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咋跟大妹说?大妹考下来也不容易。”
“爸,我看大妹考得挺容易的,平时也没见她花心思在课本上,回家就干家务,这样都能轻轻松松考上大学,等她明年复读,我干脆把凤儿娶回家,让凤儿干家务,大妹全心读书,肯定能考个更好的大学,说不定还能考去首都呢!”
“爸,到时咱家两个大学生,多光荣啊。”
余家三口商讨得热闹,并没有注意到床上少女的眼睛颤了颤。
余美兰醒了过来,她就是余家人口中的大妹,小妹则是她的双胞妹妹,余秀丽。
父母和哥哥在讨论她那份大学录取书的归属,却没有一个人问她愿不愿意,也没人关心她的身体好不好。
余美兰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她可真傻啊。
前世余秀丽跳了河,她明明不会游泳,却没有半点犹豫地跳下去救人,救上的人却抢了她的名字和大学录取书,而她自己反倒因为呛入不干净的河水,高烧昏迷。
等她退烧醒来,已经尘埃落地,所有人都喊她小妹,从家人到街坊邻居都是如此,她解释自己是大妹,却被母亲嗔怪她们姐妹换装玩上瘾了。
后来,母亲倒是摊了牌,说她当姐姐的就该让着妹妹,毕竟当初在娘胎里她这个姐姐就抢了妹妹的营养,如今正好还回去。而且,录取书已经让余秀丽拿去省城大学提前报到了。
之后又劝她好好准备,明年再考个大学回来。
她要如何好好准备?
大哥结婚了,她住的房间被改成了大哥大嫂的新房,她只能窝在客厅角落搭板子当床。
原想着开学后住学校,但大嫂怀孕了,怀相不好,从此她不光要包揽家务活,还要伺候嫂子,干完活后匆匆赶去学校,十次有九次都迟到。
她想着,只要熬到高考就行了,可谁能料到1966年形势突变,学生罢课闹革命,高考取消了,她成了家里吃闲饭的了。
余家可没人能吃闲饭,于是她成了家里老妈子,伺候嫂子月子,给嫂子带双胞胎,那是两个夜哭郎,熬得她几乎要灯尽油枯。
终于,两侄子会走路了,她想出去找份工作,哪怕临时工也行,但她刚提出,哥嫂告诉她,已经给她报名下乡了。
当天,街道的人就上门给她戴上大红花,催着她带行李上火车下乡。
她的人生就这么被家人安排着,但在下乡的那一刻她明白了,自己想着血浓于水,家人却想着将她的血榨干,她该为自己而活了。
她在乡下积极参加劳动,当上了知青点负责人,获得了劳动尖兵的称号,但工农兵大学的的喧嚣,好似瞬间退去,余舒心只能听到阵阵心跳声。
不是她的心跳,是身前男人的心跳,她被人潮推挤得抵在了男人怀里。
他太高了,她的脸颊贴着在他的心口上,只隔着薄薄一层衬衣布料,男人干净清冽的气息,强劲有力的心跳,还有那股蓬勃的热力,全都自她的脸颊传递到心间。
她原本平稳的心跳骤然加快,浑身热力上涨,她感觉脸在发烧,烧得她大脑发懵。
售货员的呵斥是有用的,人潮退散,规矩地排起队来,四周的挤压力消失,余舒心恢复一丝清明,赶紧退出他怀里,而男人同时放开了手。
“一个个来,每人四尺五!”
售货员的喊声打破了那无法言说的尴尬,余舒心立刻转身排在他前头,极力保持自己的镇定,好似刚刚仅仅是一个意外,一个不值一提的意外。
很快就轮到了她,她掏出钱,随意指了一匹蓝色棉布道:“要九尺,我跟后面男同志是一起的。”
售货员往她绯红的脸颊扫了一眼,又看了眼她身后,难得问了一句:“有红色的你们要不要?红色喜庆,适合做新衣。”
余舒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售货员提点的意思,羞窘地摇头解释:“您误会了,我们不是……”
“一块红的,一块蓝的,收我的钱。”
孟建国递过去三块钱,又抬手拿起余舒心之前放的钱,塞回她手里。
余舒心都顾不得解释了,连忙把钱递回去,但售货员径直收了孟建国的钱,又利落地量布裁布,都没空搭理她。
拿了布走出柜台,余舒心将手里的钱递过去:“谢谢你帮我买布,但钱我自己出。”
孟建国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你喊我什么?”
