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宣虽是王土都城,却也是任何人都可以凭能力立足的地方,不知我家姑娘竟是何处得罪了各位,十三娘愿带云落赔罪,只是这深夜刀剑相见——阁下不觉得不是礼貌的交谈方式吗?”十三娘用词颇为客气,语气却十分强硬,毫不示弱,身前双刀反射月光,亮得惊人。
带头那人又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只是让云落姑娘自行离开,否则……”手中刀微微一侧,折射出冰冷的月光落在云落纤细柔嫩的脖子上。
西流和无疆暗中观察这两相对峙的一幕。两个女子,一个深受内伤不能运功,一个无论是年龄还是身手都已过芳华鼎盛之势,虽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追上她两是因为十三娘挟着不能运功的云落姑娘,但他们的武功也是不容小觑,真动起手来,七对一,形势非常不妙。
“在形势非常不利的情况下,不妨委屈求安,先离开此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西流道。
“一定会输,没有一点突围的可能?”无疆无法凭借自己几次短暂的交手经验来判断这场战斗的输赢,只是内心隐隐地希望云落和十三娘无需用这权益之计暂且脱身,而是能够以少胜多杀出重围给他们一个好看。
“这七人不但功力深厚,而且训练有素,从刚才到现在每一步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果云落姑娘未在此时服用鬼香丸,她们还有可能杀出重围,可如今这情况,可以说是毫无胜算。”
七个黑衣人摆开阵形,随时准备发起攻击,十三娘手持双刀背月而立,竟透露出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似乎她并不是一个眼角爬上皱纹年华逝去的女子,并没有处在以一敌七还要护下一人的不利之势,仿佛只要她手里有刀,便可一战,管他敌众我寡,管他风雨将来大厦将倾!
无疆被眼前风华气势所摄,几乎忘记了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暗杀,眼中只有那两把令人目眩的双刀,在冷暗的月光之下折射出锐利锋芒,快速迅捷精准无误地挑开来自四面八方的突袭和进攻,舞得天衣无缝气势恢宏,甚至打乱了那七人的阵法,竟然一时占了上风。
“可能会赢。”无疆一时忍不住为她高兴起来。
西流也露出一丝诧异,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燕式双刀,销声匿迹十几年,原来一直都在王城脚下。
这把双刀一如传闻中的气势磅礴目中无人,盛名之时,曾一人连挑西疆数十位高手,强悍的风格使得所男人都退避三舍。可偏偏就是有一位将军欣赏敬佩这样强悍爽利的女子,亲自上门讨教,没人知道这场比武的输赢,只知道自那以后搅得江湖鸡飞狗跳的燕式双刀不见了,战场上却出现了一位骁勇善战的女将军,也是使得双刀,霸道得很,杀得敌军屁股尿流。那几年,那位女将军和当时风头无两的萧荆将军一路向北收复失地,所向披靡,只可惜就在即将大获全胜之时,被一小支看似只是负隅顽抗的敌军引入一片沼泽地,那片沼泽地常年瘴气弥漫,萧荆将军从那里出来后,旧疾感染,伤势复发,毒气入骨,直到最后药石罔效。
荣马半生,收复失地,开疆拓土,本该荣归故里,谁料想身死归途,有人说一生功名终得圆满,有人说未战死沙场毕竟不甘,但终究只是局外人的猜测,真正知晓萧荆将军当时心境的唯有那位与之并肩的双刀女将军,在萧荆将军离世之际伴其左右,只可惜那位女将军并未归朝,自将军死后便杳无踪迹。
一晃十三载,双刀在此重现。
可不论这把双刀再强,强敌围伺之下要再护下一人终究不是易事,那七人也看出了对付这把双刀的不易,将一大部分攻击转向夏云落。十三娘难免顾此失彼,为了替夏云落挡下一击,右肋之下露出空隙,高手过招成败就在一息之间,他们不可能放过这“一息”机会,立马挥刀斜刺,却在正要得手之时碰到了一个极其坚硬的东西,刀被猛地弹开,震得虎口发麻。
“谁?”黑衣人警戒之心顿起,提刀环顾四周,黑压压的一片却是看不出什么来。
必须速战速决!
黑衣阵势陡然生变,步伐凌厉,出手更快更狠,十三娘的刀霸道凶悍,本就需要极大的体力支撑,而她多年未曾与人交手如今一战竟有些体力不支,一时无暇顾及半身支在地上的夏云落,黑衣人一刀横出,斩向夏云落的胳膊。
方才西流从地上随意捡了几块趁手的小石子,丢出去一颗帮十三娘挡了下,眼看此刻云落姑娘陷入危机,手扣着石子正待发力,却又突然放了下去。
只因,草木之外,他清晰地看到了云落姑娘的身前挡着一个身影。
第二十章:沈女
这个身影算不上高大,远远望着,十分单薄,远不如乡间的贩夫走卒来得健硕,但就是这单薄的身躯从无尽的黑夜中冲出,挡在锐利的刀锋之下。
而它的主人就是方才还在柳絮阁软弱不堪满脸颓丧的赵世琛。
无疆有些不解,赵世琛明明没有武功,只是一个寻常的文弱书生,可刚才从黑夜中冲出来的速度确是许多习武之人都无法企及的,快得连她几乎都没有看清,更匪夷所思的是他竟然就这样毫无章法地冲入七人环环相扣的阵中,要知道有些阵连高手也很难破除,根本无从下手。
“他会武功?之前只是把武功隐藏起来了?”无疆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
西流摘下眼前挡着视线的一片叶子,夹在指尖:“他不会武功。”
“那怎么?”
