温柔。
白荔也不想耽误时间,“嗯嗯,你快去!”
那天,她本来是想做个听话的妻子,好好盯着液体,不让他担心。也许是经历过惊心动魄的急诊夜晚,她还全程用手机记录,她是个记者,自然不会放过每一个新闻素材。
所以在沈今延离开没多久后,她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白荔是被痛醒的。
她一睁眼,就看见透明软管里回流着很长一条的鲜红色,而她的手背则鼓胀出很大一个包。
那个包又大又硬,是责任护士见了就要发出尖锐爆鸣的程度。
这不能怪护士。
护士昨晚都忙得原地起飞,是她自己没有看好液体。
她把吊瓶滚轮关掉,然后按了铃,等护士来拔针。
护士过来看到她手上的大包,连着说了两声Jesus,她忙说没事的。
拔完针后,她就靠在床头休息,然后等沈今延回来。
大概隔了四十分钟,沈今延回来了,白荔觉得他真像个浴血奋战的战士,他的高领白毛衣上沾满了急救时留下的血液,是触目惊心的红。
他快步朝她靠近,带着周身的疲惫和血腥,眼里是对她浓浓的担心。
白荔下意识把左手揣进口袋里。
沈今延来到床边,下巴都熬出胡茬,“好点没?”
“好多了。”
输完液后的白荔的确好多了,退烧了,肚子也不痛了,就是浑身还有点懒洋洋的。
她又说:“我想回家了。”
“你少来。”沈今延直接拆穿她,“你是想赶紧回去做新闻,这可是国际新闻,你还有一手的素材。”
白荔抿唇一笑,“你怎么这么了解我?”
男人脸上有着极致的倦怠,微微耷眼看她时,英俊得很迷人,“谁让你和我睡一个被窝?”
“你要是不想,也可以不和我睡一个被窝。”
“我可没说。”他懒懒地笑。
白荔本以为藏得很好,却还是在回去的路上露馅。
一开始就该想到的,他是那么聪明一个人,她怎么可能骗得过她。
两人一起坐在后排。
沈今延见她左手一直揣在外套的口袋里,脸色立马凝住,“白荔,手拿出来。”
“干嘛。”她面不改色,“我冷,才不要。”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盯着她,然后重复:“拿出来。”
前方的司机听不懂中国话,但是可以从男人的语气里听出不善和严肃,司机还在心里感慨,看上去一表人才的男人,竟然脾气不怎么样,对待自己的伴侣也很凶。
让司机万万没想到的是,反转来得如此快。
女人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
手背上肿胀着很大一个包。
司机通过后视镜默默观察着,他看见那个男人握着女人的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经通过了五条街道。
就在他没耐心再往下看时,他看见那个男人——
渐渐地红了眼眶。
第69章
第
69
章
0.2℃.
印尼之行,
可以算是收获颇丰。
虽然在火山上受寒感冒,但白荔不后悔,她看见了十八岁时就想要看到的火山,
蓝火带来的震撼和那种孤寂的末日感让她久久不能忘怀。
还有厚厚一叠照片。
照片用精美的白色信封装着,
都是她和沈今延在火山上的合照,
一张又一张,
摄影师说,因为两人的颜值都比较出众,
几乎没怎么修,
都是直接洗出来的。
在努拉莱伊机场候机的时候,
白荔注意到许多人都在拿着手机看新闻。
新闻视频上,是一座高楼在夜色下轰然倒塌的画面。
这是2024开年第一件爆点国际新闻。
印尼某化工厂因工人操作不当,
引发巨型爆炸事件,
工厂为三层建筑,
爆炸的瞬间威力巨大,波及到旁边的居民楼。居民楼的地基受损,
几秒后,
楼体开始分崩离析,轰然坍塌。
据悉,
目前已造成53人死亡,213人受伤。
候机厅里。
白荔看完那段视频后,只觉得心惊肉跳。
很难去想象,深夜时分,人们在家中熟睡着,
突然感觉天摇地晃,然后整个世界都开始坍塌。
“今延。”
“嗯?”
