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舒心便背着小姑娘一路赶往卫生室,夜色漆黑,路面不平,她走得有些艰难。
  突然,一条狗窜出来汪汪叫唤,余舒心还好,但背上的小姑娘明显被吓着了,咳得越发厉害。
  “畜生找打!”
  这时,忽然一块石头砸了过来,砸得那条狗惊慌逃窜,一道人影就朝她走近问道:“余知青是你吧?你咋大半夜出门啊?”
  余舒心听到声音就知道是二赖子,她看着边上有户人家,便开口回道:“孩子生病了,我要去一趟卫生所找林医生。”
  二赖子一听就急问道:“哪个孩子,是我干儿子吗?”
  余舒心有些无语道:“不是你干儿子,是齐老的孙女,刚刚谢谢你帮我赶走野狗,我要赶着去卫生室,先走了。”
  说完,她抬脚准备离开,二赖子却拦住了她:“这乌漆抹黑的夜路,你一个人走多危险啊,我送你过去。”
  余舒心警惕地看向他。
  虽然天很黑,看不见彼此的表情,但二赖子显然知道自己在村里是啥名声,跳起来辩解:“我这人虽然赖了些,但绝对不是流氓!”
  这话他自己说起来也没啥底气,于是又补充一句:“至少现在不是,我都有干儿子了,以后有人给我摔盆送终!”
  说到儿子,他下巴都抬起来了。
  余舒心一时间不知如何评价眼前这个赖汉。
  二赖子见她没回应,以为她不信,无奈说出实话:“余知青,你是孟建国的妹妹,你借我俩胆子,我也不敢对你起歪心思,就上次,他差点没把我腿打断……”
  余舒心突然听见孟建国的名字,不禁愣了一下,随即抓住了一个信息:“什么上次?什么时间?”
  二赖子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否认:“没有上次,我就是瞎秃噜了一下。孩子看病要紧,我在前头给你带路哈。”
  他说完就窜到前头带路去了,余舒心没有刨根问底,因为孩子看病要紧。
  一路赶到大队卫生室,二赖子又跑去隔壁把老林头扒拉起来,很是上心,像是自家孩子病了一般。
  小姑娘已经烧得昏昏沉沉了,余舒心将把她放到了病床上,便冲匆匆赶来的老林头道:“这孩子之前吃过退烧药,但眼下高烧不退,物理降温也没有效果,直接给她输液吧。”
  老林头无奈道:“我这里的西药早就断了,最近大伙来看病,我都给他们开的草药。”
  草药是不如中药的,老林头在空闲时候从田间山头采集药材,只做了简单的处理和晾晒,自然药效要差一些,而且熬药也费时间。
  余舒心皱起了眉头,看向病床上烧得浑身通红的小姑娘,想了想便道:“林医生,把你的银针和火罐借我用一下,我给她拔罐放血。”
  老林头一听就点头:“你这法子不错,我先给你拿东西,一会我再给她熬一锅退烧的汤药。”
  “我来熬,我来熬!”二赖子举手揽活。
  老林头却不大信任这个赖汉:“你行吗?”
  “我咋不行啊?我告诉你,我现在也有儿,有干儿子了!”二赖子挺起了胸膛。
  老林头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不过,还是把一包草药交给了他,又说了熬药的要求,最后叮嘱:“别熬干了。”
  “放心吧,熬不干。”二赖子拍了胸膛,颠颠去干活了。
  这边,余舒心先给用银针给小姑娘拇指上的少商穴刺破,按压挤血,为的是清热和缓解喉咙疼痛。
  之后,脱了小姑娘的上衣,在她后背上的大椎穴和左右肺俞穴上拔罐放血,前者是为了降温和升阳,提升免疫力,后者则是针对肺部的病症。
  小姑娘血热,罐子底部很快积了血,余舒心看得心惊,但还是等了几分钟,等到针眼处不再冒血,才把罐子取了下来,然后用酒精棉球擦拭。
  这时,昏睡的小姑娘咳了一声,睁开眼,软软地冲她喊了一声:“姐姐。”
  余舒心欣喜又心酸:“姐姐在这,来,咱们先喝点水。”
  她把水送到了小姑娘的嘴边,但小姑娘看了四周就急了:“姐姐,我爷爷呢?”
