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无疆 > 第30章
“别怪他们,是我逼他们带我来的。”黄衣女子气喘嘘嘘,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却依旧清脆悦耳,带着些童稚之气。
听这称呼,众人都猜出这人正是沈魏独女,沈自颜。
只见她跑到沈魏身边,着急道:“阿爹,你在干什么啊,快点把刀放下!”看着他犹豫的样子,沈自颜突然跳起来,捏住了沈魏的耳朵,“你放不放,放不放?”
忽然看到这一幕,除了黑衣护卫和赵世琛,其余之人皆是一怔,堂堂沈太尉被一个小丫头捏着耳朵支使。
沈魏叹了口气,收回刀。
沈自颜夺过刀,把它交给身后的锦衣护卫:“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把刀给他。”锦衣护卫脸色白了几圈颤颤巍巍地伸手领刀。
沈自颜交接完刀,松了一口气,可身子似乎却沉重了一点,她慢慢回过身,走到赵世琛面前,但是她的目光却越过了赵世琛,落到了夏云落的身上。
夏云落同样回看她,两人隔着赵世琛和月色,四目相接。
夏云落想沈自颜肯定不知道,这三年里除了想象跟赵世琛再次相遇的场景之外,她想象的最多的便是这个日日夜夜陪在赵世琛身边的女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怎样美貌,怎样温柔,怎样知书达理,怎样一颦一笑温文尔雅逗得赵世琛舒展眉梢,放声大笑,她能夜访李府,照样也可夜探沈宅,但是她一直没去,她不敢,她害怕撞见他们的琴瑟和谐、伉俪情深。
如今她终于见到她了,不似想象中大家闺秀的模样,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她吸引,不是外在的打扮或是妆容,而是那种从眼神里藏不住往外溢的青春,是从小被好好保护好好珍惜的纯真,漫过她姣好的面庞,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别说是男人,连女人都难以招架。
“真好看。”可对面令人难以招架的沈自颜却突然开口感叹道,“云落姑娘,你比画里的还要好看。”
第二十一章:和离
画里?赵世琛微微一怔。他每次一画好就当场焚毁,难道是从那个画师里得到的那幅?不过此刻他无心细究,注意到沈自颜的目光慢慢落到了自己的身上,他有些不知该如何去面对眼前这个女子,该憎恨,还是该愧疚。
沈自颜慢慢蹲下来,看到他满肩的鲜血,忍不住想帮他擦拭,没料到赵世琛往后一退,半靠到夏云落的怀里,让她抓了一个空,手尴尬地停留在空中。
她的眼神微微一暗。
“我原以为你只是性子冷淡些罢了。”她低着头,突然开口,“原来,是因为我终不是那人。你我夫妻三年,你应当知晓我的性子,若你跟我说了,我定然跟阿爹说清楚,成人之美的度量我还是有的。”
“呵。”燕十三娘觉得讽刺,“强拆了他人姻缘,现在居高临下反过头来说人家不告诉你?”
“闭嘴!”沈魏容不得别人说沈自颜。
“怎么,你的女儿是女儿,别人的女儿就不是女儿?”十三娘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魏又要动手,却被沈自颜叫住:“阿爹,是我们不对,一开始就是我们不对。”
沈魏的手停在半空,他不知道她的一开始是哪里的一开始,不知道她对这件事知道多少,是怎么知道的。当年赵世琛高中状元,才华满盖,沈自颜倾慕其才华,后与其偶遇,便整日魂不守舍。他见赵世琛是个人才,女儿又如此喜欢,就想撮合这一段姻缘,谁想赵世琛这小子竟不领情,说心有所属,家中有人在等他。沈魏第一次见到女儿如此喜欢一个人,便威胁赵世琛离开家中那人,否则就让她消失。
赵世琛妥协了,女儿如愿嫁到了自己喜欢的人,那女子不知去了何处,一切似乎都很好,直到三个月前,一个名叫云落的花魁在西宣声名鹊起,一切都开始发生变化。他派人去调查,得知那个花魁云落就是当年赵世琛心心念念的夏云落,但若赵世琛不去找她,他就不会动她,他并不是一个嗜杀的人,可是赵世琛终究还是去了。
为了世人他可以牺牲自己,但为了女儿,他宁愿牺牲世人。他为世人已经牺牲太多……
但是偏偏天不遂人愿,一生平安喜乐竟是件可遇不可求的事,他希望女儿永不知人间疾苦,此时却看到了她眼中强忍着的难过,眉眼像极了她母亲生前的样子。
