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眼父亲苍白倦怠的面色,朝护工道:“推他回去吧。”
  护工立刻应声推车。
  等回了病房,扶着老爷子躺下了,护工就愧疚地跟她道歉:“对不住余同志,我没拦下你父亲,老爷子说我要不肯推他去,他就自己拄拐杖去,我没办法所以……”
  余舒心知道这是余铁山能做出来的事,她叹了声气道:“这次就算了,但以后盯得紧一点,不要什么人都放进来见他。”
  护工却为难:“余同志,我就一个人,我有时候要出去打饭打水,没办法一直盯着。”
  余舒心道:“这两天我会留在这。”
  护工顿时松了一口气,又将这两日余铁山的情况说了一遍,总体来说,就是在向好发展,但想出院至少还得住一周。
  余舒心想了想,去了一趟一楼某间病房。
  余大福一睁眼,看到病床前的人,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你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余舒心拿了一张椅子坐在病床边。
  余大福的脸狰狞了一下,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怨恨,不过很快他将怨恨收敛了,露出可怜的模样:“大妹你也看到了,我要废了,以后还不知道怎么过活。”
  余舒心扫了眼他被夹板固定的右腿,勾起一丝笑:“原来已经废了,那就别养了,我给你办出院吧。”
  余大福顿时变脸,连忙喊道:“别,别给我办出院,医生说好好养,还是有一半机会养好的!”
  余舒心轻哼一声:“你是废了还是好了,我都不关心,我只是来提醒你,爸出院之前不要去打扰他,否则他的病情再有反复,我唯你是问!”
  听到她这话,余大福又恨又惧,恨她不肯出手帮忙,自己才会被吴家人再次动手打断腿,但也是真心惧怕她对自己出手,毕竟她对亲妈都能出手!
  “你爸也是我爸,我没那么混账不懂事。”余大福强撑着说了这么一句话。
  余舒心扫了他一眼,走出了这间病房。
第三百五十九章
母女汇合
  这一天,王桂花被强制送上开往北边的火车。
  但公安同志还是比较贴心的,把她送到了她亲生女儿身边。
  没错,余秀丽也在这列火车上,毕竟母女俩的目的地是一样的,只是处境稍有差别。
  “秀丽,秀丽,妈现在只有你了!”王桂花一见到余秀丽,就抱着她哭嚎起来。
  余秀丽心情很不好,但周边有许多人,关键是卓长东也在,她耐下性子拍着王桂花的后背安抚道:“妈没事的,咱们去一个农场,我每天干完活都会去看你的。”
  “我们不能一起干活吗?”王桂花更慌张了。
  余秀丽有些为难地看向卓长东,但这一次她什么要求都没有提,只是握住王桂花的手继续安抚:“妈,我们到了那要听领导安排,不过听说那边都是黑土地,土地肥沃,能够种出许多粮食,林子里还有松子和木耳,以及许多好东西,说不得我们吃得比以前还好呢。”
  王桂花没有怀疑余秀丽的话,但并没有因此高兴:“吃得好有什么用?又不能不干活!”
  王桂花忽然又想起被余舒心抢走的那一个信封,里头有五六十块钱,就这么没了!
  王桂花又开始叫骂起来,骂祸害骂灾星,骂一切她憎恨的人和物。
  周边的旅客很是不满,余秀丽连忙起身替母亲朝周边人道歉,但卓长东一把将她按下,又冲王桂花喝道:“给我闭嘴!”
  王桂花被喝骂得愣了一下,随即暴怒起来,张口要开骂,因为这小子在她眼里只是女儿的追求者而已!
  “妈我求你了,你安静一会吧!”
  余秀丽一把抱住了王桂花,满脸的哀求和急切,见王桂花还是不肯罢休,只能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吐出实情:“妈,他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我们母女在那边能不能过得好,就要看他肯不肯为咱们说话。”
  王桂花一下子消了音,目光惊疑地看向卓长东。
  卓长东并没有像以往那般对她尊敬和热情,而是全程冷着脸,便是看向女儿的眼神,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男人看喜欢女人的眼神是什么样,曾经年轻漂亮过的王桂花再清楚不过了,眼下卓长东眼底的喜欢好像都要消失了。
  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吗?
