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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四月二十七号是钟泽锐和陈秋萍摆酒的日子。
  渴望成家的钟泽锐极为重视这场婚姻,流程都按最传统的来,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开着戴了大红花的汽车跟接亲队到女方家中接新娘子,先把人安置在租赁的房子里,等到了中午才一同去往酒楼开席。
  如今钟泽锐是王老板跟前的红人,结交广泛,虽然没有亲属,到场的人可真不少,摆了整整十二张桌子。
  林向北和贺峥因为年纪小还在读书,算半个大人,只能坐在主桌隔壁。
  钟泽锐西装加身胸口戴红花,头皮一股脑用油梳到脑后,容光焕发,陈秋萍穿着敬酒的红色旗袍,刘海打了卷垂在脸颊两侧,上了淡妆涂了胭脂,人比花娇,到处都红通通喜洋洋的,一阵阵的笑声浪潮似的此起彼伏。
  食桌铺了红丝绒餐布,红晕反映到林向北的两颊,他是第一次参加婚宴,怎么看都看不够的新鲜,巴不得连后脑勺都凭空再长出两只眼睛。
  钟泽锐跟陈秋萍敬酒敬到他们这桌,他扯着贺峥站起来,嘹亮地说出准备好的俗套却喜庆的祝福语,“我们祝泽锐哥和秋萍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林向北杵了下贺峥,后者跟他一起喝掉了小半杯橙汁。
  钟泽锐没介意林向北把贺峥捎上这事,欢欢喜喜地拍了下他的肩膀道:“过几年我和你嫂子等着喝你的喜酒。”
  林向北傻乐着没敢搭腔,等钟泽锐和陈秋萍换了桌他才附耳半埋怨半开玩笑地对贺峥说:“都怪你,害我娶不成老婆。”
  按照常理来讲,男人都是要娶老婆的呀,林向北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贺峥看着他不无艳羡地望着接受众人祝福的新婚夫妻,心里轻轻地敲了下警钟,怕他中途反悔似的悄然地在桌子底下握了握他的手。
  林向北正沉浸在热闹喜气里,没注意到贺峥隐晦的千旋百转的心思,见到熟悉的旧交,把手抽出来飞快地对说:“我去跟人打声招呼,你在这儿等我。”
  说着,人已经站了起来,贺峥掌心空荡荡的,目光紧随着林向北。
  他在这儿压根没认识的面孔,仿佛回到了林向北十八岁生日的那天,只要林向北不在身边,他就是彻头彻尾的被排除的一个外人。
  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盯着林向北大大咧咧地跟人哥俩好地勾肩搭背,纵然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因为场合的不合适而按捺住了。
  等离开荔河,不会再有这些人分走林向北的注意力,只看着他,只跟着他,天涯海角,他们是两只不返程的鸟。
  林向北满面生花,咕噜噜地咽了一大口冰镇可乐,舒服地打了个寒颤,正想和贺峥说话,迎宾大门猝然传来一阵骚动,他循声望去,竟是王老板也很给面子地来祝贺钟泽锐的新婚大喜。
  王老板一到,钟泽锐这个新郎官的焦点一下子就被抢走,众人七嘴八舌将男人拥簇到主桌。
  “都别忙活了,我待会还有事,很快就得走了。”王老板粗豪地摆摆手,“不过小钟是我的好兄弟,他的大喜日子我必须得来,这杯敬你们夫妻。”
  林向北离得近,凑到贺峥耳朵旁给他做介绍。
  两人嘀嘀咕咕说小话,不知道怎的就惹了应酬的王老板的注意。
  国字脸的王老板笑起来整个脸型跟俄罗斯方块似的,不成形的肉鼻子堆在厚嘴唇上,颇有点憨厚的长相,小眼睛倒是很精明地来回扫了他们几眼。
  林向北顿时有点说不出来的心慌,那是一种还没形成自我防御能力的弱者与生俱来的敏锐,但或许只是因为他太担心给钟泽锐做中介这事捅到贺峥面前而草木皆兵,因为自始至终,有过一面之缘的王老板都没有跟他搭话的意思。
  下午四点,熙熙攘攘的酒席散场。
  林向北在贺峥的督促下滴酒未沾,人明明很清醒,胸口却莫名被不知名的物质堵着。
  他和贺峥是搭公交车回去的,坐在最后一排。
  车里的空调打得很低,混杂着奇怪的味道,林向北大概是有点晕车了,眉头往中心蹙拢,唇抿紧,靠在贺峥身上喃喃地说自己“难受”。
  离目的地没几站,见他表情实在不好,贺峥干脆带着他下了车慢悠悠地步行回去。
  当晚身体素质向来强健的林向北居然发起了低烧,他以前生病都靠硬抗,现在却有贺峥忙前忙后给他擦汗喂药。
  人一旦有了依靠似乎就变得怯弱起来,怕这样美好的幸福只是一场梦中的泡影。
  林向北枕在贺峥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心里想: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贺峥最好。
  为了最好的贺峥,他有在努力学着做一个更好的人。
  一场急骤的下雨驱赶了些许燥热。
  放了学,林向北的摊位依旧在公园摆卖,距离高考将近一个月时间,他思来想去跟钟泽锐约定,过完五月中就不再帮忙送烟。
  钟泽锐应是应了,却并没有那么确切地回答。
  这是林向北拿到的第十九条香烟,他习惯性地解开塑料袋一看,是两条红双喜,跟陈秋萍道别后随手塞进了灌木丛里。
  晚上将近九点,客人来找他拿货,他手一摸,坏事了,烟不见了。
  期间林向北去了趟公共洗手间,是有人趁他不在偷走了吗?
