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疆把这七女五男全数捆了起来,那个叫胡汉三的是他们口中的老大,无疆在他身上搜出一块令牌,烫着金边,中央是一个奇怪的符号,再搜了一遍这个淫·靡之地,其他一无所获。
想到那些孩子的伤势耽误不得,无疆拉着绳子把他们扯出后帐,刚一出来,就看到一个身材稍高却只剩一条腿的小乞丐在另一个断手小乞丐的单臂搀扶之下,垫着脚尖慢慢移动门闩。他们听到身后动静,一个回头,慌乱之中身子一歪,眼神中露出绝望。
墙角的小乞丐同时发出“呀”的声音,不自觉地往后瑟缩,原本就白如纸的脸更是蒙上一层死灰,仿佛直接看到了死亡。
“别怕,我是来帮你们的。”无疆扯动身后绳索。
他们顺着绳子看到曾经欺负过他们的人一个个鼻青脸肿,面如死灰,被牢牢绑成一串。
无疆走过去扶住那个断腿小乞丐,问:“告诉小慈城东破庙的是你对不对?”看到他一脸警惕和害怕,伸手在他手心写了四个字,说:“那个蹲在你身边的小乞丐,是她让我来救你们了。”
话音刚落,无疆看到一滴巨大的眼泪从他眼中滑落,落入一片狼籍的地面,然后是更多的眼泪,不断地流下来,在满是泥污的脸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白痕,触目惊心。他顾不上擦,回头激动地跟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更小的乞丐“呀呀呀”地边说边比划,一瞬间他们激动地嘴角发颤,眼中流下来同样难以遏的泪。
无疆忍不住有些动容。
这些绝望,她都懂。
这些希望,她也懂。
只是当年,她只有绝望,没有希望,她等啊等,等来的却是一个青面獠牙的坏人。
于是,她第一次杀了一个人。
用满是泥垢的指甲,用口中正在生长的尖牙。
那一年,她七岁。
第八章:将军
无疆来时因是借着轻功并未发现这破庙有何异常,回时带着孩子经过破庙大门时却一个鬼影飘过,吓得所有小乞丐一个哆嗦。她点地跃起,一把扯住所谓的鬼影,发现那只不过是一件白色的破旧袍子,上面飘着一束稻草,用机关设置,人靠近便会飘起。难怪这破庙会有闹鬼传闻,原来是有人耍了些把戏而已。
无疆在帐幕后面时给每个人喂了一颗药,告知他们十个时辰之内不解就会暴毙身亡。起初他们还不信,但是药入腹内有种奇异的痛感,双手发软,胸口发闷,便渐渐有些怕了。
是以他们跟着出来的时候也安安静静,服服帖帖,不敢轻举妄动。
可其中一人看到一个满脸恐怖疤痕烂了头皮的小乞丐走在脚边,觉得恶心极了。他瞅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无疆,偷偷抬起脚,想给他踹远点,可就在脚要触及到那个孩子身体时,一把尖刀蓦地从前方飞来刺入他脚面,连着血肉直接钉到地面,疼得他整个脸部扭曲,却因被点哑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说过,不许再欺负他们。”声音从前方冷冷传来,让人背脊发凉,毛骨悚然,“如果耳朵无用,还留着做什么。”
那人吓得立即捂住耳朵,不顾还被钉在地上不能动弹的脚跪地求饶,以头磕地,磕地砰砰作响。
“谁再敢踢一脚,我就砍了你们所有人的脚,要是有一个人逃跑,我就要了剩下所有人的命。”
这句话他们信,眼前这个男人相貌平凡普通看着不带戾气,但下手却是狠,真的狠。
方才从帐中出来,她瞥一眼庙中央滚烫沸腾的狗肉汤,忽地挑起锅底,巨大的铁锅沸着热汤从地面飞起,起至人高位置蓦地一斜,洋洋洒洒从赵四的头顶中央淋灌而下,汤水洒尽之后巨大而沉重的锅子落下盖在赵四头顶,锅底带着被火噬烤出的炽热灼得毛发和头皮呲呲作响,飘出一股难闻的焦味。
他们知道那是因为方才赵四把半碗汤泼在了一个小乞丐的腿上。
而后她看着一个小乞丐被切掉不久的耳朵,轻声问了句是谁,小乞丐不敢指,可她却径直走到陈皮面前,问道:“是你对不对?”