  王桂花不敢问,不敢说话,她缩在座位里侧,紧接着冰凉的车壁。
  凉得她恍然想起,秋天马上要过去了,要入冬了,但她没带棉衣,也没行李。
  这情景仿佛有些熟悉,好像就在一年前……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余舒心的脸,王桂花的愤怒又抑制不住,张口骂祸害,骂讨债鬼,只是声音很低,像在发疯,又像是在诅咒。
  卓长东厌恶地看了王桂花一眼,起身走向车厢连接处。
  看着他远离的背影,余秀丽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惶恐,她觉得时代的潮流正在淹没她,正在汹涌地朝她拍打过来,她感觉到了窒息!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自救!
  “同志,帮我照看一下我妈。”余秀丽朝公安恳求了一声,就起身追着卓长东去了。
  “咳咳咳——”
  刚走到连接处,余秀丽就被一股烟味呛得咳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梨花带雨一般,楚楚可怜,她唤了一声:“卓师兄。”
  卓长东终是将手里的烟摁灭了,挥开烟雾走到余秀丽面前,垂眸问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余秀丽一把抱住他哭了起来:“我怕我不来,你就要走了,你就要抛下我了。我妈说她只有我了,但我现在只有你,你要是抛下了我,我要怎么办?”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地落,沾湿了卓长东的胸口,燃起了男人的保护欲,以及一种阴暗的欲望。
  卓长东抬起她沾满泪水的脸,灼灼地盯着她问道:“我不会抛下你,但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呢?”
  余秀丽的表情凝滞了一秒,随即柔顺地低下头,露出白皙柔嫩的脖子,羞涩地低声说道:“卓师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们本来就是未婚夫妻,对吧?”
  说到未婚夫妻,她咬了下唇,又抬起了头,湿润的杏眼紧张忐忑地看向卓长东。
  卓长东忽然笑了,指腹蹭过她残留压印的红唇:“你说得对,我会娶你的。”
  “你在这等我,我去补一张软卧车票。”
  卓长东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余秀丽望着他的背影,指甲嵌入在掌心里,却还是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
  她从未想过要跟卓长东走到这一步,但眼下却是她唯一能走的路。
  因为她不甘心,她不甘心被余舒心和孟建国踩在脚底下,她只是失了一局,但她还可以翻盘,只要她熬过这十年,熬到改革开放,就是她翻盘的机会!
  或许用不了十年,等她两年后从农场出来,等她拿到了大学毕业证,她或许就能找到跟他们掰手腕的机会!
  ……
  余舒心并没有关注那列北上的火车。
  她在滨城陪了余铁山两天,顺道做了复检,然后返回部队忙工作,又两天后再次来到滨城,如此反复几趟,直到余铁山出院这一天。
  这一天孟建国来了,王大锤来了,还有机械厂两名工友,大家协力将余铁山送回了大杂院。
  街坊邻里看到他出院,尤其是看到他大女儿和军官女婿都来了,大伙儿纷纷来探望,十分热情。
  余舒心和孟建国对他们的探望表示了感谢,但也表示父亲的身体还未康复,需要静养,望他们谅解眼下无法招待他们的失礼之处。
  街坊邻里会意,纷纷告辞离开。
  余家便安静下来,余铁山往屋里来回看了一遍,欲言又止。
  余舒心握住他的手说道:“爸,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余大福的腿伤要养好还得好些日子,他又是个混账性子,如果住在家里可能会惹你生气,所以他自己搬出去住了,等您的身体彻底康复了,他就会回来。”
  余铁山闻言松了一口气,点头道:“这样也好,也算大福懂了一回事。”
  医院病房里的余大福:“……”
第三百六十章
不一样的妻子
  这天的午饭是跟王家一次吃的,做饭的是王大锤的妈。
  余舒心想动手的,但被王婶子拦下:“姑奶奶回娘家就是娇客,哪能让你动手做饭?”