  林向北打开手电筒趴在地上找寻,灌木丛里除了枝叶和垃圾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的着急反映到脸上,抬起头来自认倒霉,“烟不见了,我赔你吧。”
  男人情绪比他还激动,竟直接跪下来要钻进灌木丛里去,林向北吓了一跳,这烟鬼瘾大成这样?
  他肉疼地在腰包里掏钱,“这里有两百五,应该够了。”
  伸出的手被气喘如牛的男人拍走,林向北也恼火了,“我都说赔你了。”
  “赔,你赔得起吗?”男人有若天塌,双眼血红,“要是找不回来,你跟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林向北满腹疑团,见男人吭哧吭哧爬起来,拦道:“你把话说清楚。”
  男人绕过他不耐烦地四处搜寻着,“别装了,这又没有条子。”
  林向北的心突突跳了两下,声调也哑了,“不就是两条烟吗......”
  男人这才扭过头,“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连自己在卖什么都不知道吗?”
  四下警惕地看了看,深深地做了个抽烟的动作。
  林向北这才发现男人的眼白发灰,颧骨高耸,像是突兀地硬安了两块石头在脸上,一笑,表情变得诡谲,呼吸几近亢奋,“那玩意儿里头加了好东西,够劲,快乐烟,快乐烟,抽了快活似神仙。”
  男人骤然发难,“你把东西给我找出来,他妈的,弄丢了,你给弄丢了......”
  接受的信息量过大,林向北跟被雷劈了似的愣在原地,炎热的夏夜,背脊出了一层冷汗,像一条条蠕动的虫子,从后颈一路啃爬到尾骨,衣衫尽湿。
  蓦然挨了男人一拳,疼痛从腮肉迟缓地延申到整张脸,他踉跄着站稳,一刹,反怒气冲冲地拎住男人的领子,厉声:“你胡说八道!”
  男人身材矮小,脚半离地,蚂蚱似的在林向北手上蹦跶着。
  林向北把他摔到地上,退后两步看着男人异于常人的精神状态,只觉得天灵盖都在发震,震得他魂飞魄散、骨肉分离。
  钟泽锐明明说那是烟,他也打开袋子看过,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林向北连摊子也不要了,大跑到电瓶车旁,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试了好几次才对准了匙孔,一启动,将车门拧到最底,横冲直撞赶往新世界,憋着一股气从后门跑上了四楼。
  心里乱糟糟的,因为极端的恐惧与紧张,手脚冰凉。
  他有很多话要问钟泽锐,他不相信一向帮扶他的钟泽锐会害他。
  “向北,你怎么过来了?先别进去......”
  林向北一把推开了钟泽锐办公室的门,满腹的话涌到嗓子眼,在见到沙发上的王老板时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直挺挺地站着,脑子里施工场地一连启动所有机器般轰隆隆地响。
  关于这个可怖的夜晚,林向北所有的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
  王老板笑眯眯地说已经知道他把烟弄丢的事,让他别慌,只要以后好好干,不怪罪他。
  “那天小钟摆酒,跟你一起去的是你同学吧?学生这个身份好啊,我正愁缺人呢,你给牵个线,要信得过的,人越多越好。”
  林向北身后的门缓缓关上,他茫茫地看了眼抽雪茄的王老板,又望向钟泽锐。
  钟泽锐冲上来重重地握了下他的手,脸上的表情太复杂,其中一层是不能得罪王老板的意思:毒辣的地头蛇要收拾几个无权无势的喽啰易如反掌,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林向北神情木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石头敲击着石头,单调而沉重,“有钱当然是自己赚,干什么要让别人分一杯羹,王老板,我要跟着你赚大钱!”
