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秀丽忽然觉得嗓子眼有些发疼,那是被粗粝的窝窝头剐蹭后残留的疼意。
她弯起唇角笑得甜美:“妈蒸的馒头最好吃,姐一定会喜欢的。”
王桂花听到小女儿的肯定,放下了心,拍了下她的手说道:“你睡吧,我去发面,明早正好蒸上。”
余秀丽眼神幽幽地看着王桂花喜滋滋离开的背影。
家属院。
过了十点,余舒心还没睡,因为她要调查秦家丢鸡事件。
孟建国要陪她,被她赶去睡觉,因为这男人昨晚就熬了一个通宵,今晚不能再熬了。
不过她也不是一个人,袁嫂子听说后主动提出陪她一起调查,还叫上了两个关系亲近的嫂子。
四名“侦探”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后头夜深了就犯困了,开始打起呵欠来。
余舒心掐着自己胳膊醒神,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的声音,她立刻示意嫂子们噤声。
就在这时,月色之下,一道黑影从院墙的草丛里蹿出来,直奔秦家的院墙,动作利索地爬墙。
“那是什么?”袁嫂子压着声音惊喜地问道。
余舒心还未回应,秦家院子里头就响起了鸡叫声,还夹杂着一道尖利的叫声。
“咱们过去看看。”余舒心立刻道。
嫂子们立刻奔了过去,余舒心都追不上,跟在后头。
秦家已经亮起了灯,就连卞家都有了动静,隔着院墙喊道:“你家又进贼?可瞧清楚到底是谁!”
秦家院子很热闹,家里人都起了,围着柴房鸡窝前,盯着被锈迹斑斑的鼠夹子夹住的东西。
黄褐色的皮毛,张着嘴咔咔地尖叫。
“偷鸡的是黄皮子啊!”秦家儿媳惊讶说道。
“什么黄皮子,这是黄大仙!快,快松开夹子,放它走!”秦大娘惶急说道。
余舒心进来后,就看到秦家婆媳俩意见不一致,一个要放,一个要打死,几乎要吵起来。
“余干事,你说是不是要打死,它偷我家的鸡都偷顺路了!”秦家儿媳冲她说道。
秦大娘惶急道:“可不能打死,它是大仙,在我们那嘎达是要供起来的,要是得罪了它,以后全家都要遭灾!”
“哎呦呦,你得罪不起一只黄皮子,倒是能得罪我这老太婆是吧?”卞老太走了进来,冷嘲热讽。
秦大娘面色有些难堪,看了眼余舒心后,对着卞老太道:“大姐,是我错怪了你,我跟你道歉。”
卞老太似乎没料到老对头这么容易就服软了,她哼了一声,握着余舒心的手说道:“小余啊,谢谢你给大娘洗清了冤屈,以后我院子里的菜,你随便来摘。”
听到她这许诺,过来看热闹的邻里都笑起来:“卞大娘都送人菜了,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卞老太冲他们冷哼:“别以为我不知道,逮到这黄皮子之前,你们心底都认定是我偷的鸡,要是没有小余,这盆脏水泼到我身上,我都洗不清了!”
说到这,她又想起傍晚跟儿子争吵,心底又难受起来,冲人哼了一声,掉头走了。
可卞老太走了,秦家这边的事情还没解决完。
供大仙之类的,在这年代就是si旧,是要破除的,就是为了表态,秦家夫妻也不愿意就这么放过偷鸡的黄皮子。
但秦大娘死活护着。
余舒心叹了口气,先让人把黄皮子从夹子下解救出来,关入一个竹笼里,然后让他们一家子坐下来商量。
至于看热闹的邻居,都让他们先回去睡觉了。
“小余啊,大娘不是不知道政策,但老一辈的东西是有它的道理的,你说对不对?”秦大娘拉住她的手,寻求她的肯定。
“娘你就没为难秦同志了,咱们尽早把黄皮子处理了,一了百了。”秦大娘的儿子说道。
“你说得轻巧,出了祸事谁也逃不开!”秦大娘的嗓门都提高了。
余舒心的目光却看向笼子里的黄鼠狼,只见它低头舔着自己腿上的伤口,又警惕地抬头看她,呲了呲牙。
秦家五岁的小男娃也凑了过来,手里拿了根小棍子逗弄它,发出咯咯的笑声。
余舒心看到这一幕,心中一动,起身笑道:“其实,这件事没那么复杂,不过是一只钻洞进来的小动物,回头咱们把院墙的洞堵上,它就进不来了。秦大娘愿意放生就放吧,这与放生鱼,放生鸟没有区别,只是对生命的尊重。”
她这话一出,秦大娘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小余说的这个道理。”
秦家夫妻俩对视一眼,也点了头:“行,那就放生吧,我现在就把它丢出去。”
秦大娘立刻反对:“现在不能放,得把它的腿先治好了!”转头又抓住余舒心的手,“小余,你懂医术是吧,你帮忙给治治,日后黄大仙肯定保佑你。”
余舒心:“……”
第二百九十二章
我找我女儿女婿
余舒心给黄大仙清理了腿上伤口里的铁锈,撒上药给它包扎好。
秦大娘想养几天,但她儿子儿媳都不同意,当晚就放生。
黄大仙临走之前,很有灵性的直立而起,前爪也拢在一起,这一刻,余舒心的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位仙儿莫不是要张口讨封?