  “妈,咱也是大妹娘家啊。”王大锤嘴贱地插了一句。
  王婶子抬起锅铲往儿子头上敲:“臭小子会说话吗?咱两家住隔壁,不是一家胜似一家,大妹回来吃咱家的饭就是吃娘家的饭。”
  王大锤躲开他妈的锅铲,连连点头表示母亲大人说啥都是对的。
  看着王家母子斗嘴耍宝,这熟悉的一幕让余舒心不禁莞尔,也想起了曾经在大杂院有过的少许快乐时光。
  这些时光大半都是王家母子提供的,王婶子一直很喜欢她,小时候就喜欢抱着她揉,还曾对王桂花开玩笑提议两家换个孩子,当然,玩笑也只是玩笑。
  现在回想起来,就如在灰暗的记忆里找到几缕金色阳光,有些温暖。
  王婶子做的家常菜,蒸了馒头,熬了给病人喝的米粥,加上孟建国去国营饭店要了两个荤菜,饭菜丰盛,两家人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王婶子对她道:“你爸出了院,你再让你家那远房亲戚照顾就不合适,毕竟大杂院人多嘴杂的,还是把人送回去比较好。你爸最近不是就喝点稀的嘛,我每天做饭顺带给他做了,免得他一个人开火。”
  王婶子口中的远房亲戚是余舒心给余铁山请的护工,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余铁山也向她说过不用留人照顾了,她一直犹豫不决。
  如今有了王婶子这话,余舒心有了决定,握住她的手道谢:“婶娘谢谢您,我爸的一日三餐要麻烦您一段时间了。”
  她没有说给钱的事,因为说了就是伤感情。
  “这点小事值得谢啥?你劝大锤上进的事婶子还没谢你呢。”王婶子紧握着余舒心的手晃了两下,心里也是真感激。
  因为她都听说了,以前紧跟在自家儿子屁股后头的阮小五,因为投机倒把罪被判了五年劳改。
  王婶子每次想起这事就心有余悸,也越发感激余家大姑娘劝得自家儿子悬崖勒马。
  心底也有一丝遗憾,要是当初自家能下手快点,把余家大姑娘拐回家当儿媳,自家这混账儿子怕是早就上进了!
  看到亲妈那遗憾的眼神,王大锤一哆嗦,连忙拉住她:“妈,大中午该歇着了,您不歇,大妹和妹夫也是要歇的。”
  王婶子一听在理,走之前还冲余舒心说了一句:“大妹,你原来住那房间王桂花大搞特搞卫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你俩去那屋里歇一歇,晚点咱们再说话。”
  余舒心笑着应了,但并没有进那间屋子,而是搀着父亲到里屋睡下。
  余铁山却执意要坐一会,拉着她的手说道:“大妹,这里是你的家,你的房间会一直是你的房间,你不要把自己当客人。”
  余舒心闻言心情有些复杂,她没有正面回答这问题,只是笑道:“爸你好好养身体,得空我和建国会常来看你的。”
  余铁山知道多年的隔阂不能一息消除,点头说道:“好,有空你们就回来。今天是周日,你们多待一会,去那屋里歇一歇。”
  余舒心点了头,扶着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守着他睡着了这才轻手轻脚出去。
  孟建国将那位“远房亲戚”送走了,给了路费,又多给了两天的费用,对方很高兴,直言有需要可以再找他。
  送完人回来,孟建国与热情的大妈大婶们说了几句话,也从她们嘴里得知了不一样的妻子。
  那是个沉静优秀又勤快的姑娘,街坊邻里中几乎所有妇女都喜欢她,盼着自己有这么一个听话懂事能干活,还能给自己争脸面的姑娘。
  但孟建国听完后,只觉得心口揪着疼,他随口应付了几句,就快步回到了余家。
  余舒心从主屋出来,看见进门的孟建国神色有些不对,走近他问道:“怎么了?”
  孟建国握住她的手,一手推开了后边的房间,将她拉了进去。
  这间房正是余舒心以前住的房间,只有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窄衣柜,以及一扇不大的窗户,透进来的光不多,让屋子显得拥挤又昏暗。
  余舒心被拉进来后微愣了一下,倒不是掀起尘封的记忆什么的,只是因为她有些不适应了。
  下乡后她住在孟家东屋,宽大又明亮,之后住在家属院,主屋的炕都有两米宽三米长,上头能放炕柜能放桌,等孩子生下来后将炕四周一围,应该可以给他们当游乐场。
  她习惯了宽敞之所,如今再看这狭窄房间自是有些不适。
  这或许就是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很难吧。
  “哥,你是不是困了?你上床躺一会吧,上头的枕头被褥应该都是换洗过的。”余舒心以为孟建国是困了,开口提议道。
  “我不困。”
  孟建国摇头,抬手拉亮了灯泡,房间里多了一层昏黄的光,他凝视着她问道:“这里有什么你想带走的吗?”