余舒心被问得愣了一下,抬头望见他严肃的表情,试探地喊了一声:“哥?”
孟建国“嗯”了一声,抬手拿走了她手里提着布,便提脚往前走:“你喊我声哥,我为你买些东西是应该的。”
余舒心追着他的脚步,听着他这话,顿时豁然开朗,他是她哥,无意中抱一下又算什么呢?
之前是她矫情了。
不过,她不能白受这份好。
余舒心喊住他:“哥,我要去买些女人用的东西,咱们暂时分开吧。”
“好。”
孟建国颔首应了,又说定一会在商场入口汇合,然后递给她钱,余舒心摆手拒绝,转身跑了,并没有注意到对方一直发红的耳尖。
她先去的糖果柜台,拿着大队部之前发下的票,买了一斤大白兔奶糖,一斤白糖,又在隔壁柜台买了一斤桃酥,便遗憾地离开了。
她不缺钱,但缺票啊。
至于去黑市,她就没考虑过。
那地方没人管控,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而她这辈子,是要过舒心的日子,可不是去寻求刺激的。
这般想着,她又商场转了一圈,没找到不要票的东西,就来到商场入口,然后惊奇地看到孟建国手边多了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永久牌的!
牛皮座,大链合,前后包刹,锰钢前叉和车架子,还有那黑色漆面铮亮无比,衬得边上大队长家的半旧飞鸽单车灰扑扑的,仿若土妞。
她恍惚想起,之前在商场瞎逛时瞧见过这辆永久牌单车,当时恰好有人问价,售货员报了198,问价之人立刻摇头走了,她也加快了步伐离开。
她所有存款才五百多,可舍不得花掉三分之一买辆豪华单车。
如今看到孟建国手里把着她三分之一的存款,哦不对,是把着198的永久牌单车,余舒心实在有些抑制不住激动,上前问道:“哥,这是你买的吗?”
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眸,孟建国的唇角禁不住扬起一丝弧度,他颔首问道:“会骑车吗?”
“会。”
余舒心正满心欢喜地打量着这辆永久,没有思考就点了头,但随后看到递到面前的车钥匙,她错愕了一下,抬头笑问:“哥,你别说是要送我的?我可受不起。”
干哥哥跟亲哥哥差别还是很大的,这么重的礼可不能收。当然,她亲哥哥不收刮她就不错了,更不会送单车给她。
看着她俏丽的脸上带着笑容,但那双杏眸里却无一丝玩笑意味,孟建国敛下眼眸,淡声说道:“不是送你的,是让你帮忙骑回去。”
余舒心闻言,抬手握住了边上半旧飞鸽的车头,摇头笑道:“哥,我怕摔了你的新车,所以还是你自己骑吧,我骑这辆就行。”
土妞陪村姑多合适啊!
骑得放心没负担。
最终,孟建国骑上了崭新的永久,去了一趟县里的高中,接上了放假的孟家老二,孟建军。
兄弟俩的五官有五六分相似,但孟建军明显青涩许多,一见余舒心就脸红,磕巴了一会才喊出一声:“余姐姐。”
余舒心笑着应了一声,便从网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递过去:“姐姐请你吃糖。”
孟建军脸更红了,有些无措地看向他哥。
孟建国淡淡道:“接着吧。”
说罢,一脚踢开了单车的脚撑。
听到那声响,余舒心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什么,忙又抓了一把递过去:“哥,你也吃糖。”
第四十五章
你俩咋也钻林子啊?
孟建国并没有接奶糖,只道让她自己留着吃,便冲孟建军招呼:“老二,上车。”
孟建军刚剥开糖纸,听到招呼忙将奶糖塞进嘴里,就撑着后车座跳了上去。
余舒心则单独骑上飞鸽,顺着风一路往回骑,可比来时舒畅多了,不用担心一不小心撞到人后背上。
看着前方骑得飞快的身影,孟建军忍不住拍了下他哥的后背:“哥,我就是去县里补课半个月,家里怎么多了干姐姐啊?”
没错,孟建军之前半月都是在补课,对于他们这种即将升入高三的学生,县里高中组织了半月的补习,为的是争取来年能多考上一两个大学生。
孟家成分好,孟建军成绩也不错,正是县高中重点培养的苗子。
他自补课后就两耳不闻窗外事,因为再过两日就要开学了,学校给他们放假回家休息一下,结果还没到家,就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干姐姐。
只比他大了不到一个月的干姐姐,就很别扭。
孟建国蹬着车听完他的絮叨,扭头训斥一句:“她就是只比你大一天,你也得喊姐!”