好在,是她多想了。
黄大仙朝她看了一眼,就掉头蹿入夜色中。
秦大娘很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小余,大仙记住你了,以后一定会保佑你的,你以后一定大富大贵!”
余舒心哭笑不得:“借您老吉言了。”
事情办完了,秦家儿媳非给她塞了两个鸡蛋,两口子又一路将她送回家去,但半路上就遇到了孟建国。
“你怎么没睡啊?”余舒心看到他很是惊讶。
“睡了,只是半夜醒了,就出来看看。”孟建国望着她温声说道。
“既然孟营长来接了,那我们就撤了。”秦家两口子笑呵呵地摆手走了。
孟建国便走到她身前,弯腰将她抱起。
余舒心下意识抓紧了男人的衣领,嗔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天黑,路面不平,抱着你才稳妥。”孟建国笑道。
男人确实抱得很稳,余舒心干脆环住了他的脖颈,蹭了他的脸,蹭到些许胡茬,有点刺痒,她哼了一声:“你是不是又骗我,之前根本没睡觉?”
男人轻笑一声:“先回家,回家你再拷问我。”
只是回到家后,男人一路将她送上炕,然后俯身亲吻她,亲得她浑身发软,脑子浆糊,都忘了要问他什么了。
最终,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起晚了,孟建国已经走了,灶上温着早餐,有她爱吃的豆腐脑,咸口的。
于是,她彻底把昨晚的问题抛之脑后。
吃过早餐后,她进了蘑菇棚,看见长得茂盛的蘑菇心情很好,浇了一遍水,然后来到书桌前,开始给婆婆写信。
同一时间,余秀丽拎上行李走出了家门。
“妈,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去车站就好。”
“我反正也要去找你爸,顺便送你去公交站。”王桂花挎着一篮子馒头,热气都透过上面的白纱布,散发着面食的香气。
院子里馋嘴的小孩凑了过来,被王桂花骂走了。
余秀丽扫了眼那一篮馒头,想到今早依旧吃的剌嗓子的窝窝头,她笑得点头:“行,咱们一起走。”
母女俩来到公交车站,但去机械厂的公交先来了。
王桂花只迟疑了一下还是登上了车,隔着窗户冲余秀丽叮嘱:“二妹,你到了学校后专心学习,找对象的事不要着急。”
余秀丽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王桂花这是对卓长东看不上眼了,是因为有孟建国比着吗?
她笑了起来,点头说道:“妈,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回头让你姐夫给你介绍一个更好的。”王桂花直白地说道。
只是还没等来回应,公交车启动了,小女儿的身影越来越远,车上的人却拥挤过来,王桂花连忙护着自己的篮子。
余秀丽站在原处,低低笑起来,让孟建国给她介绍对象,王桂花可真敢想啊。
不过,这于自己并没有坏处不是吗?万一成了呢,万一……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笑声越来越大,引得等车的人看过来。
她收敛笑声,冲边上的人颔首致意,提上行李登上公交车。
王桂花的工作单位也是机械厂,她是干食堂的,不过今天她先去了余铁山的宿舍,惊得里头赤着臂膀的工友赶忙套上外衣。
“余铁山呢,他人在哪?”王桂花皱眉问道。
“王嫂子,余工出差了你不知道吗?”工友一边系衣扣,一边诧异反问。
王桂花愣了一下:“他啥时候出的差?”
“今早上,走了有一小时了。”工友回道。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就说不准了,他是去外省出差。”
王桂花变了脸:“你们领导在哪,我要去找他!我家老余刚出院就给派去外省,有他这么当领导的吗?”
工友挠了挠头说道:“嫂子,我劝你不要去,这次外省出差本来是没有余工的名额的,是余工去求了领导,这才换上了他。”
“就算我家老余求了,当领导的就能答应?”
王桂花性子蛮横,找上那位领导一阵撒泼,惹得许多人围观,最终还是厂里书记出面,把食堂主任喊过来,将人领了回去。
领回食堂后,主任没好气地冲王桂花道:“你跟你丈夫的事厂里都清楚,你再这么闹腾下去,回头你丈夫要跟你离婚,厂里将不会有人为你说话!”
王桂花被训懵了一下,摇头道:“不可能,他不敢跟我离婚!”
虽然之前吵架的时候,余铁山提过离婚,但王桂花没当过真,也不信他真敢离。
食堂主任嗤笑一声:“你是欺负余工老实吧,但越是老实的人一旦做出了决定,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你好好想想吧。”
食堂主任说完就走了,王桂花一屁股坐在长凳上,久久不能回神。
“王嫂,你这篮子馒头是给食堂做的吗?”一名男同事走过来笑问道,顺手探入了篮子里。
啪!