沈自颜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纸张随着她的手微微颤抖,尽管她竭力忍着:“这是和离书。”递到赵世琛的面前。
和离书上有沈自颜的落款,字迹清丽娟秀,是她的亲笔,他认得。
“你签完字,我们从此便可各自婚嫁,不再相干。”
赵世琛接过和离书,有些难以置信,这件事当真结束地如此轻易?沈自颜是如何得知,又怎会做出这样的抉择?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她真的一无所知,这三年来,他从未费心去了解她,关心她,只是将自己埋藏在书库之中。浩浩书海,他唯有对着那些古老到甚至无法考证的文字时才能稍微感受到些许的平静。
三年同卧于床榻,他永远背对着她,直到听到身后安稳绵长的呼吸时,他才会轻轻转过身去,看到平日里那张天真烂漫,似乎永无心事的脸上微微浮现出苦意,眉间蹙起,一副梦中有心事的模样。
他每日内心备受煎熬,不知道是更对不起云落,还是更对不起她。
他知道,沈自颜并不知情,她只是一个活在高墙大院内不谙世事的大家小姐,丰衣足食,虽被宠着长大,却没半分的骄纵野蛮,府内的所有下人都喜欢她。她的性子热闹,虽不似传闻中的娴静温柔,却是饱读诗书,善解人意,完全当得起秀外慧中的评价。
成亲三年无所出,看着沈自颜长大的婆子不免着急,问闺中之事,皆被沈自颜半羞半恼地赶出去,大家权当是沈小姐害羞了,想反正都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三年他没碰过她。
他有时会想,任何人娶到沈自颜都会很快乐,很幸福,都会是一段良缘,只是除了他。
谁叫他这辈子先遇到了夏云落,四国诸海唯一的夏云落,即便成婚那天,那么多的人,乌压压的一片,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站在人群中,喊着他的名字,他却只能将视线漠然划过,红衣骏马,去做他的新郎,沈自颜的新郎。
从此,便没了云落的消息。
而如今,一人在他身前手执和离书,一人在他身后撑住他半倾的身体,这两个他自以为再熟悉不过的弱女子,原来都如此强大。沈自颜这个年纪,自然是知道男女情爱和夫妻之事的,她如何能忍受丈夫三年的冷淡,不诉苦不自怜,用自己无懈可击的笑脸和快乐,欺骗所有人,让人觉得他们夫妻和美。
大多数人看到一个人总是很快乐,就会觉得要么是从小被宠爱永远没有痛苦烦恼,要么就是没心没肺没脑子,继而轻视她的情绪和快乐,觉得她的快乐是理所当然,全是浅薄,却不知道也许她才是最敏感最聪明心思最细腻的那个,只是出于善良才快乐。
赵世琛接过和离书,指尖的血微微渗透纸面,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声“谢谢”,夜风刮过,不知道对面的人有没有听到。
他恨他的父亲,但是没有办法恨她。
“我等你的和离书。”她说。
赵世琛抬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这三年面对她炙热又单纯的目光,他从来都是都是把头转开,留给她背影。此刻他回看了,她却把目光移开了。她看向地面,朝云落很深很深地弯下腰,道:“对不起。”
对不起?夏云落觉得有些可笑,赵世琛没负她,只是因为她喜欢赵世琛才开始了自己的悲剧命运,而她却是毫不知情最无辜的那个?三年的挣扎痛苦一句对不起?夏云落未做任何回应,只是凝视着她。
沈魏看到女儿鞠躬跟人道歉,心中五味陈杂,她是在替自己道歉,是自己让她做了坏人,他原以为只是分开两个人而已,今后各自嫁娶,日记久了也就忘了,只是没想到全是这样固执的一群人……
也许,自己真的是错了,害人害己。
他上前扶起沈自颜,容不得她对别人低头弯腰:“你们想要什么补偿,沈某尽力满足便是。”
“补偿?”燕十三娘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沈太尉可知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无法补偿的,你可知……”
“十三娘……”云落轻轻打断了她。
沈魏知道眼前的纠葛一时无法妥善解决,此事又涉及沈家内情,不能让旁人听了去,他环顾四周,侧耳辨声,却是听不出方才出手之人隐藏在何处,只得拱手道:“敢问是哪位高人,可否现身一叙?”