  “你爷爷在睡觉,咱们今晚先不去打扰他,等明早病好了,咱们再去找爷爷好不好?”余舒心柔声哄着。
  小姑娘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头:“好。”
  余舒心夸道:“真乖,来,咱们喝水,喝完就睡觉,明天一早就好了。”
  小姑娘乖乖的张开嘴喝水,直到喝不下了,才闭上小嘴摇了下小脑袋。
  余舒心便给她擦了小嘴,而后将她放进了被窝里。
  “药好了!”
  二赖子兴冲冲地端着药碗进来,一股浓烈的味道飘散了整个屋子。
  被窝里小姑娘皱起了小眉头,但没睁开眼睛。
  余舒心挥手道:“药先拿出去,明早再让她喝。”
  小姑娘身上的热度已经在减退,好好睡一觉的效果并不比喝药差。
  二赖子只好把药端出去。
  牛棚里。
  齐教授忽然从噩梦里惊醒,他慌张地摸向四周:“小舒,小舒你在哪?”
  黑暗中,并没有人回应,他也没有摸到人,齐教授彻底慌了,跌跌撞撞地冲出牛栏,大声呼喊孙女的名字。
  “汪汪汪——”
  周边人家的狗被惊动,大声汪叫起来,村民也纷纷起身查看。
  于是,半个村子的人都被惊动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冥冥之中
  余舒心趴在床头刚刚入睡,就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她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满身尘土的齐教授就冲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床上的小姑娘,摇晃着唤道:“小舒醒醒,小舒你别吓爷爷,快醒来!”
  余舒心也被吓了一跳,连忙阻止:“齐老,孩子小,不能这么晃的……”
  不过她话没有说完,小姑娘就睁开了眼睛,软软地喊了一声:“爷爷。”
  “嗳!”齐教授重重应了一声,而后紧紧抱住孙女,老泪纵横,仿若失而复得一般。
  这时,村民们也赶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将事情说了一遍,余舒心这才知道事情经过。
  原来,齐教授半夜在牛棚醒来,发现孙女没在身边,惊惶失措下跑出牛棚寻找,惊动了半个村子,后来听人提醒,赶到地主家院子的西屋,结果还是没找到人,齐教授几乎急晕过去。
  还是二赖子半夜回家,听到动静赶过去告诉齐教授他孙女在卫生室,这才有了之前的事。
  村民们热热闹闹地八卦一阵,就各回各家了,毕竟大晚上的困得很。
  只是民兵连长走的时候,忍不住低声抱怨一句:“大半夜的尽折腾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孩子没了呢。”
  余舒心闻言,心中微动。
  卫生室重新恢复安静,她走到病床前向齐教授道歉:“对不起齐老,害你着急了,我应该事先告诉你我带小望舒来卫生室了。”
  齐教授轻拍着睡熟的孙女,摇头说道:“跟你没关系,是我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梦见自己挨了批斗,受伤不轻,连带孙女也受了惊吓,当晚发了高烧,等他发现时,孙女已经烧迷糊了,还引起了并发症,他抱着孙女去求医,但无人肯接诊,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痛苦中失去了呼吸。
  这个梦是如此清晰又真实,他醒来后一时分辨不出梦境和现实,所以之前才那般失态。
  “我应该谢谢你,谢谢你带她来就医。”齐教授排干净了身上的尘土,郑重朝她道谢,也向老林头道谢。
  老林头忙摆手:“你不用谢我,我没做什么,出手医治你孙女的人是小余,她现在医术比我还强一些。”
  余舒心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忙道:“我哪能跟您比,我只是会一点针灸而已。”
  “谢谢你。”这时,齐教授忽然面向她,朝她鞠躬致谢。
  “您已经谢过了,不用再谢了。”余舒心赶紧扶住他。
  齐教授就势起身,却更加郑重地说道:“你救了我唯一的亲人,以后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我会尽全力去做。”
  余舒心听到他这承诺,吓了一跳,忙摆手道:“齐老你太过言重了,就算没有我,林医生也会救治你孙女的,这本来就是医生的职责,等回头你挣了工分有余钱了,把医药费付了就行。”
  齐教授点头应道:“好,等有了钱我会支付医药费。”
  而刚刚那个承诺,他也会做到,只是不会再说出来。
  因为他冥冥之中有种感觉,若没有眼前姑娘的出手相助,他孙女的命运或许真就如他梦里一般,早早夭折。
  有恩就要报。
  齐教授怜爱地看着床上熟睡的孙女,隔着被子轻轻地拍打。
  翌日清晨。
  小望舒醒了过来,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是小姑娘小脸苍白,整个人都蔫巴巴的,但依然会软软地喊姐姐,喊爷爷。
  余舒心被喊得心都快化了,与齐教授商议:“齐老,小望舒虽然烧退了,但身体得好好养一阵,不然容易复烧。牛棚和地主家那间西屋的环境都不大好,我想把她带去我家里,也能跟我弟弟做个伴。”
  以齐教授固执的性格,余舒心以为自己还需要找更多的理由来说服他,不想,她这话刚落,齐教授就点了头:“好。”
  余舒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是答应了,不由得高兴地抱起了小姑娘:“小舒,跟姐姐回家,我给你冲麦乳精喝。”
  听到麦乳精,小姑娘舔了下嘴唇,但随后又抓住了她爷爷的袖子:“爷爷,你也去姐姐家吗?”