王桂花抬手打开对方的手,瞪眼骂了一顿,就拎着篮子走了。
男同事不忿,跟主任告状:“主任你看王嫂既不团结同事,还总是往外跑,这像话吗?”
主任白他一眼:“你手这么欠,谁敢团结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别人你少管!”
机械厂是大厂,各种消息和八卦都很多,大杂院前天晚上的事,一夜之间就传到厂里来了,主任也得知了王桂花有一个军官女婿,职位还不低,所以只要她篓子捅得不够大,那就睁一眼闭一只眼。
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
王桂花倒了几趟车,终于来到了军营外头,风尘仆仆的,倒是篮子的馒头被纱布盖得严实,没有沾染半点尘土,白乎乎的很是好看。
“同志,我找我女儿女婿,你去通报一下。”
第二百九十三章
神算子
余舒心刚把给婆婆也是干娘的信寄出去,忽然听到战士传来的话,她下意识以为干娘来了,激动得立刻赶过去。
但在半路,激动的大脑稍稍恢复了一些理智,她开口询问来人的相貌。
战士笑道:“嫂子跟那位婶子有几分相像。”
余舒心一下子明白过来,对战士道:“让她回去吧,就说我不在,孟营长也不在。”
战士隐约猜到了什么,没有多问,依言去了。
王桂花得到回复后,根本不相信:“我女儿女婿不可能一个都不在!你去告诉他们,我是来给他们送馒头的,是我女儿最爱吃的大白馒头,用最好的富强面粉做的,不掺半点杂面!”
战士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婶子,他们真不在,您请回吧。”
“那你告诉我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抱歉,这个我不清楚。”
“那就找个清楚的人来跟我说!”王桂花蛮横地说道。
战士只好道:“孟营长的行踪是军事机密,不能往外透露。”
王桂花瞪眼:“我是他岳母!”
“没人是例外。”战友摇头。
“那我在外等着他们总行了吧!”
“同志,军事基地外人不能逗留。”战士一板一眼道。
王桂花被气得脸色铁青,咬了下牙,她把篮子递过去:“帮我把东西给他们总行吧?”
战士推回去:“抱歉,请拿回去。”
见他油盐不进,王桂花忽然想起小女儿对她的提醒,提醒她不要自己过来,结果真就吃了闭门羹。
那白眼狼可真够心狠!
王桂花一时气一时恨,最终拎上篮子,恨恨瞪了眼营区里头,转身走了。
家属院里,余舒心在处理另一件事。
卞老太因为秦家丢鸡事件中儿子的不信任被伤了心,闹着要回老家去。
卞宗平哄了两次没哄住,便答应了。
卞老太一下子坐蜡了,因为她没想真走,只是闹了闹,想要儿子更重视自己,想要儿子别成天往村里跑,想要儿子多陪陪自己,结果儿子居然都给她买好火车票了,就是明早的票!
卞老太很伤心,又找了余舒心。
“小余啊,整个家属院就属你最贴心,大娘我这心里难受啊,也就只能找你诉委屈……”
卞老太拉着余舒心的手,将这些日子的“委屈”都说了一遍,说儿媳容不下她,说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说儿子给她设坑让她跳,说着说着就哭了。
余舒心忙递给她帕子,哄着老太太歇了哭声,才劝说道:“大娘,您来这边也有好几年了,没想过回老家看看吗?老家那边还有您的儿女和孙子孙女,他们肯定也想你了……”
“小余,你是不是站我儿子儿媳那边?”卞大娘张口打断她的话。
余舒心摇头叹息:“大娘,我当然是站你这边,但有句话叫做远香近臭,您想想,您现在回想老家儿女和孙辈,是不是想起的多是好的?那些讨厌的地方反倒想得不多。”
她谆谆善诱,卞大娘不由得沉默了一下,点头道:“还真是这样。”
“但我要走了,万一我儿子儿媳再不乐意我过来怎么办?老家那头的日子可没这么舒服。”卞老太是个很实际的人。
余舒心反握住老太太的手说道:“大娘,卞指导员是个孝顺的人,他不会这样做的。”
“我不信他,他有了媳妇就忘了娘。小余,我信你,你给我保证,隔一段时间你得催着他们两口子去接我。”卞老太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要个保证。
余舒心:“……”
见她不说话,卞老太吸着鼻子道:“我就知道你们都哄我,没一个是真心待我。”
见老太太又哭了,她只好道:“等卞指导员回来,我跟他聊聊。”
没过多久,卞宗平下班回来了,余舒心跟他聊了聊,卞宗平明白了亲娘心底的担忧,便写了一张保证书。
保证一年之内肯定把老娘接回来。
卞老太满意地收起保证书,又利落收拾行李,很快收拢了大包小包。
只是,谁也没注意的是,卞老太寻了个空,去了一趟营区边上的村子,得意地将保证书展示给养胎的孙兰香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