那时陈皮还没被点哑穴,极力否认:“不是我啊,她没说是我啊,不是我,啊~~!!!”
可话还未说完,两只耳朵瞬间被齐齐切去,扔进方才用来烤狗肉的火里,火烧得很旺,一下子吞噬了他的耳朵。
“我杀人一向都给个痛快,但是对于你们,我不介意多折磨一会儿。”
她说折磨这两个字时,所有人的内心仿佛蒙上了死亡的阴影。
无疆其实压根没心情也没时间折磨他们,她要赶快看看这些孩子的身体。
靠近马车处,无疆吹了声口哨,小慈从坡后跑出来。
这是整个车行里最大的一辆马车,座位全被拆卸,上面铺了一层轻软暖和的被褥,孩子坐在上面,有些惶恐地进食水和食物。
车内燃着灯火,无疆帮他们检查身体,不过她能做的都是最应急简单的处理,他们需要的是长久安稳的照顾和调养,一个强硬的后盾。
包扎完伤口,无疆对那个年龄稍长的断腿小乞丐说:“这里面只你能识字是不是?现在大家都不能说话,也不会哑语,只能靠你。我会送你们去延武将军那里,百姓都说他英勇侠义嫉恶如仇,你到了那里把你和大家遇到的一切都写字告诉他,他会帮你们。你不要怕,我会再去找你们。”
马车走向城中,十二个男女绑在马车后面,被马车拉着走,他们讲不了话,也不敢逃跑,更怕别人逃跑连累自己,不知是害怕还是因为毒药发作所致,此刻他们内心烧得很。
天将亮未亮,凌晨的西宣呈现出错觉般的荒凉,街头几盏枯灯挑着,斜撑寒夜。
深夜狂欢的人还在宿醉,偶尔发出梦中的咕噜声,而那些赶货的摆摊的,上学的上朝的,为了生计为了前程,都已悄然起身。
西宣是一个睡得晚醒的早的都城,也许全天下的王都皆是如此,年少的将军要早起练剑,求仕的子弟要偷光念书,开酒楼的掌柜要提前备菜,卖包子的小贩要趁夜烧火。要在王朝之下混得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凭的是才华天赋,拼的是十寸光阴。
马车就在这样的王都里慢慢走着,忽得一粒飞石走出,绑在胡老大手上的绳索悄然而断。
出现这等意料之外的情况,胡老大先是愣住,根本没搞清楚状况,可马上他的脑子就转动了起来,好像可以逃走?但这毒还没解,十个小时后毒发怎么办,可又转念一想,那男人行事狠辣,给不给解药也不一定,搞不好回去还得接受酷刑,找那人也许还有一线生机,想定,他停了脚步,落在后头几步,最后望了一眼同伴的身影,然后转身就逃。
同被抓之人起初没注意,过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个人,一转头看到胡老大正屁股尿流地逃跑,一下子心提到嗓子眼,怕得差点跪在地上,心里又气得不行,这胡老大平时做老大什么便宜都他先占,什么苦都是他们吃,现在竟然一个人逃跑,等那人发现了会要了他们所有人的命啊!好冤啊!
混蛋啊,畜生啊,救命啊,胡老大他跑了!!!
