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敬南被挖出旧案官司缠身,被父亲好一顿痛骂,焦头烂额,要求贺峥“各退一步”,他不再骚扰林向北,律所别再咬着他不放。
贺峥听他想当然,冷笑地将通话挂断了,黄敬南再打过来一律不接。
事情似乎到了一个明朗的转折点,黄家的人却开始动用财力人脉反扑。张筱敏和蔡博明都不约而同收到了威胁来电,答应翻案的当事人也突然改变了主意,预备不再追究。而黄敬南的家里人通过非法手段将他送到了国外避风头。
贺峥被几位高级合伙人约谈,希望他不要再和搅风搅雨的黄敬南对着干。
同样的“各退一步”的说法。
“他父亲联络我,说这事是黄敬南先挑起的,已经教训过他了,再三保证以后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贺峥,你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没有办法追求事事完美,受害者那边已经拿了黄家丰厚的抚恤金,这件事再僵持下去,对所有人都没好处,不如就这么过了吧。”
这不是贺峥从业后第一次被施压,却是他感到最荒谬可笑的一次。然而正如合伙人所言,不能为了他,把同事、律所都拖下水,倘若不收场,是一场场没完没了的却无法保证胜利的仗,还极有可能因此断送他的职业生涯。
完全与他正义的坚持相违背了。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如果现阶段的他去给过失杀人的先父辩护,不会是那么重的量刑,还有林向北......
贺峥打开会议室的门,在外等候多时的张蔡二人急忙忙站起来。见他摇了摇头,不禁苦笑了一下,互相安慰道:“就当打输了一场官司,又不是没经历过,只要贺峥的事解决了就好。”
好几个小时,贺峥都在办公室里静坐。
为了防止林向北跑——其实更多是担心他被黄敬南激怒后做出糊涂事,家里在他知情的情况下安了几个监控,没收掉他的手机也是如此。
此时此刻,感到无力的贺峥盯着被分割成四块的屏幕,凝注着在书房看书的身影,苦中作乐地想也不是全无收获吧,至少能够证明林向北心里有他。
怎么够呢?怎么够呢?
他要林向北毫无保留地爱他。
事情暂且告一段落,谈不上好心情的贺峥摘下眼镜,揉一揉肿胀的眉心。
林向北的手机又震动个不停,夏乐收不到林向北的回复,三天两头地发信息。
今天的这一句比较稀奇,“是贺峥吗?”
看来终于发现这个账号换主人很多天了。
贺峥只想赶回家告诉林向北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并把手机还给对方,撤掉监控,让生活回归平静——至于定位系统,安全起见就留着吧。
他要好好地抱一抱林向北,告诉他,没关系,事情已经解决了,不是你的错,你没有连累我,是我需要你。
得不到回应的夏乐不依不饶地发,“方便见面吗,有些事情你一定很想知道。”
贺峥欲熄灭屏幕的动作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都病病的很安心(
◇
第58章
咖啡厅的门被缓缓地推开。
下午五点半,店内的客流量稀少,只有两张桌子迎来客人。贺峥的目光在不大的店面巡视一圈,找到了坐在窗旁的夏乐。
冰拿铁呵出的冷气融化成水在杯底汇聚成一圈冷液,彰显着饮料的持有者已经抵达有段时间,但因为心情的忐忑,无心品尝仍近满杯。
贺峥踱步过去,他见到夏乐非常拘谨地起立,肩膀轻微地往内扣,是一个紧绷的姿势。
“坐吧。”贺峥怡然自得地在他对面落座,直奔主题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夏乐两只手扒着桌面,“向北还好吗?”
坦诚地讲,虽然贺峥不喜欢林向北和夏乐来往,但两次接触下来也能发现这人其实很胆小且不经吓。他既然答应见面,也不必为难对方,因而道:“他在家,很好。”
夏乐明显不信他这句话,“那为什么他的手机会在你那里呢?”
贺峥冷淡地说:“这是我和他的事。”
“可是这么长时间了,他一点消息都没有。”夏乐眼里染上焦虑,像看着某类危险分子,“你把他藏哪儿了?”
贺峥没讲话,眼神沉着,心想夏乐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如果他真的把林向北怎么样了,居然还敢单独来见他,不怕被他灭口吗?