孟建军被训得缩了下脑袋,随即想到什么,脱口道:“她比大姐小,我干脆喊她二姐吧。”
孟建国没有回应,车头却忽然歪了一下,虽然很快就稳住了,但差点摔出去的孟家老二赶忙抓紧车座,不敢再叨叨分他哥的心。
……
在水田里拔了一上午的稗子,又被蚂蟥吸了血,但丁爱红心情依旧很好。
因为丁爱红今早就听说了,余舒心与孟建国搞对象的事是假的,她又认了田翠英当干娘,那就与孟建国彻底没戏了。
余舒心没戏,那有戏当然就是自己的!
至于村里那些村姑,丁爱红完全没有放在眼里。
她重新燃起斗志,琢磨着下次“偶遇”孟建国时该如何表现,后腰忽然被撞了一下,耳边还响起一道阴沉的声音。
“去村后树林等我,不然我把昨晚的事抖出去!”
丁爱红唰地转头,却见二赖子得意地冲她吹了一声口哨,就甩着两手一摇二晃地走了。
她的脸色阴晴不定,一大娘瞧见了,走过去与她道:“丁知青你这样脸皮薄可不行,再碰见二赖子耍流氓,你直接一脚踹过去,大伙儿还会说你打得好!”
“谢谢大娘,我记住了。”丁爱红挤出一个笑,说完就想走,但又被大娘拉住了。
大娘问:“昨晚上那流氓喊叫的时候,你就在柳树林里吧?”
丁爱红神色僵住,立刻摇头:“大娘你看错了,不是我。”
“没错,就是你。”大娘肯定道,“你当时从林子里跑出来,还差点撞了我一下,我不会认错。”
丁爱红的脸瞬间发白,大娘忙拍着她的手安抚道:“林子里乌漆抹黑的,别说你没脱衣服,就是脱衣服也没人看得清。至于那个偷看女人洗澡的臭流氓,咱们早晚逮住他,送他去派出所……”
大娘絮絮叨叨地安慰,丁爱红的脸色却并没有变好。
昨晚上她一口咬下去,二赖子惨叫出声,立刻引来了河边女人的注意,她当时恨得想借那些女人的手将二赖子捉住打死,但二赖子威胁她,敢出卖他就把事情抖出去,然后就看见二赖子借着瘦小的身形藏进了一个隐蔽的树洞里,她最终还是沉默了,跑出了林子。
她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二赖子竟拿这事当把柄,约她去村后小树林见面。
“丁知青,你有听我说什么吗?”大娘问了一声。
丁爱红醒过神,挤出笑脸:“我听了,谢谢大娘。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罢,挣出手,急匆匆走了。
大娘瞧着她的背影,转头与人嘀咕:“这丁知青瞧着怪怪的,别是有啥事吧?”
“能有啥事?吃饱了撑了的事,五个知青就属她干活不行,作妖最多。”
丁爱红不知道后头村民的议论,她绕了个弯,才转到了村后小树林。
二赖子早就在林子里等着她了,一见她就举起左手,展示上头的牙印:“别的事不说,你把我的手咬废了,先给我拿五十块钱做赔偿。”
丁爱红原想看他有啥目的,一听他张口要五十块钱,顿时气笑了:“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你就是个臭流氓,没人会信你的话,只要我冲外喊一声,立刻就有人冲进来把你的手脚打断!”
二赖子讥笑:“你要真敢喊就不会来了,我告诉你,我跟孟建国的关系可不错,我喊他哥。”他嘚瑟地抬起下巴,“别人不信我,但孟建国肯定信,只要我将昨晚的事告诉他,告诉他你昨天指使我欺负他干妹妹……”
“住口!”丁爱红听到孟建国,心神禁不住慌乱,张口喊这两个字,却也由此落了下风。
二赖子凑近她嘿嘿笑起来:“丁知青,你是不是也喜欢孟建国,想嫁给他?放心,我对你不感兴趣,我要的就是钱,你给我五十块,我就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不会对任何人说。”
对方恶臭的口气扑面而来,丁爱红嫌恶地后退避开,就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我身上只有五块,你拿了钱就给我把嘴闭紧了,不然我豁出去丢了清白,也要去派出所告你强奸,让你吃枪子!”