无疆侧头看了西流一眼,见他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似乎十分想凑这个热闹。果不其然,他靠过身来,提议道:“走,我们去给一个头两个大的沈太尉提些补偿建议。”
暗处有声音传来,众人一齐将目光往那看去,树影横斜处出现两名年轻男子,蓝衣英挺含笑,青衣沉默锐利,从深幽的竹林中缓缓走出。
沈太尉的目光触及蓝衣男子腰上的玉佩,眼中露出微不可查的吃惊神色,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把话吞了回去。
西流走到众人面前,行了一礼,道:“今夜月色不错,恰与朋友散步于此,打扰诸位,实在抱歉。”
他这鬼话连三岁小孩都不信,不过众人也没出言戳穿。
“看到七位对两位女子出手,觉得有些不妥,就多事了一下。”他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的夏云落和赵世琛身上,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两颗药丸,“两位最好还是先疗伤。”
面对这个来路不明的人递过来的药丸,夏云落和赵世琛有一瞬间的迟疑。燕十三娘接过药丸,放鼻子下轻嗅后用银针测了下——没毒,一颗止血,一颗调理内息,是上好的伤药。她分别递给他们,“吃吧。”
赵世琛看云落吞下药丸脸色恢复很多后才吃自己的,那眼神里的担忧和关切看得西流颇为动容,忍不住出声道:“爱恨繁杂,几多纠葛,如果能放下还是放下的好。”
燕十三娘不以为然:“劝人放下?这不是以直报怨的世道,阁下不是局中人,自然说得轻巧。”
西流从善如流:“将军说得是。”
将军?蓦然听到这个称呼,燕十三娘浑身一凛。已经十几年没人这么叫她了,她舍弃朝堂,退出江湖,封存那段最热血快意的人生,只因能与言的人已经不在。隐姓埋名半辈子,却被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骤然提起,不免有些讶异和唏嘘。
不过二十来岁的光景,在她闯荡江湖的时候他只怕还未出生,而今却一语道破她身份,是跟曾经的某位故人有关?
西流直视她尖锐打量的目光,继续道:“云落姑娘失去的某些东西的确无法补偿,在下深感抱歉,但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如果可以的话,在下愿尽绵薄之力。”
燕十三娘:“你能做什么?”
西流道:“我能治好云落姑娘身上的伤,让她以后能跟正常人一样习武,不必再靠鬼香丸续命,再无伤痛之苦,免性命之虞。”
燕十三娘眉间蹙起,他怎么知道这么多,鬼香丸?云落的伤势?不过云落的身体一直是她担心的事,当年旧伤未愈便急攻猛进,伤及心肺,最近愈发虚弱,恐怕不出个三五年就会落得个红颜薄命香消玉殒的下场。也许云落以前不在乎会不会死,但是现在呢,赵世琛回来了,她还会不在乎吗?
燕十三娘尚自思索,西流转向沈魏,折扇轻摇,微微一笑,道:“沈太尉,这里也有一件事需得您帮忙。”
就在众人觉得这年轻人哪来这么大脸,暗中偷听坏人好事不被杀人灭口就好了,还敢大摇大摆现身,提要求让太尉帮忙?
可谁知沈魏竟是微微颔首,做了个请说的姿势。
一向自命清高的沈魏不但没脾气,竟还有几分恭敬之意?众人的目光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刑部的李延年正在追查他儿子李敬宇的死因,我希望您能帮个忙,让这件事无法顺利进行,可以的话,让他吃些苦头也是好的,您也知道,他的儿子非常不成样子,过度骄纵也得付些责任。”
“是。”
堂堂沈太尉对他称“是”?什么来头?
此时这个年轻人又转头问十三娘和云落:“两位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必定尽力满足。”
云落思忖再三,终是摇了头,过去三年的种种苦楚在赵世琛说了那句话之后便消了一大半,其余的,难道让沈魏以命相抵?若他真能帮忙摆脱李延年的追查,保柳絮阁平安,也算是够了。
“多谢。”西流说完,空气突然陷入了沉寂,他环视一周,抬头望月:“今晚月亮色不错,大家相聚是缘,要不一起赏个月?”
沈魏并不理会他的胡说八道,拉起沈自颜,起身告辞。沈自颜回头望了一眼,见赵世琛正低头看夏云落,心中一痛,也转头走了。
一下子偌大的林子里只剩下燕十三娘、赵世琛、夏云落、西流和无疆五个人。
燕十三娘扶起云落,西流非常知情识趣地扶起赵世琛,转头对无疆说:“小白花,恐怕我们还得去一趟柳絮阁,完事之后我送你回家。”
无疆来柳絮阁的目的本就为是了一探李敬宇的死因,如今都已明了,没有久留的必要,况且小慈一人在家,可还没等无疆把要回去的话说出口,又被西流一句话给拐走了。
这句话便是:“想不想知道怎么才能治好云落姑娘的伤?”