身旁的男人正靠着休息,双眼闭着。他的一只手拉着她的手,
另一只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
白荔转过半边身子,小心翼翼地问,“昨天晚上,你是给那个胸口插着钢筋的男人动手术了对吗?”
“嗯。”
彻夜的疲惫,让沈今延很是倦懒。
可是只要白荔一和他说话,他就会缓缓睁开眼睛,头虽靠着,却会把脸转向她。
他看着她,神色专注地听她说话。
“怎么了?”
“我就想问。”白荔的语速温吞,“……手术成功了吗?”
一聊到这个,沈今延脑中自动浮现出昨晚手术室里的惊心动魄——被钢筋穿出洞的心脏,停跳的监护仪,一张又一张鲜血泡湿的纱布。
情况万分危急,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只是被白荔问起时,他并未详细去描述那些让人胆寒的细节,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成功了。”
三个字,便是一条人命的尘埃落定。
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一个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男人被大家所熟知——在那场几乎绝无生还可能的手术里,他的心脏被修补,生命被挽救。他是个基督教徒,认为是耶稣保佑他,让他遇到了一个医术精湛的医生。他被各国媒体所报道,采访他大难不死后的心情。
回国的飞机落地,轻微颠簸感和沈今延的嗓音一同传来。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到了。
白荔惺忪地睁开眼,她意识困顿,这个时候还不知道下飞机后等待她的是什么。
浮周还是浸泡在新春气息里的冬天,喜气洋洋,却又寒凛如斯。
怕白荔见风着凉,在出舱门前,沈今延给白荔戴上一顶防风帽和口罩,顺带还帮她拢了拢领口。
他的手指擦过脖颈时,白荔觉得痒痒的。
取完行李,沈今延一只手负责拉行李箱,另一只胳膊上挎着白荔的包包,手上拿着一只保温杯,杯中是她喝剩一杯的感冒冲剂。
她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拿,只负责跟在他的身后。
沈今延还生怕她走丢了。
“拉着我。”他回头看她,示意她拉着她的胳膊。
“……哦。”
白荔伸手,轻拉住沈今延的手臂,跟着他在人流里穿梭。
一抬眼,她透过压低的帽檐,看见一群乌泱泱的媒体工作者等在出口处。那些人举着相机,举着话筒,她扫过他们的胸口,看见不少家熟悉的媒体标志。
新闻人的敏锐度被唤醒,她好奇地看了眼四周,“这儿有什么新闻?”
沈今延发现保温杯有点漏液出来,像是盖子没拧紧,他一边低头检查一边问她,“你盖子没拧紧?”
他试着晃了晃保温杯,又有两滴棕黑的感冒冲剂流出来。
白荔的注意力全在媒体那边,完全没听到他在说什么,还在自说自话,“今延,你说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大人物啊?怎么这么多媒体等着采访,我数了下,有十多家都在这儿呢。”
“……”
“荔荔。”
这是沈今延叫她的第三遍。
并且,他还停在了原地。
白荔醒过神,回头,看见沈今延举着保温杯停在原地,她折返回去,“怎么啦?”
她刚刚压根就没听他说话。
沈今延有点无奈。
还能怎么办呢?自己娶的太太当然要宠着了。
男人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只是无奈地笑着,在一片嘈杂声里温柔地对她低声说话:“帮我从包里拿张纸好不好?杯盖没拧紧,水流出来了。”
“哦哦,好。”
白荔靠近两步,拎起他挎在手臂上的包,拉开拉链。在她从包里拿纸巾出来的时候,拍照的白光伴随着“咔嚓声”响起。
她愣住,然后看向不远处的媒体堆,发现他们正在拍摄自己。
“今延……”白荔有些后知后觉,“你说他们该不会是在拍我们吧?”
“不知道。”
沈今延也不关心,他现在只关心为什么杯子里的感冒冲剂还剩了这么多,“你就喝了两口?”
“……”白荔语塞。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沈今延一眼,“这不好喝。”
沈今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药哪能有好喝的?”
“但是这很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