  余舒心回头看了眼书桌,见上头的书没有一本是自己的,她就摇了头:“没有,东西都不是我的。”
  “那咱们去百货大楼买新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孟建国握紧她的手说道,他想要弥补以前那个懂事得过分的小姑娘。
  看到男人眼底的神色,余舒心仿若明白过来,示意男人低下头,然后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仰头亲了他一下唇笑道:“你就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
  男人心底动容,一把抱起她放在桌面上,亲吻她的唇:“你也是上天给我的礼物,我想给你最好的。”
  绵绵情意在空气中流淌。
  余舒心抚了下肚子笑道:“咱们今天去买缝纫机吧,可以给咱们的宝宝做小衣服。”
  听她提了要求,孟建国自是答应,颔首道:“我正好攒够了工业券,买上缝纫机后你不用动手,我学着做。”
  余舒心被逗笑了:“你踩缝纫机不怕被家属院其他男人嘲笑吗?”
  “嘲笑什么?城里裁缝店里的师傅大多是男的。”
  “你说得有理。”余舒心笑得更欢,但很快被男人吻住了唇,温柔无比。
  此刻,千里之外的北疆,地面被白雪覆盖,某棵被白雪覆盖的大树下方忽然有了动静。
  剧烈的动静。
第三百六十一章
男人也爱攀比的吗?
  树枝上的雪被震得哗哗落下。
  许久这动静才停歇。
  余秀丽几乎瘫软在树下,只有一件军大衣堪堪裹住她的身体,乌黑凌乱的头发铺在雪地上,却挡不住脖颈上的红痕,可见刚刚的激烈。
  卓长东整理好了衣服,低头看到余秀丽这副模样,心里又生出了怜惜,蹲下身为她穿好军大衣,整好仪容,戴上帽子,又亲了亲她的脸:“等放了假我会过来看你的。”
  余秀丽一下子抱住他,红着眼问道:“你不能不走吗?”
  卓长东道:“我必须要走了,组织上还有许多事等我回去处理,你也不要担心,我已经跟农场的领导打过招呼了,他们不会为难你们母女的。”
  不为难,也不会多照顾。
  余秀丽明白这一点,她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忧心道:“师兄,我们这一阵天天在一起,万一我怀孕了怎么办?”
  卓长东脸色一变,痛快时他没想那么多,如今却有了紧张,断然说道:“不能要,必须流掉!”
  余秀丽的脸色白了,看向卓长东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卓长东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太过无情,搂住她解释:“秀丽,我在竞争一个位置,如今是关键时刻,不能出一点岔子,所以这个时候孩子不能要。等我毕了业,等咱们结婚,你想生几个孩子都可以。”
  卓长东又说了许多承诺,余秀丽才抚着肚子,抬起泪眼说道:“师兄,我知道了,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卓长东闻言松了一口气,抱着她安抚地亲了一会,又说了些甜言蜜语,这才带她走出了树林子,然后坐上了农场的拖拉机,前往火车站。
  余秀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
  王桂花已经等在外头了,一见她抓住她问道:“那小子怎么说?咱们能不能提前回去,这冰天雪地我再也不想待了!”
  王桂花能在农场自由走动,便是卓长东打过招呼的缘故,但这点关照她没法满足,因为她受不了这样的气候。
  从滨城离开时还是能看到红叶的秋天,结果到这就下雪,一天之内大地屋顶都被白雪覆盖,当时刚下火车王桂花差点被冻哭。
  如今虽然穿上了军大衣,但她跟人打听到了,北疆的冬季有半年之长!
  这半年她还不能都缩在炕上,她是劳改犯,她每天都要出门干活的!
  “秀丽,你得让那小子想办法,想办法让咱们回去,不然我会被冻死的,你看看我手上的冻疮,还有耳朵上的冻疮,我已经十几年没生过这种东西了!”王桂花将手套和帽子脱下来,露出红肿的手指和耳垂,又痛又痒,她忍不住抓挠,滑稽得如同猴子一般。
  周边的人好奇地看过来。
  余秀丽眼底闪过厌烦,一把将王桂花拉进屋里,关上了房门。
  “妈,你有没有弄清楚咱们现在的状况?”
  “我当然清楚,所以我才让你叫那小子想办法!”
  “不,你不清楚!你是劳改犯,我也是被省大丢过来受罚的,其他人要么是军团的,要么是下乡的知青,他们所有人的身份都比咱们清白,他们都在忍受这里的气候和环境,咱们有什么资格叫嚷?”余秀丽第一次没有安抚王桂花,而是用严厉的语气说明了自身处境。
  王桂花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