笨蛋交的朋友果然脑子也很光滑。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他很好。”
贺峥抬腕,低头看了一眼运转的表盘,在谈话里,这样的动作能在某种程度内让另外一个人产生压力,暗示着再不进入正题恕不奉陪。
夏乐接收到了贺峥的讯息,更加惴惴不安,但好像有点不知从何说起,端起拿铁抿了一口。
谈判是贺峥的强项,他提议道:“不如就从你怎么认识林向北开始讲起好了。”
他预计没那么快能结束谈话,点了一杯椰青美式慢慢聆听。
因为贺峥是不容拒绝的口吻,夏乐有一种在面对威严法官的紧张感,仿佛只要说了假话就会立刻被判刑关进大牢。他立马正襟危坐起来,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贺峥听过林向北讲诉跟夏乐相识直至互相扶持的全过程,然而在夏乐的视角里,俨然是另一个故事。
他原先悠然的坐姿不自觉地变得正式。
“我第一次见到向北是在舍监,他的床位是靠近里面墙的下铺。我进去的时候,他安静地坐在床上发呆,没有人敢接近他。”
“他跟别人不一样,独来独往,从不和人打交道。”
“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外号,大家叫他小疯狗。”
贺峥的眉心蹙起,“为什么?”
“因为他很能打。”夏乐面露崇拜,“听人家说,他刚进去那会儿刀疤伙同底下那批人围攻他,他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被关了禁闭也不怕,出来后就跟刀疤对着干,有两个月吧,我不太清楚,当时我还没进去。刀疤怕了他,之后大家就叫他小疯狗,再也不敢惹他了。”
夏乐把眼睛往下垂,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贺峥尽管心急,却抑制住了催促的冲动。
“在里面,刀疤是老大,长得好看一点的年轻人都被他......”话点到为止,回忆到了惨痛的事情,夏乐煞白了脸,“所以,向北真的很厉害,是他救了我,可是我没想到反倒害了他......”
贺峥心重重地颤了一下,自然垂放在腿上的左手有预感似的不自觉地握紧了。
夏乐抬眼,万分愧疚地说:“我太害怕了,只是想有个人救救我,我没有办法地向他求救,刀疤被他掀到地上。我以为他会赢的,但是、但是,人太多了,他打不过,刀疤就把他的手给掰断了......”
贺峥的表情陡然僵化,生人灵活的五官变成尸体的死板。
他的左手微微痉挛着幻痛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缺血而几乎扭曲。
“这件事之后,监狱加重了管控,重伤的刀疤没能再为非作歹。”夏乐哽咽道,“向北住了几天的院回来,他手受了伤,监狱怕他再惹事又给他加了脚镣,做什么都不方便,终于肯让我靠近他。”
“他还是不常说话,最喜欢自己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我分橘子给他,他还怕我不够吃,只肯要一半。”
夏乐对林向北的情感如潮水涌出来,潸然泪下。
贺峥的牙咬得极紧,每一颗都像被电钻挖了似的酸麻。他张了张唇,两次,“后来呢?”
夏乐拿袖子擦了擦脸,接着往下讲,“向北的左手粉碎性骨折,监狱条件不好,止痛药有限,最初的那会,他常常疼得满身大汗。我跟狱医打报告,也没有多余的药给他,他就只能靠自己硬扛着。”
有多痛啊,林向北。贺峥深吸一口气,轻微地别过脸去,盯着桌面的纹路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地转移一下注意力,别叫他只是听着就在夏乐面前失态。
“他允许我接近他后,我发现他常常拿着书看,却总是看同一本,也从来不翻页。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内容让他痴迷成那样,终于忍不住趁他不注意偷看了一眼。”夏乐凝视着贺峥的侧脸,“书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的准考证。”
贺峥转过脸来。
“照片里的人跟你很像。”夏乐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会他的五官,下定论道,“就是你的准考证。”
贺峥灵魂被震了一下,难掩惊愕,“我的?”
夏乐极其坚定地点头,“对,就是你的。那天在荔河时我就发现了,一定是你的,因为......”
贺峥像吞进了什么尖锐的东西,每个字往外吐仿佛有割破喉管的危险,有一点淡淡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口腔,“因为什么?”
夏乐回想着,“向北好几个晚上做噩梦,我怕他半夜叫人,等他睡着后趴在他床边。他不知道自己总是边做噩梦边哭,还说梦话。我凑近了去听,他在反反复复地喊一个人的名字......”
贺峥的吐息都停止住,像没有气息的木偶,面无表情的冷硬。
夏乐情绪激动地瞪着他,大哭道:“向北喊的是贺峥,他喊的是你的名字,贺峥!”