  齐教授摇头,慈爱地揉着她的发顶说道:“爷爷要去牛棚工作,等忙完了工作会去看你。”
  “那我也跟爷爷去牛棚。”小姑娘立刻道。
  “小舒,你要是跟着爷爷,会让爷爷分心的,会耽误爷爷工作,你想这样吗?”齐教授问道。
  小姑娘顿时纠结起来,她是个懂事的小孩,知道工作对大人是很重要的,爸爸妈妈就是为了工作离开了家,好久没回来看她了。
  看见孙女眼圈红了,齐教授心疼地抱住她说道:“等你的身体养好了,爷爷就去接你。”
  小姑娘的眼睛立刻亮了:“爷爷,你要说话算数,我们盖章!”
  小姑娘伸出了大拇指,齐教授没有敷衍,郑重地与孙女盖了一个“章”。
  小姑娘立刻高兴地下了床,扬起小脸说道:“姐姐我们走吧,爷爷要去工作了。”
  看着眼前这又乖又萌的孩子,余舒心顿时有种拐卖人口的错觉,于是,毫不犹豫地抱起她:“好,咱们回家。”
  毛毛一早上起来,看见家里多了一个小妹妹,高兴得不行。
  “小舒是姐姐,她比你大半岁。”余舒心笑着纠正道。
  毛毛呆了一瞬,但很快又寻到了理由:“她这么瘦,怎么是我姐姐呀?个子也没我高!”
  他努力踮起了脚丫子,终于超过了小姑娘一点,高兴得挺高了小胸膛。
  小姑娘有些紧张地往后退了退。
  田翠英走了过来,抬手将儿子按了下去,哼了一声:“臭小子学会弄虚作假了?你这个头比人家矮上一截,赶紧喊姐姐。”
  “不,不用的。”小望舒紧张地摆动小手。
  田翠英眼一瞪:“大就是大,小就是小,喊人!”
  她这话是冲着毛毛说的,但小望舒也被惊着了,张口喊道:“弟弟!”
  “姐姐!”毛毛哭丧着脸回了一声。
  呜呜,他又是家里最小的了。
  余舒心被两个孩子逗乐了,一手抱住一个:“以后你们就是姐弟了,要相互照顾。”
  话一说完,她忽然地想起了孟建国,想起了两人之间的兄妹关系,不知不觉改了口:“你们相差不大,喊对方的名字也行。”
第一百七十三章
工作是排除杂念的最好办法
  家里多了一个孩子,鸡蛋多煮一个,麦乳精也多冲一碗。
  这些有营养的食物,让小明舒的脸很快恢复了一丝血色。
  余舒心体会到了投喂的乐趣,不由得想到日后若是结了婚,生一个漂亮的小闺女似乎也不错。
  闺女要漂亮,爹的基因也不能差。
  思及此,她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孟建国那张俊朗的脸,这已经是这个早上第二次出现了。
  想要把杂念驱除的最好办法,那就是个工作!
  余舒心打包了一碗粥和一个鸡蛋,踩着上工的锣声赶到了牛棚外,就看到哈欠连天的二赖子,不免有些惊讶:“你居然没有迟到。”
  二赖子立刻憋回了呵欠,嬉笑道:“余知青,我早就跟你说过,我这人靠谱得很。”很快又耸动鼻子,惊喜道,“余知青你手里提着的是吃的吧?你人可真好,我早就饿了!”