无疆:……
想……
第二十二章:故交
像所有做夜间生意的店铺一样,深夜的柳絮阁愈发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粉香、琴音、热酒、撩人的耳语,在前堂宣告着岁月静好的灯红酒绿、毫无破绽的纸醉金迷,掩盖了后院的挣扎、偷袭、一切的痕迹和消息。
后院里那双略微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执一杆狼毫,在最后收笔时轻轻一勾,字迹肆意洒脱。
“这是用来调内的方子,云落姑娘需每日早中晚服用三次,半年之后剂量减半。”西流将方子递到燕十三娘手中,“这里有几味药材不易找到,若需要,我可以差人送来,直到云落姑娘康复为止。”
十三娘仔细看着其中药材,一一辨认,其中几味是比较特殊,但也不是那么难找,其余皆是大街小巷随便哪个铺子都能买到的东西,看不出有何独到之处。
“除此之外,需要配上《三皇二经》心法,它能使气息倒转,经脉逆流,心脉重生,此心法非一朝一夕所能传授,明日我飞书一封,让师傅从山上寄拓本过来,云落姑娘可以慢慢练,切莫着急。”
“《三皇二经》,你的师傅是……”十三娘心中微动。
西流:“正是您昔日的故交。”
提到故交、旧友,燕十三娘胸中微微发烫,这些与往昔岁月相牵扯、跟他相牵扯的人或事,都会让她迅速回到二十年前那段动荡飘扬又肆意昂扬的日子,恍惚中的热血,热血中的酸涩。
“云落,你们先出去,我有些事要与这位少侠说。”十三娘的语气中透露出些许追忆往昔的温柔。
云落在西流运功帮她调理后气血平复如初,身体暂时无大碍,正有许多话想与赵世琛说,借此机会退了出去。
无疆也觉着自己是个碍事的人,跟随云落出门,一只脚都还未迈出去,耳后就传来某人的声音:“小白花,等我一下。”
无疆回头,触到他的眼神,温柔又清澈。
似乎担心又被她拒绝,他又加了句:“女孩子深夜回家不安全,处理完这边的事,我送你。”
不知怎的,她点了头。
夜晚月色皎洁,把整个后院照得轻盈澄澈,无疆来到院中,颇有些无所事事。她抬头望向阁楼,门窗皆紧闭,似乎每一扇沉默的木格窗子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和故事,夏云落的,赵世琛的,燕十三娘的,甚至西流的。
反观自己,丢失了七岁之后的所有记忆,而七岁以前是一段流亡岁月,没有任何值得牵挂的人或者事。消失的到底是怎样的一段生活似乎并不是那么重要,若对现在与未来无甚影响,没有非找回不可的理由和强烈欲望,她对自己的过往人生并不好奇,并且乐观地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在什么都不确定的乱世里,随遇而安的性子可以说是一件好事,但无疆也并非对什么都不敢兴趣,她喜欢方才燕十十三娘的那两柄双刀,像是清凌月光下涨起的巨大潮汐,汹涌磅礴,不管不顾。明明是简单的招式,但是那样果敢干脆、刚勇直进,大开大合的刀法因着气势迸发出令人炫目的睥睨之气,像草原野马,如大漠雄鹰,那种无所畏惧的自由自在。
无疆拾起地上的两根树枝,闭上眼睛,脑海中回忆着树林中以一对七的盛景,双方的每一次进攻、防守和回击。渐渐的,她代身其中,仿佛这七人此时就在她周围,拔剑相向,她想象着燕十三娘的一招一式和身形变化,以枝代刀,与这无形的七人对垒过招。树枝由慢转快,搅得周身空气流转,梅花摇曳,尘土飞扬,不觉间,刀意铺满庭院,横扫楼阁,甚至惊动楼上人。
楼上人的叙旧谈话也已尽尾声,见到故人之徒,十三娘颇有些感慨,却也只寥寥说了下离开军营之后在江湖浪迹,后因朋友所托,回到都城帮她暂且照看柳絮阁,只是没想到这一照看就是三年,其余的前因后果细枝末节并未言说。
西流也无意探寻她这些年的种种,只是幼年时常于师父口中,听到萧荆将军的名字,和伴随着这个名字出现的燕氏双刀。按照辈分来说,萧荆算是他的师兄,师承同人,只是他们之间相隔十几年的光阴,未曾相识。他出生之时,萧将军的盛名早已响彻整个西疆山域,乃至北洲雪原,但他刚记事之时,听到的却是一代将才逝去的消息。那天,他小小的身子和师父并排而立,站在皇城的山林之巅,看到满城白色旗帜蜿蜒,像下了一场遮天蔽日的雪。
自此,他知道西疆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将军,自己有一位万人敬仰的师兄,也知道师父对这位师兄的死一直不能忘怀。虽说逝者如斯,不能复生,但是师父想知道自己的徒弟死前是否有未完成的心愿,是否有遗憾不甘,然而死前唯一伴其左右、知其心声的人却销声匿迹,没了消息。