这是他们心里的呐喊,却因被点了哑穴,叫不出来。
他们心急如焚,上蹿下跳,哼哼吃吃抗议不走路,可又因为药力双手双脚发软,使不出太大劲来,虽也翻不起多大的浪,却让马车走得慢了一点。
“干什么,老实点。”无疆的声音突然传过来,吓得他们一个激灵,不敢闹腾。
可是这声音飘飘渺渺,仿佛是不是从前方传来,而是在空中四散而来,一时恐惧又笼罩全身。
无疆裹着最后一点夜色滑出马车,跟着那个一路颤颤巍巍的身影。既然从他的身上搜出了令牌,也必能在从他身上找到给令牌之人。
小慈,那边接下来就靠你了。
夜色褪尽,小慈驾着马车来到通往城中的大道之上,这条道笔直延伸通往将军府,此时街上已有行人。
小慈撩开车帘,对车内依旧惊魂未定的孩子说:“待会儿听到响声你们不要怕,相互抱紧对方,抓着车。”
她跳下车,拿出火石,点着了挂在马车后面的那两长串鞭炮,哗啦啦一声,一下子炸开了西宣原本清寂的清晨。
被惊醒的人们探窗而出,看到一辆马车在街上疾驰,后面拴着男男女女,鞭炮在他们脚下炸开,他们咿咿呀呀地张嘴怪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被马车拖拽着奔驰在西宣最宽阔繁华的街道上。
人总有好奇心,大家纷纷穿衣出门追随围观,看着马车从城东奔向城中,冲开挡路之物,无人敢拦也无人能拦。就在人们不知它要奔向何方时,将军府高高的围墙之内蓦然飞出一个人,一个利落的转身骑上马背,勒绳夹马,一阵长嘶划破天际,马飞前蹄几乎人立,而马背上泰然而坐的墨衣男子依旧从容不迫,眉目淡定,逆着从东方升起的朝阳,勾勒出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人们仿佛看到了那个正在战场上持戟而战的少年将军,有浓黑的眉眼,逼人的气魄,朝堂和江湖都传颂的赫赫功名。
将军姓延,名武,字子玄。
马停了下来,鞭炮声也止住,少年将军在人们崇拜的目光中翻身下马,一直平静的眉梢此时才微微皱起,嘟嘴抱怨道:“谁呀,大清早的这么招人烦,小心以后娶不到媳妇,嫁不出去啊。”
女子轻笑出声,男子纷纷摇头,急忙撇清关系,表示自己也是受害者,只是路过看戏的。
延武走到车后,看到那里像串糖葫芦一样串着十一个男女,各个形态狼狈,凄风苦雨,眼神仓皇躲闪。他正想问这些人到底发生何事,车内忽然传来喑哑之声,风轻轻拂起门帘,他的眼神穿过飞起的帘布落入车内,骤然冷却成冰。
那里坐着一群相互搀扶环抱的孩童,他们断臂残肢,面容恐怖难辨,面对骤然而至的光亮和人群,眼睛里流露出不可遏止的恐慌和害怕。
一张纸条从车顶缓缓滑落,微微泛黄的纸张之上晕染着十一个刚劲浓黑大字。
“交之将军,望将军护之查之。”
第九章:管家
众目睽睽之下,那辆拴着十一个男女、尾部吊着两串响亮炮竹、披着霞光炸开西宣清晨的巨大马车,裹藏着一车四肢不全五官难辨的幼童,驶进了王都将军府的宽阔门庭。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消息便从城中四散开去,直达东南西北,整个西宣传得沸沸扬扬。
平时默默于柴米油盐,汲汲于功名利禄的人也忍不住低头叹息一声,抬头愤骂一句:残忍至斯!
“所以说,原先于我铺子旁的瞎眼小乞丐是被人迫害成这番?我道是天生如此或意外所致,如今想来旁边那女的的确不像是好人。”
“竟有这等事,我不能再让阿娘抱阿言出去玩,万一此番发生在我们阿言头上,我估计活不成了。”
“各位要多留意身侧,若察觉不对劲之处,需即刻报官。”
“报官?府尹是干什么吃的!连这些都没查出来,还让人家义士抓人来送到将军府。”
“将军府,你说为何是将军府,西宣王城之内多少高官府邸,却独独选了将军府,不知府上的将军会如何处理此事……”
……
将军府的书房内,延武执着那张泛黄的纸条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字迹深邃挺拔。
“交之将军,望将军护之查之。”延武皱起英挺的眉,表示嫌弃,“这是在临终托孤么?”