这年头强奸是大罪,就算不枪毙,也得把牢底坐穿。
又因为这年代检测手法几乎没有,只要有女人豁出清白站出来指认,以他二赖子的名声就是长了一百张口也没人相信,况且他还真的把她拖进林子里,上手摸过!
二赖子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惧意,一把抢过丁爱红手里的五块钱,临走前又冲她啐了一口:“老子就当被马蜂蛰了一口!”
马蜂就是黄蜂,尾后针最毒不过,这话是在骂她恶毒,丁爱后气得不行,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就追赶着砸过去——
嘭!
已经走到林子边上的二赖子,耳力好得很,跳脚躲开了,石头就飞出林子,砸在马路上,又咕噜噜滚到了路过的王老三脚边。
王老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林子里的那对男女,惊讶问道:“丁知青,二赖子,你俩咋也钻林子啊?”
第四十六章
蘑菇表“情”
队里的牛栏就在村后边,挨着小树林建的,而王老三是牛倌,早中晚都得过来一趟,遇到的事也就多了。
这不,今天中午又碰见一对男女钻小树林了。
吸取了之前的教训,王老三将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连同丁知青的否认都复述了一遍,没有半点添油加醋,且当众声明,要是传走了样,跟他没关系,别找他麻烦。
倒是没人找他麻烦,但消息传的很快,只一个中午,村子就传遍了。
余舒心刚进村子就听说了这个消息,只因为孟建国新买的永久太过引人瞩目,一进村就被村民围住看稀罕,连带她也走不了,顺带听了个村后小树林的新八卦。
小树林的八卦,昨日自己还是主角,今日就换了新人,她这个旧人听得眼眸微眯了起来。
二赖子是整个村的姑娘都避之不及的人物,生怕被他沾上坏了名声,而丁爱红一心想要嫁给孟建国,今日中午两人却一同出现在村后小树林。
再回想昨天晚上在河边,丁爱红非找她单独说话,她拒绝后没多久,河边柳树林再一次出现了流氓,又再一次逃脱。
若她没有猜错,这个流氓应该就是二赖子,所有的线也就串起来了。
“怎么了?”孟建国忽然侧头问她。
余舒心收敛思绪,笑着摇头:“没事,咱们回去吧。”
很多事情光凭推断是不能给人定罪的,她有耐心,总会有机会抓住其尾巴,将其拽出来!
孟建国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说道:“若是遇到事,记得要说。”
听到他这话,余舒心微怔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谢谢哥,我记住了。”
孟建国等了一会,见她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淡淡“嗯”了一声,推上永久往前走。
余舒心却抬腿跨上了土妞飞鸽,扭头冲他笑道:“哥,我去大队长家还车,你们先回去。”
话未落,飞鸽就骑走了。
孟建军看了眼飞鸽,凑到他哥身边问道:“哥,你是不是喜欢余姐姐……”
但话没说完,就被他哥瞥过来的目光吓得连忙改口:“我是说兄妹那种喜欢,没有别的意思。”
孟建国收回了视线,淡声告诫道:“母亲认了她,她就是家里的一份子。”
孟建军连连点头表示知道了,便迅速转移了话题,说起了他的高考志愿。
说着话,兄弟俩就来到了自家院门前。
“孟大哥,你等一等!”
这时,丁爱红挎着一篮子,从后方追了上来,许是跑得急了,她脸颊绯红,张口喘息着,胸口随之起伏。
孟建军尴尬地别开视线,冲他哥道:“哥,我先进去了。”
看到红着脸跑进院子的少年,丁爱红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将手里的篮子举了下来:“我听说你喜欢吃蘑菇,就去村里小树林找了找,虽然中间闹出了些误会,传了些乱七八糟的流言,但我幸运地找到了一些蘑菇,就赶紧给你送来了。”
她这话里不光表明了她对他的情义,也隐晦解释她跟二赖子的流言是子虚乌有的事,表明了自己的清白,一举两得。
而往常对她不耐烦的孟建国,这次不但听完了她的话,目光也凝在她脸上,是她的努力终于见效了吗?
丁爱红脸上露出喜色,正要再接再厉,就听得孟建国忽然开口道:“我昨晚上碰见了二赖子。”
孟建国目光锐利,声音冷淡又威严,惊得丁爱红的手一抖,篮子差点掉落下去。
“孟大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丁爱红飞快稳住篮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丁知青你好自为之。”孟建国盯着她说完这话,推上车转身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