  王老板嚯的一声把雪茄叼在嘴巴上,双手鼓掌,啪啪啪三下,“年轻人有志向,好事,好事!”
  又点了点钟泽锐,“小钟,这一点你可就不如小林了啊,当时一看到小林我就琢磨,对啊,咱们这些兄弟给条子盯得太紧,学生就好办了,校服一穿在大人眼里就是乖宝宝。你看看,你看看,小林长得多条靓盘顺,我没看走眼吧,早让你把人给我带回来,等到今天才碰面,多见外。”
  王老板又说了些赏识林向北的话,大摇大摆地走了。
  办公室里剩下面如土色的钟泽锐和一语不发的林向北。
  钟泽锐抓住林向北的肩膀,“小北,是哥对不住你,王老板逼我干这个,我要是不干,他们要给秋萍打针......”
  他几乎要给林向北跪下来,“你知道你嫂子肚子里有孩子,沾上这玩意就是一辈子的事,我不能让她们母女俩跟着我受这个苦!”
  此前钟泽锐焦急古怪的态度和模棱两可的应答有了解释。
  林向北是那么的相信他。
  当然啦,人都要给社交关系排个号,林向北这个非亲非故的弟弟怎么比得上老婆和孩子重要?
  钟泽锐把陈秋萍排在前头,正如林向北将贺峥摆在第一。
  凉凉的空调风吹在林向北的脸上,他觉得冷,特别的冷,饱满的汗珠顺着额角缓缓滴下来。
  王老板见过贺峥。
  王老板见过贺峥!
  因为不能承受的恐慌,骨头缝里都丝丝冒着寒气。
  “如果那天你没来找我,王老板没见到你,他不会动这个歪心思。”钟泽锐一抹脸,“我原本打算把这批货卖完,你不知道,到时候要是条子查起来你也是被我骗的。”
  林向北垂下眼睛,长而浓的睫毛几乎把眼珠子也淹没了,他转身就走。
  钟泽锐抓住他的肩膀,“小北......”
  林向北触电似的猝然暴起,一把将钟泽锐狠狠地掼到办公桌沿,五官扭曲着,牙关打颤,大喝:“你会害死贺峥的!”
  重复着,更大声,更暴烈,“你会害死贺峥的!”
  他的眼尾通红,没有眼泪,表情悲愤而痛苦,喃喃道:“我也会害死贺峥的......”
  贺奶奶音容犹在,一语成谶,“你也是着了他的道,跟这小流氓交朋友,迟早害死你自己!”
  那是会毁了人一辈子的东西,不管林向北知不知情,他都已经踏入这个泥沼,脱不了身了——王老板不会放过他的。
  如果他没有动过卖散烟的心思。
  如果王老板没有见过他。
  如果贺峥没有跟着他去钟泽锐的婚席。
  如果他没有认识贺峥。
  如果他早一点认识贺峥......人总喜欢在绝望之际做各种各样的假设,但很抱歉,人生没有重来一说。
  因为受过钟泽锐的照拂,他依旧会帮钟泽锐这个忙,是以不管中途发生怎样的量变,最终一切都不会变样。
  林向北领教到了连锁反应的强大威力,他有心改过,但已赶不及。
  这是一个死局,没有一点峰回路转的暗示。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本人坚决反对任何违法乱纪的行为,主角因交友不慎非主观意愿干这么大的坏事且最终受到了惩罚并改过自新。

第31章
  贺峥察觉林向北在有意无意地冷落他,从钟泽锐和陈秋萍的婚席回来后没几天。
  上下学以起不来床和赶着去摆摊为由不再和他一起,跟他相处时频繁地走神,之前总是秒回的信息要隔上一两个小时甚至大半天才有回音,甚至不再踏足贺峥的家。
  总总迹象表明林向北心里有鬼。
  高考在即,贺峥应当全神倾注在课业上,但因为对象是林向北,他仍分出了不少的心力揣摩对方的动机。
  是钟泽锐让他娶老婆的话动摇了他的心吗?
  还是有更多的事情欺瞒着他呢?