他当然不会大白天的一个人在书房内自言自语自说自话,这显然是一个问句,问得自然是另有其人。
书房的一侧,一位蓝衣男子端坐于披着狐裘的红木椅,修长的四指微微弯曲,单手托着一本古籍,声音从古籍后漫过来:“这足以说明将军你在这位神秘友人心目中的朝堂地位和江湖名声,而将军此刻却如此诅咒人家,不太厚道吧。”说着他还真不赞同似地摇起头来。
延武撇头看他,也只看到卷子后一拂一拂的蓝色发带,道:“这人心思沉得很,若真是信我,也不必一大早搞这样的阵仗,分明是要昭告天下,人在我这里,逼我管下这事,护住这人,让天下之人监督我。”
蓝衣男子换了一个姿势,从端坐变成斜倚:“难道不是你自己爱管闲事,大清早的听到声响非要飞出围墙去看看。”
延武指间夹着纸片在他书前抖地哗啦啦响:“这就是个阴谋,阴谋!你看这纸条,写着将军,就算我不出去,也是得找上我的,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在我将军府门前撒了一地马爱吃的麦麸。”
蓝衣男子拾起书桌上的白玉杯,轻抿,唇上染出一层氤氲水汽:“若你不想管,尽可把此事交给西都府,刑部或者刑狱司,练你的剑,去战场杀你的敌。”
延武此时反倒眉梢一顿,目光沉沉:“你不必激我,这事我还真管定了,我在外杀敌保家卫国,未料到竟有人在做绝我西疆子民这等釜底抽薪之事,那些孩子的样子,连我这种见惯战场生死的人都不忍看。”
蓝衣男子手指微动,卷子翻过一页:“那辆马车有何线索?”
延武勾腿一带,红木椅瞬间移至其身后,就势与蓝衣男子并肩而坐:“马车出自西宣最大的车行德兴马车行,来买的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年轻男子和一个六七岁样貌的男童。马车上的点心鞭炮被褥绳子伤药均来自西宣最有名的商铺,城南的一品居福声楼、城北的高棉坊、城中的结绳铺仁心堂。每个商铺伙计的描述皆与德兴车行相同——年轻男子长相平凡普通,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特征,男童长相可爱,但此年龄孩童大多长得可爱,没太注意,记不甚清。据街上百姓所说,昨日见那辆马车从城南晃到城北,城东晃到城西,因马车特别之大非常显眼,很多人有印象。”
蓝衣男子将卷子微微低了一低,清俊眉峰自卷后现出:“有钱又招摇,却不露痕迹。”
延武侧头看他:“车后十一个男女还没怎么拷问,就吓得把自己的罪行全招了。不过没什么用处,他们只是负责接手送过来的孩童,最重要的接头人叫胡老大,在来的过程中跑掉了。他们也提到年轻男子和男童,用他们的话说,那个年轻男子身手了得,行事诡异,心思歹毒,下手狠辣,手段变态,性情焦躁。不仅容易暴怒还容易迁怒,对他们极尽折磨,还给他们喂了一种十个时辰之内不解就暴毙而亡的毒/药,说只要他们不逃跑就给解药,现在正哭着闹着让我们给解药。我找人看了,他们并未中毒,只不过被喂了点特制麻药而已。”
雪白的云靴伸到将军的书桌上,一尘不染,相互交叠着,身子微微后仰,从经卷中露出一双眼睛来,漆黑明亮,仿佛幽深的湖底落了一轮月亮:“看来麻药下得不够重,孩子呢?”
延武声音沉沉:“还在让府内大夫诊治,他们都伤得不轻,不过来之前都被处理过,大夫说手法老道娴熟。下午我就进宫,要个特管令牌调查此事,偌大的府尹难道对此事一无所知,不是谋私就是失职,也要好好查一查。”
蓝衣男子颔首:“你去吧。”
延武皱眉:“你不去?。”
蓝衣男子:“我迟几日再入宫,待会儿要先去一个地方。”
延武:“哪里?”