声音之大之凄厉,引得咖啡店的店员纷纷探头,实在是很失礼的行为。
换做往常,讲究礼数的贺峥定然会制止夏乐在公共场所大喊大叫,然而他像是丧失了所有的行动能力和思考能力,只能被动地僵劲地像坚硬的冷石头一样直直地一动不动地坐着,听夏乐的声泪俱下。
“他喊的是你的名字,一直哭着在喊,一直哭着在喊!”
“他流了好多眼泪,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得去哪里找他要的贺峥给他?”
“那时候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来看他,为什么啊?”
“他那么需要你、那么需要你......”
不知内情的夏乐只有对贺峥深深的控诉,声音几乎削尖了,像把刀捅进贺峥的胸腔。
店员赶忙跑过来道:“先生,请您冷静一下。”
夏乐趴到桌面哭,悲苦地说:“我知道他喜欢你,所以只要能再跟他见面我就很高兴了,可是这些天你到底把他藏哪了?”
贺峥像是才找到呼吸的方法,猛地吸一口冷气,肺腑里都在结冰,调动全身的力量只使冷硬的手指得以动弹。
太阳穴像被连续锤击,一阵阵尖锐的疼。他相信了十年的林向北背叛他的事实......如果不是事实呢?如果他一直都错了呢?
贺峥猛然站了起来,眼球的背后是一道白热的闪光,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失明了,什么都看不到。
他在发白的世界里挪动了一下,像旧世纪快被淘汰的敷衍的怅惘的苟活着的老式唱片机,走动间全身关节的骨头缝摩擦着咯吱咯吱作响。
夏乐突然不畏惧贺峥了,撑着起身对着颓然走出两步的背影喊道:“对他好一点吧,向北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心怀爱慕的夏乐知道,林向北的幸福是一个名为贺峥的人。他的竞争是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但是拜托请对林向北好一点吧,再好一点吧,不要让再痛苦眼泪和冰冷侵蚀了他,不要再让他受一点点的伤。
贺峥回头看了涕泪交流的夏乐一眼,哑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话毕,加快脚步走至大门,走到已经半黑的天空下。他感到深度的头晕目眩,仿若被关进某个绚烂而不规则的万花镜里,天地旋转,红尘颠倒。
林向北,你到底还隐瞒了多少呢?
贺峥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的心情,就仿佛他学了十几年的法律在一刹那被推翻,对成了错、错成了对,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黑白难辨,是非不分。
他陷入了一个虚妄的宇宙,每一粒从他眼前划过的星球碎石都有着万丈光芒,因为太过明亮,强烈的光源超出了人体可以承受的范围,致使盲目。
有许多看得太浅太轻的谜题等待他去揭晓。
林向北不肯说,那就由贺峥动用律师的专长,亲自去揪出一个真相:挖掘证物,寻找证人,平反冤案。
准考证!会被林向北藏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贺峥一刻都不能再等,顾不得自己的精神状态是不是危险驾驶,怀揣着最极端的想法、最极致的态度,只恨不能捣毁所有红绿灯和拦路车辆,好叫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终点验证想法。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老式小区楼下。
贺峥三步做两步大跨着上台阶,摁响了许久不曾拜访的门。
“来了。”
他没有了任何了礼教,连声招呼都不和林向北的父亲打,横冲直撞地闯进了那间房,站在了那个老式的红棕色衣柜前。
贺峥的心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呕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握住柜门,往外开——
【??作者有话说】
贺律:本文又名《我的哑巴新郎》
◇
第59章
缩在沙发上的林向北枕着手臂的半边脸被挤得微微变形,睡得不是很香。
这是他待在家里的第七天。虽然手机被贺峥拿走了,但其它的电子产品依旧供他使用,可以打游戏、刷视频,只不过没法登录联系外界的社交软件——另有一个新建立的只有贺峥一个联系人的账号。
他煮好了晚饭给贺峥发信息问什么时候回家,没收到回复。
等到八点,菜都凉了,数不清第几次跑到门口,打开了门,却始终没敢迈出那一步:摄像头的蓝点是一只明亮的眼睛,他能够想象得到贺峥一定在屏幕的另一头盯着他。
也许贺峥是在忙吧。他怀揣着良好的猜想焦灼地在家等待。
等待痛苦而漫长,因为你不能够事先预知抵达的将是好消息还是坏讯息。
林向北先是在餐桌坐了会,又挪到沙发,然后躺了下来,等着等着就稀里糊涂睡着了。
尽管贺峥再三要他把心放宽,然而事情一天没有结束,他就一天没法睡个安稳觉。
是以这会睡意突袭,竟是这几天入眠最快最沉的一次。等他再睁开眼,贺峥已经大变活人似的出现在他面前,他悬着的心在见到贺峥的一瞬间稳稳落地。
林向北适应了会明亮的光线,没骨头似的软趴趴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含糊地问:“几点了,怎么不叫醒我?”