  说着话,手就伸了过来。
  余舒心避开他的手,挑了下眉:“这就是你的靠谱?行了,我用不起你,你走吧。”
  说罢,她抬脚走进牛棚的围墙中,一眼瞧见齐教授在墙角火塘上努力地生火,可惜没生起来。
  二赖子追了进来告饶:“余知青,我不抢吃的了,你别赶我走行不?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余舒心便随手一指:“你去帮忙生火。”
  “好,我去生火。”二赖子立刻答应,颠颠跑过去,挤开了齐教授。
  余舒心又把手里的吃食递过去:“齐老,你先垫一下肚子。”
  齐教授叹了口气说道:“你不用给我拿吃的,小舒借住你家就已经够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自己可以慢慢学着生火做饭。”
  “那是以后的事了,您现在趁热吃吧,我都拿过来了。”余舒心将东西塞给他,又道,“您不用觉得过意不去,我要跟您学习蘑菇栽培技术,这些就当是学费了,说起来还是我占便宜了。”
  不用上大学,就有教授级别的老师给上课,可不是占便宜嘛。
  见对面姑娘一脸对知识的渴望,齐教授不由得想起学院里那些停课闹革命的学生,而自己也是被那些学生打倒的,一时间心底五味杂陈。
  他把饭盒放到了一旁:“你先说说看,你在种植上遇到哪些问题,最好把基料拿过来给我看看。”
  余舒心一听,满脸高兴:“您先吃饭,吃完我再给您说,我先回去拿基料。”
  前世,齐教授脾气极为古怪,成日在牛棚折腾牛粪,其实也有村民看出他是在种蘑菇,有动心思想学技术的,但不管村民问什么,他都不答,还把长好的蘑菇毁掉丢进牛粪里,这也是前世他被村里人排斥的原因之一。
  而她前世能跟着学一手,是自己在边上默默地看,默默地学,时间长了,就听到齐教授偶尔说一两句种植要点,也不知是故意说得她听的,还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她当时默认他在教自己,只可惜前世的自己也没把握住机会,没过多久就陷入了婚姻的大坑里。
  如今重来一世,齐教授的性格明显好了许多,而自己也有充足的时间学习和实践,真是再好不过了!
  余舒心回了一趟家,用竹篮装了部分基料来到牛棚,结果却看到二赖子在啃鸡蛋!
  “是齐老师给我的,不是我抢的……咳咳咳……”二赖子一见到她,赶紧咽下鸡蛋,急声解释,不想却被噎得咳起来,眼见鸡蛋要咳出来,他立刻捂住了嘴,又极力伸着脖子想咽下去。
  余舒心看到他这模样,心情略有些复杂。
  齐教授舀了一瓢水给二赖子,一边说道:“确实是我给他的,我胃口小,吃不了那么多。”
  二赖子灌了水咽下了鸡蛋,指着墙角燃起来的火塘:“你看我火给他烧好了,水也烧上了,我不是吃白食的。”
  余舒心瞧边上并没有几根柴火,便道:“水烧开后,你就去打些柴火回来。”
  二赖子的三角眼都瞪圆了:“我是来学种蘑菇的,不是打柴火的!”
  “之前是谁说,我让他干啥他就干啥的?”余舒心淡淡问道。
  二赖子懊悔得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子,最终哭丧着脸答应了,等水烧开后,就拿上扁担、柴刀和绳子进山去了。
  这边,齐教授检查过余舒心带来的基料,很快找到了原因:“你这是种植草菇的基料,但发酵程度不够,石灰比例也少了一些,出现病虫害不足为奇。”
  余舒心立刻询问发酵的具体过程。
  齐教授不疾不徐说道:“先取来干稻草放置水中浸泡到变色发软,用铡刀切成5~6寸的草段,然后跟牛粪粉、石灰,豆饼按比例拌匀了,将其堆成三尺高的草堆,用塑料薄膜密封,放在太阳下爆晒,三天后翻堆补水,再放四五天后,取肥沃疏松的田土或者园土,敲碎过筛,加石灰和饼粉各1%,用水调制湿润,盖上塑料薄膜,发酵3~5天,即成床土。”
  余舒心拿了纸笔,快速的将他所说的内容记录下来,这比她前世只凭两眼观察到的清晰明确多了,但带着明显的学院派风格,而她很无奈地举手说道:“老师,咱们大队没有塑料薄膜。”
  这年代,很多工业品稀缺,尤其是石化产品,她记得在前世要过几年大队才采购到塑料薄膜,用于秧苗的培育。
  齐教授沉默了一会说道:“没有薄膜,就用报纸替代,烧柴烘烤吧,提高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