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过了些时日,天气渐冷,她去滨城给孩子们送衣物。
三孩子立刻围住她,叽叽喳喳地说了学校的生活,还有他们舅舅想要娶媳妇的事。
只是放出消息后,媒人登门了,却不是为余大福说亲,而是为了余铁山。
据说,女方是个寡妇,不管是相貌还是条件都不错,儿女也都成家,如今想找个知冷知热的过日子。
这事让街坊邻里热议了一周。
晌午吃过饭后,余舒心不经意地提了一嘴,余大福立刻黑了脸:“大妹,你来看我笑话的?”
余舒心摆手:“没空看你笑话,你结不结婚我不关心。”
转过头,她认真对父亲道:“爸,如果您遇到合适的,我支持您再婚。”
这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得余大福跳脚:“你说什么胡话,爸都多大岁数了还结什么婚?”
余铁山一张老脸也红了,连连摆手:“大妹,爸没那心思。自打跟你妈离婚,爸就决定一个人过,清静。”
余大福高兴了,连声承诺:“爸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养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余舒心没理余大福的咋呼,对父亲道:“爸,此一时彼一时,如果您遇到情投意合的,老来有伴也是一件幸事。”
余铁山闻言,神情有一丝松动。
余大福急了:“爸,你不会真想结婚吧?你都快退休还找伴,街坊邻里能笑话死……”
余舒心张口打断:“笑什么?笑你比爸年轻许多,却没人看上你吗?”
余大福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门外却响起了笑声,正是家里五个小崽子。
“好啊,你们两个小崽子也敢笑话老子,看我不打死你们!”余大福被气炸了,抄起竹条追打亲生儿子。
孟家三兄妹机灵地躲开,然后站在边上打赌舅舅能不能追上俩表哥。
余舒心哭笑不得,拍了下他们的脑袋:“不许调皮。”
下午,她检查了五个孩子的功课,见他们没有退步,她便放心回去了。
只不知谁把媒人登门的消息传到王桂花耳中,隔日王桂花就跑到了余家,说要跟余铁山复婚。
余铁山不同意,王桂花又跑去那寡妇家里撕扯,结果没讨好,反被薅下一大把头发。
余铁山得知后,很是歉疚地提了东西去那寡妇家道歉,一来二往,两人渐渐处出了一些感情。
余大福很不服气,越发积极地找对象,但他眼光高,一般的他瞧不上;他瞧上的,女方又瞧不上他。
余舒心原本没太关注这事,不想来年的春天,余大福递消息说要结婚了,叫她准备礼金。
她不明所以,还是孩子们回来告诉她,余大福在农村找了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对方还是头婚。
她跟孟建国商量过后,带上礼金去了大杂院。
而这一天格外热闹,因为各方人马都登门了。
第四百七十六章
血溅当场
这一天黄历上是个好日子,宜婚嫁。
余舒心和孟建国来得不晚,但大杂院已经闹哄哄一片,因为吴凤儿带了人过来抢儿子,而王桂花在挠余铁山,起因是那位阿姨也来了,还帮着料理婚礼。
现场一片混乱,夫妻俩对视一眼后,果断报案喊来了公安。
好一会场面被控制住,余舒心才发现余秀丽也在。
“公安同志,这是我们的家事,我们自己能解决,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余秀丽冲领头的公安恳求。
“我呸!”
一身新衣都被撕扯坏的余大福,冲余秀丽啐了一口,“你管的哪门子家事,你算哪根葱!公安同志,快把这些捣乱的人都抓起来!”
“我不是来捣乱,我是来要我儿子的!大虎二虎快过来,你爸娶新媳妇了,不会对你们好了,你们跟妈走,妈带你们过好日子……”
吴凤儿叫嚷着,诱哄着,伸手去拉扯大虎二虎,两小子被吓得飞快躲到姑姑和姑父身后。
眼见现场又要乱起来,余舒心冲领头的公安道:“麻烦你们了,都带走吧。”
领头的公安点头挥手,吴家人见势不妙想跑,但院里人多挡住了路,没一会全被按住了。
同样被按住的还有王桂花,她先是一愣,随即挣扎叫嚷:“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你先动手打人,有什么内情到了派出所再说,都带走!”领头的一挥手,一众公安押着人朝外走。
王桂花却忽然爆发:“你们谁也别想抓我,我死给你看,我要叫你后悔一辈子!”