蓝衣男子收回腿,折起经卷,阳光从窗口漫入终于照见他全貌,从高挺的鼻子蜿蜒流泄到嘴角,他嘴角微微翘起,道:“城东破庙。”
无疆一路跟着胡老大穿过树林,从另一边入了城,最后拐进一条偏僻小巷。
胡老大停在一个朱红色门前,伸手叩动门扉上的青铜色门环。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规律的二三四三次敲击过后,门缓缓打开门口,探出来一张褶皱难看的老脸,眼皮耷拉下来几乎要盖住眼珠。
“你找谁?”喑哑难听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可奇怪的是他却并未开口。
“我要见朱管家。”胡老大焦急回道,他的腿在林中被荆棘划破,血渗了出来,几乎要瘫倒。
可那人却摇摇头,眼中透出瘆人的光,继续用奇怪的腹语道:“这里没有朱管家,你找错了。”
胡老大拿手抵住门,撑着不让他把门合上:“我知道这里的规矩,见面先示信物,但是我的令牌被人抢走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怪人,我们的人全被他抓走了,我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报信的。我要见朱管家,啊啊,对,我的令牌滚着金边,中间是一个简笔鼠头,只要你给我一支笔我能立刻画出来,我真没骗你,请让我见见朱管家吧,我要把这件事汇报给他,十万火急,现在那些小乞丐和我们的人都不知道被逮到哪里去了,如果现在去,兴许还能截得回来,求求你了……”
门在还有一线时停下了:“你现在门外等着。”说完,门合上了最后一丝缝隙。
胡老大精疲力竭地瘫到了地上,仿佛此时才感觉到了疼痛,一张脸因痛苦而扭成一团。
无疆从另一面的屋顶进入,跟着那个形貌阴森的老人,来到后院一个不起眼的房门外。这个宅院从外面看来并不大,但是内里确是别有洞天,有很深的院子。老者轻叩门扉,交待完胡老大所言,便耐心候着,屋内传来柔和的声音,仿佛春风拂面般令人舒畅:“让他进来,去偏厅等我。”
不久,房门打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从屋内走出,普通的朱色长衫,头发整整齐齐梳在后面,露出宽阔额头。这张脸不丑却也谈不上好看,真的像个大院里其貌不扬却又让人安心的管家,但是无疆的第一直觉是那绝非他的真实长相,他也跟她一样,带了一张人·皮·面·具。
被叫做朱管家的男人走出门,却并没有随手带上门,而是慢慢转身,身体前倾扣住门沿,然后轻轻将门闭合。奇怪的是,他的眼睛却并不正视前方,而微微看着地面,仿佛真的是一个刚才从主人房间里退出来的仆人,出门后谦卑恭谨地为主人合上门。
难道里面还有人?这个宅子的真正主人?
无疆正猜测着,却见他从朱色袖中掏出一个锁来,穿过门环,啪嗒一声,锁扣闭合,他还细心地拉了拉锁确认房门的确锁好,才转身离开。
里面没人?不然怎么把门锁了?
在这种宅子里一般很少去趟偏厅会想着把门锁了的,不过这个宅子护卫出奇得少倒是真的,一路过来无疆没见到几个人,不然她也很难大白天在屋顶高来高去。
无疆确认四周无人之后,从屋顶滑下来,来到门前。
这扇红得有些过于妖艳的门后面是什么呢?
她犹豫了一下,随后抬手,铁丝穿进了漆黑的细小锁孔。
第十章:童子
锁扣“吧嗒”一声弹开,无疆迅速闪入屋内,合上门。
屋内飘着一股松脂燃烧后的淡淡味道,书桌上摆着一叠叠书稿,几乎都是关于医药。
最中间的淡黄色纸张之上赫然写着八个大字:“富贵有命,生死在天。”这略带颓唐意味的八个字,却被写得雷霆万钧,风驰电掣,可以看出下笔之人的不甘和野心。
转过桌角,无疆一一摸索床底,书柜,无丝毫特殊之处,更未发现任何机关。
她当即出屋,将房门重新锁上。
沿着厢房逐渐摸索过去,路过厨房,一个老妈子正在添柴煎药,药味从房中传出,无疆正欲去查看,忽然一道黑影从前门穿来,拂花而过。
此人轻功极好,轻功好的人一般善于追踪,善于追踪的人一般也善于反追踪,无疆故意落了一步尾随其后。
那道黑影穿过两道拱门,陡然停在门外,单膝跪地,还未通报,便听到如沐春风般得嗓音,淡淡道:“进来。”
黑衣转瞬间单膝跪在了朱管家身前:“人在将军府,已惊动西宣上下。”
“延武?真会挑人。”他虽是相貌平平,笑起来的时候却有种独特的魅力。
“张伯,看来我们要搬家了。”他对着那个相貌古怪的老者道,从容不迫。
那老者未开口,声音从腹部传出:“老奴听候安排。”
胡老大捂着腿半跪在地上,听到搬家二字,惊惶道:“朱管家,带上我!带上我!”