今朝月夜,竟让他偶遇,这柄消失了十几年的燕氏双刀,这个陪伴师兄走过人生最后时光的人,他想知道的无非就是萧将军最后的遗愿。
燕十三娘似乎沉浸在过往岁月的回忆里,眉梢锋利,目色温柔,年少时的乖张倔强和身为女子某个时刻的细腻柔情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许久,她才回道,“他说,这辈子活得很痛快,了无遗憾。”脸上满是骄傲。
“感谢前辈,我会转告师父。”西流递给燕十三娘一张纸条,“若是前辈得空,可以来此处找我师父下下棋,练练刀,或者陪他老人家聊聊天。”西流笑,“师父他近年真是越发的唠叨。”
燕十三娘收起纸条,未置可否,西流心里念着有人在等他,正欲告辞,就在起身的刹那,两人同时感受到一阵凌厉霸道的刀意,汹涌而来。
两人快速来到窗边,推窗下望,看到一个纤长单薄的身影,以两根易折枯枝,在清冷月光下舞出惊天气势。
燕十三娘不由的心惊。
第一次看到她,是在方才的树林里,她从暗林中缓步走出,安静沉默,目光锐利,眉间有种冷冷的清秀。尽管她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燕十三娘一眼便看出她是个女子,但不知她竟然有如此好的记忆力和领悟力,竟在刚才仓促快速的打斗中记住了她的武功招式,把她的燕氏双刀耍得有模有样,几乎形神俱备。
“这位姑娘是?”燕十三娘忍不住对她产生了好奇。
西流忍不住嘴角扬起,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道:“她叫炊烟。”
“同门师妹?还是哪位朝堂大将之女?”
西流摇头,嘴角的笑意蔓延到眉间,“皆非,只是近日于江湖中偶识的姑娘。”
“近日”、“江湖中”、“偶识”,这几个词在燕十三娘心中滚了一遭,竟在她自以为早已平静如水的心里砸起点浪漫荒唐的陈年回忆来。
她转头看身边少年,相貌俊朗,举止之间有着贵族公子的从容自若,又带着江湖山野的恣意风流,最难得的是这双眼睛,干净、澄澈、通透,毫无保留地盛着对一个姑娘恭恭敬敬、满满当当的情意。
正当有的年纪,正当有的心绪。
不知怎的,她久违地有了捉弄人的心情:“那就是不熟,我不必对她手下留情。”她提起双刀,冷冷一笑,“江湖规矩,偷学他派武功,可废之。”
说完纵身而出,完全不顾及身后那句,“前辈,手下留情。”
第二十三章:闻笛
无疆尤自沉浸在武学之中,突感身后一阵疾风,立马后退转身,只见一人提刀斩来,霸气无匹。无疆当下挥枝抵挡,却被一刀砍断,枯枝落地,对方也不进攻,反而抬头高喊,“金丝大环刀。”
话音刚落,东边的窗户倏地打开,甩出两把刀背又宽又厚串着七八个金丝大环的刀,一个妖冶的姑娘倚窗而立,笑道:“刀来了~”。对面之人飞身而起,凌空一脚踢向刀,喊道,“接着。”
无疆初握大刀,沉地发慌,还没适应,对方的刀却到了眼前,不留一丝喘息的机会。无疆一个错步,从侧边滑了出去,一晃眼转到燕十三娘身后,一招横空切,却被燕十三娘一个反手拦截了回去,刀刀相碰,在清冷的月光之下迸射出刺眼火花。
燕十三娘的刀就势上滑,像湍急的水逆流而上,一个急漩涡旋转搅得无疆的刀几乎脱手而出。
“刀在人在,刀失人亡。”燕十三娘朗声道。
无疆本欲弃刀,听得此言,反而一进身握住刀随刀悬空而转,像一个被人掌控的陀螺,在空中极速旋转,完全处于弱势,而燕十三娘的另一把刀也正趁势袭来,眼见要使出一招拦腰斩,却见半空旋转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青衣“陀螺”中寒光一闪,在高速的飞驰中将金丝大环刀的环准确无误地扣入燕十三娘的刀尖,就着旋转的力量就势一扭,竟险些将燕十三娘手中的刀甩飞,逼得她撤招护刀。
这姑娘竟有如此身手和机变,燕十三娘觉得越发有意思起来。
西流立于阁楼,居高临下观望这场对战。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到无疆出手,没有繁复的花招,唯有快、狠、准,刀法凝练,刀气霸道,有种横扫千军的匹敌之态,然而在这外放的刀形之中又似乎包裹着淡淡的内敛之意,极尽沉默,不事张扬。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炽烈的、明亮的,却总是想隐藏包裹起自己?