领队的公安意识到不妙,大喊一声“抓住她”,但已然晚了,王桂花一头撞上了院墙——
嘭!
“不要看。”
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孟建国宽大的手掌捂住了她的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但各种惊呼喊叫震荡着她的耳膜,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许久,她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她,还活着吗?”
“已经送去医院了,应该能救过来。”孟建国出声宽慰,拿来了手。
眼前恢复光明,余舒心看向那处院墙,上头有血渍残留。
看到她连唇色都白了,孟建国叹了一声气,握紧她的手道:“她撞墙不关你的事,你若不放心,咱们去医院看看。”
余舒心并没有往自己身上揽责任,但点了头。
夫妻俩来到医院,抢救已经结束,医生告知王桂花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颅内有血块无法导出,醒来后极可能出现偏瘫现象。
“姐,是你喊来了公安,公安不来,妈不会想不开撞墙。”余秀丽开口就把责任推给了余舒心。
余舒心还未回应,余大福就破口大骂:“余秀丽你别不要脸,是你带她来我婚礼上捣乱,你要不带她来,她也不会撞墙,责任就在你身上,你要负全责,她不管瘫了还是死了都是你的事,别想着推脱!”
孟建国难得赞赏地看了眼余大福,后者的胸膛都挺高了,昂扬挥手:“人没死咱们也别待着了,去派出所把吴家人干死,居然敢抢老子的儿子!”
第四百七十七章
两兄弟的选择
一行人来到派出所,对吴家人的审讯已经完成了。
原来,吴凤儿前几年扫大街时遇到一个中年男人,对方帮她调动了工作,她就嫁给了对方。
两人努力了好几年,吴凤儿都生不出娃来,前一阵去医院检查,发现是男方的问题,吴家人就给出主意,将她原来生的抢回来,以后也能给她和那男人养老。
于是,有了吴凤儿带人去余大福婚礼上抢儿子的事。
赶在这一天,自然是为了更好哄儿子跟她走,毕竟有了后妈就有后爸。
余大福听完气炸了:“老子将他们拉扯大容易吗我?现在想来摘桃子,做你的春秋大梦!”
吴凤儿不理余大福的叫嚣,只满脸心疼地朝早前抛下的儿子道:“大虎二虎,这些年妈一直惦记你们,只是前些年妈过不得不好,不敢带着你们一起受苦。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妈嫁给你们刘叔叔,他是个好人,尤其喜欢孩子,你们跟妈走,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吴凤儿你个不要脸的**!”
余大福被气得顾不得还在派出所,冲过去要打吴凤儿,自然没能成功,被公安拦截下来还受到了警告,却依旧吵闹不休。
余舒心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的闹剧,思量片刻后,她唤来两侄子道:“大虎二虎,你们十二岁了,也是小大人了,你们可以自己选择以后跟着谁过。”
这话一出,现场安静了一瞬,随后余大福和吴凤儿同时开口要儿子跟自己过,又相互诋毁。
两兄弟似被亲生父母眼下的模样吓着了,他们犹豫了一会后,一起转向余舒心:“姑姑,我们能跟您和姑父过吗?”
余舒心闻言有些讶然,余大福却眼睛发亮,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你们选得好,爸没意见。”
“老子有意见!你个混账东西,你儿子凭什么要你妹妹养?她欠你的吗?”