朱管家点头示意:“张伯,我把他交给你了。”
张伯耷拉着眼皮走到胡老大面前:“跟我来。”
胡老大看到他瘆人的脸有点不寒而栗,猜不透交给他是什么意思,可此时也不敢询问或者反抗,只得拖着残腿跟上眼前的佝偻背影。
“阿影,下去准备一下。”主管家道。
黑影转眼消失。
朱管家走出大厅,无疆远远地跟着,不敢太近,这人深不可测,步伐明明不像是有武功的,可是黑影骤然而至悄无声息,他却能第一时间感知到,没有武功的人,不可能有这么好的听力。
他慢慢地往回走,走回原来的房间,从袖中掏出一把金色钥匙,轻轻插/进锁孔,小小得往右扭动,咔嚓一声,应声而开。他打开门,走进这个漆黑之地,反手合上门,隔绝了无疆的视线。
在无疆的视线之外,他倚着门,将锁举至眼前,轻轻摩挲,眼神渐渐暗了下来。
无疆静伏暗处,等待屋内之人。别人都叫他朱管家,如果他真是管家的话,这所宅子还应该有一个主人,可是从方才至今没有一个权利凌驾于他之上的人现身,连搬家也只是他当场的一句随意吩咐,难道朱管家真的是执掌这个家?
她本打算再去宅子里搜一搜,可自从她发现了那个影子一样的人后打消了念头。也许这里的护卫并不少,只是她看不见,那些人跟她一样在暗处,伺机而动。
盯着老大就好了,她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无疆等得有点久,久到她怀疑里面有她不曾发现的暗道,人可能已经从暗道里逃走了。这宅子静得异常,在她尚存的短暂记忆里,搬家或者逃亡都该是兵荒马乱,动静很大的。这么大一个宅子,若是住得久了,也得有不少东西需带走,为何会没有一点动静,好像这是一处无人居住的荒宅。
正思索着,无疆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烟味,她抬起头,看到周围升起几缕细烟。
此时此刻,这所宅子理应不会有人想着去做饭。
烟越来越大,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炊烟,而是燎宅之烟,有人要放火烧宅。
不过她未动身去瞧个究竟,她跟自己打了个赌,就赌那位朱管家还在里面。果然,不多久,被唤作张伯的佝偻老人行至门前,轻轻道了声:“一切已处置好。”
门从里边缓缓打开,朱衣管家两手空空地出来,道:“走吧。”
无疆正欲跟上去,却隐约间听见几声呼救,细细小小,似是孩子的声音,从西侧传来。
这边朱衣管家和佝偻老人不紧不慢地沿着长廊,快要穿过石制拱门,那边时断时续的飘来孩童声音,且渐渐低落,几欲消失。
无疆看了一眼那位一直从容不迫的朱衣管家,他的面容依旧平静,这种平静里透着难以言喻的自信,这种自信让无疆觉得就算她现在跟上去,也终是一无所获。
她飞身朝西边掠去,声音渐渐清晰,发现声音是从西厢一间普通的厢房传出。
火势已经很大,火苗包围屋顶,无疆看到身旁有一个水缸,立马脱下外套,浸入水中,湿透后穿回身上,撕下一片滴水的衣角掩住口鼻系于脑后,冲入被火包围的厢房。
屋中央有一个洞,洞下蜿蜒着阶梯,声音正是从下方传来,逐渐低弱。
无疆进入洞中,沿着楼梯走到底下,刚一着地,就发现地上趴着一个人,脖子歪斜,眼神狰狞,四肢以奇异的方式扭曲着,走近才看清是胡老大,已经死了。
滚滚浓烟扑鼻而来,无疆虽是蒙着带水布锦,仍然感觉刺鼻,火势楼梯烧下来,灼得皮肤生疼。
不远处有一个铁牢,里面隐约趴着一团人,却不再有声音传出,浓烟阻绝了视线,无疆只能看到他们趴在地上一动未动,其他的看不真切。铁牢上的铁柱烧得发红,门未上锁,无疆一脚踹开,上前才看清里面的确都是孩子,一共有五个,横七竖八伏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