奇怪的是,贺峥默不作声。
林向北并不介意,琢磨着去热菜,旋身把腿垂到冰凉的地板上。
他微低着脑袋,脚尖踮着顺利寻找到拖鞋,两只手刚撑着要站起来,抬高了的目光先顺着他的两只膝盖骨直直望向前方的茶几。
原先空无一物的只当作摆设用的圆形茶几上凭空多出了一个方形的收纳箱。
像有块石头砸进了眼睛里,林向北睡得暖融融的身体霎时冷凝,瞳孔震颤,维持着起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打开看看吗?”一旁的贺峥开了腔。
林向北下颌处绷得很紧,没有动弹。
贺峥却将身子往前倾,修长匀称的指节掰住收纳箱的两只蓝色耳朵,咔哒一声,盖子被掀开。
林向北却突然受到强烈的刺激似的,迅速地朝前扑了一下,甚至意图用身体遮挡箱子里的物件。但贺峥预判了他的想法,先一步地将里头的塑封袋抓了出来。
林向北像被盗走了稀世之宝般激动地争夺,也抓住袋子的一角,“还给我!”
一抹鲜亮的红如同火狐狸的大尾巴透出雾色的软塑料膜。
贺峥抓得极牢,发问:“是你的东西吗?”
林向北的眼睛被蛰一下,顿时也红了,执拗地揪着不肯撒手,手指使劲得变形。
他还完全处于状况之外,不明白怎么一觉醒来,这份藏得好好的陈年物件会从阴暗的橱柜乍然来到这间敞亮的房屋。
但是他超负荷的大脑显然没法快速捋顺这个突发情况,只凭借本能知道谁都不能把它从自己身边夺走,包括贺峥。
他的呼吸有点急,坚定到决绝地道:“当然是我的。”
死死地抓着不肯撒手。
贺峥凝视着他像母鸡维护小鸡似的姿态和神情,一咬牙,近乎残酷地塑封袋从他手心里抢走了。
林向北错愕地抬起了脸,用一种埋怨和委屈的眼神望着贺峥,仿佛在无声地责问为什么要把他仅有的东西也夺去。
贺峥感觉从见过夏乐之后再也没有办法保持冷静,即使他再压抑着汹涌的内心,依旧无法用平和的态度面对林向北。
他要怎么样概况当他掀开箱子看见这抹熟悉的火红色时的心情,像一团浇了油的棉花在他的眼里熊熊燃烧着,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有些事、有些话,不狠狠地逼林向北一把他是绝对不会吐露的。
“你说你是你的东西,你有什么证据吗?”
贺峥起身,用影子盖住林向北,并将手伸进塑封袋里将因为被时光反复压榨而变得轻微硬挺的围巾胡乱扯了出来,高高举着。
他的做法非常的不珍惜,仿佛这只是一块可以随意对待的烂抹布。对之呵护至极的林向北果然急得睁圆了眼,也跟着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抬手争抢。
两人没太大的身高差,贺峥却像跟逗小孩似的,上下左右前后地摆动着围巾,不让林向北得逞。如此逗弄了一会儿终于大发慈悲般放了水,让林向北得以捕获狐狸尾巴。
贺峥直接松了手,林向北把围巾抱在怀里,气红了脸,这才找回一点主场道:“你送我的,就是我的东西了。”
他急切地在围巾里摸索着什么,听见贺峥问:“那么多年前的东西,你留到现在?”
林向北找寻的动作顿了顿,沉默地避开了这个危险的问题。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面对最亲密的对象时反而成了个不敢揭露情感的胆小鬼,又或者说,他已经习惯性地躲藏,要强迫他一下子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公之于众是件羞耻而又困难的事情。
在哪里?在哪里?
林向北把围巾里里外外摸了个遍,没找到想要的东西,焦躁得五官都揪成一团。
“你在找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