余铁山将余大福劈头盖脸一顿骂,又教导两孙子:“大虎二虎,爷爷知道你们喜欢姑姑和姑父,但你们不是姑姑的责任。你们要真不想跟你们爸过,以后跟着爷爷过,爷爷跟你们爸要抚养费。”
两兄弟很羞愧,听到爷爷之后的安排连连点头。
余大福有些不满,他虽然讨了新媳妇但没打算不要儿子,结果又被余铁山喷了一顿,之后还当场写下承诺书,承诺每月工资的一半拿出来给两孩子当抚养费,直到两孩子年满十八岁。
吴凤儿还要吵闹,余舒心拿出法律条例,要她同样给出抚养费,吴凤儿就偃旗息鼓了,随后被她现任丈夫接走。
据说不久之后,
吴凤儿的现任丈夫从本家过继了一个孩子,日子磕磕绊绊似乎过得不大好。
吴凤儿一开始还去学校找过大虎二虎,但两兄弟不肯理她,几次之后她就没再出现了。
再有消息又是数年后,吴凤儿离开刘家,跟人私奔去了据说遍地都是黄金的深市。
当然这是后话。
回到眼前,余舒心给自家三个孩子办了住校,一来是余大福娶了新媳妇,孩子们不方便再借住娘家;二来,王桂花醒来后真的偏瘫了,生活不能自理,却花钱喊人将她抬去了余家,嚷着死也要死在余家。
余大福气得破口大骂她老不死的,转头要去找余舒心想办法,但被王大锤拉住了。
“大福兄弟,不用去麻烦大妹,我给你出个主意。”
第四百七十八章
孝心
余秀丽去年调到镇上的中学,但因为单身没能分到房,她在校外租了一间房住。
这天从住处来到学校,刚进大门就察觉有些不对,因为周围的人都转头看她,但当她露出微笑想要打招呼时,那些人又纷纷躲闪。
她心头生出一丝不妙,正要喊住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目光忽然瞥见前方的黑板报,那上面贴了一张似乎有些眼熟的油印文书。
有一些学生在看那文书,但当她走近时立刻散开。
余秀丽也终于看清,文书上有她的签字,因为这是余铁山和王桂花离婚时,兄妹三人定下的对父母的赡养之责。
上头写明了王桂花由她余秀丽赡养,还提到她大学期间要走的大笔生活费。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余秀丽羞愤交加,用力撕掉油印文书,快步走向办公区,打算跟领导解释一二,却发现一路经过的树木、墙壁,甚至厕所外头、垃圾桶上都贴了油印文书,她根本撕不过来。
终于赶到办公区外头,却见校领导们围着一辆板车,瘫在车板上的正是王桂花,余秀丽眼前一阵发黑。
王桂花也看到她,立刻朝她伸手哭喊:“秀丽啊,你哥那个混账东西给我药晕了丢到这里,你不能不管我啊,不然我真要饿死了,他好几天没给我吃的,呜呜呜……”
校领导皱眉发话:“余老师,你的家事不要闹到学校,快把她带回家去吧,不要影响学校的正常秩序。”
余秀丽用力掐了掌心,压住情绪跟领导道了歉,便推起板车,在一众师生的注目和窃窃私语中,将王桂花带出了学校,回了住处。
“妈,要我送你去余家吗?”余秀丽开口问道。
王桂花一脸惧色地摇头:“不去了,我再也不去了,你爸躲去那个贱人那里,你哥是个狠心,他真能把我弄死。乖女,你赶紧给妈弄点吃的来,妈快饿死了。”
余秀丽眼神幽幽地盯着她,随后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好的妈,我出去给你找吃的。”
王桂花翘首以待,但等到天黑才把她的乖女等回来,不过乖女带回了面包和牛奶,还是很有孝心的,她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当天夜里,余秀丽敲开了左邻右舍的门,恳求他们帮忙将头疼发狂的王桂花送去医院,又哭着恳求医生一定要救救她母亲。
医生尽力了,最后遗憾地告诉她,病人情况没有好转,不只偏瘫,如今还得了失语症,望她将人回去好生照料。
学校派代表去她家慰问,看到她将母亲照料得十分周到和干净,代表回校汇报时夸赞了她的孝心,于是,余秀丽的名声有了一定恢复。
余舒心原本不清楚王桂花的情况,直到余秀丽特意找上她,目光幽幽地说道:“以她现在的状况撑不了多久了,你不去看看她吗?或许就是最后一面呢?”
余舒心冷淡地问道:“你又要用她达成什么目的?”
余秀丽勾起一丝笑:“你想多了,我只是单纯地请你去看看她,毕竟你是她亲生的,这些天她还挺惦记你。”
偏僻的出租屋里,一个背上长了褥疮的瘦弱女人,痛苦地“啊啊”叫唤着,却没人回应。
饥饿和干渴驱使着女人用尽最后的力气,翻动身体去够床头柜上暖水瓶——
嘭!