西流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是在寒鸦村后山的林子里。那日,大雨滂沱而下,他飞行穿林而过,远远地瞧见了她,一身青衣,侧倚门扉抱手而笑,目光落在一朵野花之上,小小的白色花朵,在肃杀的严冬中盛开,其上的粗布帐篷与她在大风中翻飞的残缺衣角相映成趣。
浩浩然的水帘雨雾,兀自含笑的人,画面里陡然闪现出摇晃岁月中的悠然和漂泊感,看得他有几分迷离。
被大雨淋湿了衣衫,他到城中将军府换了件衣服,没成想刚出来又在路口的卖瓜摊子上再次相遇,被偷钱却不动声色,自己想施以援手没想碰了颗钉子,可当时只觉得有趣,直到那日朱宅大火,烈焰漫天,她站在火光之中,发丝飞扬,都说波光潋滟,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他竟觉火光潋滟。
心头微微牵扯。
如今这清冷凝滞的月光,也因她的存在,流动潋滟起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他看不出她的武功招式,因为她根本没使出任何自己的招式,她在燕十三娘进攻之后立马复制出她的武功反打回去,一招一式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竟然好几次逼得燕十三娘只能退而自守。
燕十三娘退到竹林之下,双刀交叉而立,忽然双手一震,双刀旋转编织出一套阴阳八卦之象,将无疆困于阵中。
“阴阳八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四相生八卦,八卦而变六十四爻,从此周而复始变化无穷,要想破此阵,必先找生门。”燕十三娘朗声道。
刀光混着月光,交织出一张广阔绵密的网,仿佛四方八位都有刀剑袭来。无疆骤然闭眼,以耳代目,分辨虚实,脚下快而不乱,忽一转身,睁开双眼,朝着左上角斜斜刺出,只听兵刃相撞之声,空中双刀凌空而飞,燕十三娘飞身而起去追双刀,待得转身,只见无疆手提双刀,恭敬而立,道:“多谢前辈指点。”
看得此景,燕十三娘洒然一笑:“指点谈不上,真的是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了,不服老不行。”
西流不知何时,也已来到楼下:“前辈过谦,方才若是在其被困阵中时出手,想必她也是避不了的。”
燕十三娘未置可否,倒是认真地打量一番眼前这位话短言缺的姑娘,颇觉是个练武的料,她从怀中摸出本旧书籍,扔了过去:“云落练不得我这大开大合霸道的路子,武学之道也讲究个缘分,姑娘若是有兴趣,倒不防琢磨琢磨,也让燕式双刀再游历一番江湖,见见如今世面。”
西流听这言下之意是传授燕式武学,需知天纵奇才者方能创武学开宗立派,而一门能在江湖中闯荡出名字的武功必然是经过精锤百炼,有的甚至是经过多代打磨,集多人之才智,不免替无疆开心,道:“多谢前辈。”
燕十三娘揶揄道:“又不是给你的,你谢我做什么。”
他却仍是一脸恬不知耻的开怀:“小白花开心,我就开心。”
无疆闻言讷了一下,收起书,道:“多谢前辈。”
燕十三娘挥手送客,转身回屋,心里却是感慨,“这傻小子,就这么把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摊出来,可有得受苦。”不过转念又颇是畅怀,在这烟花之地,见惯情爱的机锋,吟诗作对喝酒装醉,将心思包裹着一层又一层,绵绵密密,看着诗情画意,实则抽身容易,情爱中的虚与委蛇尔虞我诈都不如这么一句“小白花开心,我就开心”来得纯粹而可爱。
不愧是同一个师门出来的,燕十三娘想,对待感情都是这般鲁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