  诸如,贺峥向来反对的卖烟——林向北果然是重操旧业了。
  出其不意前来查岗的贺峥亲眼见着林向北遮遮掩掩地将黑色塑料袋交给客人,他不露声色地望着,为林向北的不知悔改感到一丝疲倦。
  更让贺峥意外的是,当他站在林向北跟前,等待做错事的林向北像上一次被他抓包乖乖道歉时,有过在先的林向北竟破罐子破摔地和他较劲起来。
  是那种死鸭子嘴硬的固执姿态。
  “卖这些烂拖鞋破扇子能赚几个钱,我每天在这里喂四小时蚊子,还顶不过卖出去一条烟。”林向北梗着脖子,“你知道就知道了吧,省得我想尽办法躲你,我不管你是什么想法,这烟我卖定了。”
  原来林向北真的存心在躲他。
  贺峥站着,影子居高临下地将还坐在矮凳子上的林向北笼罩起来,他背着光,眉眼漆黑一团,不说话,突地蹲下身缄默地收拾摊子上的物品。
  林向北这才跟他有接触的动作,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不想摆就不摆了。”贺峥抬起脸来冷声说,“你想要钱,等到暑假我会找份工作,赚多少给你多少,现在跟我回去。”
  林向北面上闪过一瞬的震动,他有意安排贺峥见到他的过错,希冀贺峥怒然地向他问责,两人顺理成章地大吵一架,然后渐行渐远,直至分道扬镳。
  可是他要什么,贺峥就给他什么。
  他要爱,贺峥给他爱,他要钱,贺峥给他钱。
  不该是这样的呀。
  林向北迅速地眨了下酸涩的眼睛,重重地咬了下牙,对弯腰拾捡凉鞋的贺峥说:“你又要去大排档洗碗,拿一小时十块钱的工资吗?”
  贺峥的背脊一僵,缓缓地仰面,蹙着眉,是错愕的表情。
  林向北不敢跟他对视,别过脸,像是忍无可忍说了实话:“你干得了,我可不想再闻你身上的油烟味了。”
  贺峥蓦然扬声,“林向北!”
  “你那么大声干什么?”林向北起身回呛,“我有说错吗,你洗一天的碗,我卖一条烟就能赚回来了,人要懂得变通,你别那么死脑筋了。”
  贺峥深吸一口气,“那天陈秋萍来找你,你就已经在骗我了,对吗?”
  林向北唇抿得紧紧的,泛着白,默认。
  两人对峙着,在前不久还坐在一块儿借着伞面偷偷接吻的同一块地方。
  贺峥眼里的怅然渐浓,半晌,很轻地发出一声叹,是他不够尽恋人的职,太过疏忽,没看好林向北,让钟泽锐等人有机可乘,把林向北又带坏了。
  等到离开这儿就好了。
  不必等到录取通知,高考完的第二天,马上就走。
  他一定要带林向北走出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林向北犟着嘴,“我知道你一直都看不惯我跟泽锐哥他们玩儿,但是我跟他们认识的时间跟比你的长,我不能因为你就连朋友都不要。你也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这个世道谁有钱谁就是老大,有钱什么都能买到,我给你买的饭你不也吃得挺香的吗?”
  贺峥想起那一份份送到他面前由脏款换取的肉食,脸色微变,似乎他也已经成为了帮凶,因而必须撇个干干净净才有绝对的立场指责林向北的不是,然而张了张嘴,反驳的却是林向北的前一句话,“我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
  他们的情分追溯起来比钟泽锐要渊远得多。
  林向北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不接他的腔,“反正我没错。”
  “你再说一遍。”
  “说一百遍也是一样,我没错。”
  贺峥跨过防水布与林向北更近地面对面,眼里当真有了怒意,重重地抓住林向北的手,“错了就是错了,只要认错......”
  “你烦不烦啊?”林向北打断他,眉梢染上一点不耐烦,甩开他的手,“贺峥,你有时候真挺作的。”
  贺峥怔了一瞬,表情凝固住。
  林向北絮絮地说:“你管得也太多了,管天管地管东管西,我怎么穿衣服你要管,我怎么说话你要管,什么都要管,你又不是我爸,我爸都没这么管过我。”
  贺峥没想到居然对他有这么多不满,“你嫌我管你?”
  不是的,贺峥是在不留余地把他从泥潭里拖拽出来,他怎么会嫌贺峥呢?
  说出口的却是,“你这种管法谁能受得了。”
  林向北从来没有发觉自己演技如此出神入化,一句句伤人的话说得顺畅无比,每说出的一个违心的字都像烈焰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像有一团火,烧到哪儿,哪儿就血肉模糊。
  可就是得这样,不要再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