第四百七十九章
最后的悔意
余舒心最终去见了王桂花最后一面,却不是在出租屋里,而是在
医院。
因为就在余秀丽找她的当天,王桂花因为饥渴打翻了暖水瓶,人也摔下床去,脑袋磕到暖水瓶的碎片上,好在那天余秀丽的同事前来找她,听出动静不对就撞开了门,将人紧急送去了医院,只可惜为时已晚。
得到来自医院的通知,余舒心心底怀疑消去,坐车赶了过去。
余大福比她早到,却没守在病床前,而是在病房外大骂余秀丽,骂她恶毒,连亲妈都能下狠心害死。
余秀丽辩解这是个意外,她也没想到王桂花会意外摔下床。
余大福冷笑:“她摔下床是意外,那她瘦成皮包骨也是意外,后背长褥疮也是意外?没人是瞎子,大家都看得明白,是你故意折腾她,盼着她早死呢!”
“我没有,你这是污蔑!”
两人的争吵引来不少人看热闹,但余舒心没有理会,拨开人群径自走入病房,在离病床还有一米距离时便停下脚步。
床上之人昏迷着,骨瘦如柴,呼吸虚弱,已在弥留之际。
这一刹那,余舒心想起前世被赶出家门时的慌张无措,想起前世被洪水淹没的窒息绝望,也想起今世她主动离家,临走前当众磕头断亲的决然。
或许是回光返照,王桂花忽然睁开眼了,眼珠浑浊,却还是发现了她的到来,王桂花顿时激动起来,张开嘴努力想要发出声音,又伸手去抓她,但那一米距离让所有的努力徒劳无功。
想着身上那一半无法剔除的血脉,余舒心最终开口问了一句:“你是想要我去把余秀丽喊进来吗?”
王桂花摇头,眼底迸射出恨意。
余舒心心下了然,又问:“那我喊余大福进来?”
王桂花还是摇头,浑浊的双眼却紧紧盯着她,似带着某种期盼。
王桂花是期待的,期待大女儿靠近她,她想要告诉大女儿自己后悔了,后悔当初弄错了算命先生给她的预言。
那预言没错,她的生的两个女儿,一个能带来福气,一个是讨债鬼,但她弄错了对象,大错特错。
她好后悔,好恨啊!
她不想死,她还想活,她努力地朝身具福气的大女儿伸手,想要抓住一缕福气活命!
余舒心无意探寻王桂花在想什么,她没有靠近,沉默片刻后说道:“如果你想见父亲,那就多撑一会,我去打电话通知他。”
说罢,她转身朝外走,身后却传来如同破风箱一般的嚯嚯声。
她心头陡然生出预感,回过头去,就见王桂花朝外伸着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散去最后一缕呼吸。
一双眼睁着,死不瞑目。
余舒心的脑海有一瞬的空白,呆呆站在原地,直到余秀丽哭嚎着扑到病床前,抬手为王桂花合眼,却没能成功。
“哎呦,眼睛闭不上,这是老人家死后有怨啊。”
“得想法给老人家消怨啊,不然家宅不宁啊。”
旁观的人议论纷纷,越说越迷信,因为文革结束了,大伙不必像以前那般顾忌了。
余秀丽的脸色瞬间煞白,立刻将人甩开,又连退数步。
余大福一把抓住她:“你心虚了,果然是你害死的妈!快跪下给妈磕头,磕到她闭上眼,不然我饶不了你!”
“不关我的事,我没对不起她,她瘫痪后是我照顾她,我费心费力照顾她,她不该怨我,她怨的是你,你这个当儿子的不孝,你抛弃了她!”
“你放屁!”
两人争吵撕扯,但女子的体力总归是弱势,最终余秀丽被强压着当众跪地磕头。
悲愤恐惧之下,余秀丽挣扎怒吼:“我不是她王桂花的女儿,我凭什么要跪她!她女儿早死了,她去地下找她吧!”
恰在这时,余铁山匆匆赶到病房,怔愣地看向一脸狰狞扭曲的小女儿。
第四百八十章
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