“这个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爱吧。”他目视前方,看不清神色,“因爱激发出来的潜能,超越生命的极限速度。”
无疆默了下,问道:“这种事常有吗?”
西流有点哭笑不得,转头看她,冷冷的月光之下一双眼睛漆黑发亮,带着不解和好奇,一副认真的模样。这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她身上褪下了那种对外界不可理喻的警惕防备和冷漠,仿佛一个有点孤僻的小孩子,对世界充满好奇和渴望,伸着小爪子往外张望,好像发现了点什么与自己的认知相悖的东西,企图得到一个确切的回应。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由得温柔下来:“这很稀少,我只是幼时听师傅说过一段,一位患病多年下不了床的母亲在看到自己的孩子身处马蹄之下眼看就要被踩踏之时,奇迹般从床上爬起来,用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冲到孩子身边赤手托住马蹄救下孩子,当时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以为那位母亲正好此时病好了,但其实自此后那位母亲再也没站起来过,不久就去世了。”
“母亲对孩子的爱啊。”无疆低语。
“恩,母亲对孩子天然的爱。”西流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不止是人,动物也会。我小时候住在山上,那里有很多动物,有一回山上下大雨,一棵古树拦腰折断,倒下来刚好砸中一个豹窝。母豹刚生下五只小豹,身体十分虚弱,却硬用身体撑住了倒下来的树,直到我们发现。当我们将小豹从他的肚子下捞出来时,它才支撑不住倒下,后来我们检查母豹尸体,才知道原来树早在倒下来的时候就已经砸碎了它背脊的每一寸骨头,按照常理,它根本不可能扛住倒下来的巨树等到我们到来。”
无疆静静得听着,末了点了点头,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继续沉默着看着眼前的场景。
原本激烈的打斗因为赵世琛的出现而停滞下来,两方僵持着,场面安静下来。
赵世琛挡在夏云落的面前,双手握着袭来的剑身,血沿着手腕和剑尖流进衣袖和泥土里,他努力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去:“你答应过我,不会动她的!”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嘶哑,带着不可遏制的怒意。
“你先食言的。”带头的黑衣人回道,声音冰冷。
“我只是让她离开而已。”
“没必要。”黑衣人冷哼一声,剑尖又往前送了一寸,抵到赵世琛的肩膀处。
更多的血留下来,染红了夏云落的整片裙子。在赵世琛冲到面前为她挡下那一剑的时候,她脑海中有一刹那的空白,完全没办法思考。当年的诀别信历历在目,字字诛心,她三年饮恨为生,方活至今。可是这个让她恨了三年的负心汉、薄幸人,为什么会在此刻出现,为她挡下刀剑,舍出性命。
让她……让她又开始心软,灰烬之下的某样东西开始死灰复燃……
“赵世琛,我给你最后一个向我解释的机会。”她几乎是咬着牙,才说出了这句话。
“云儿,我……”当他面对身后这个女孩时,仿佛所有的底气和坚硬又全部被抽离。
面对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积攒多年的愤怒猛然间涌上夏云落的心头:“赵世琛,能不能像个男人,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我知道爱恨无常,如果当初你面对面跟我说清楚,也许我会痛苦难过那么一段时间,但也不至于那么憋屈,那么不甘,那么……恨你……
回答她的仍旧是沉默。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摇摇欲坠但仍勉力支撑的背上,血染了大片,她嘴角扬起,忽然笑了:“你觉得,现在的我,还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吗?”
话落,一只素手越过背肩,握住了剑尖。
就在那瞬间,赵世琛的背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一直自以为是地认为所做的选择是为了她好,他一直担心说出真相后一切就无法挽回,一直退缩逃避,到头来却是大错特错。
他的云落,原来比他想象得要执着得多,要坚强得多,她是这般这般的好。她在他的身后,她与他同握着一柄剑,血流交汇。忽然之间,他释然了,不怕了,生前死后,碧落黄泉,大不了一起去好了。
他抬头直视眼前之人,目光刚毅而坚定:“杀了我吧,我不会再回去了。”
“你真的认为我不会杀你!”黑衣人的声音中明显出现了怒意。
“赵世琛不敢妄自托大,从来都是贱命一条,这辈子一事无成,只会累及他人,错了三年,不能再错下去。”
“那她呢,你从来都没为她考虑过?”提到她时,黑衣人有那么一瞬间的软弱。
赵世琛深吸一口气:“赵某这辈子只爱夏云落一个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无论如何,都是要负她的,如果真的是为她考虑,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逼我娶她!”
赵世琛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为之一震。
夏云落这三年筑起来的心墙轰然倒塌,心上那层坚硬厚重的痂正在一层层剥落。他说他爱她,这辈子只爱她,从前是,以后也是,她终于意识到她从前有一句话说错了一半,原来的确有人将刀架在脖子上逼他加官进爵娶如花美眷,只是那把刀架的是她的脖子,而非他的。
“原来这人是沈太尉。”西流轻轻道,“都说沈太尉爱女深切,原来不假,不惜棒打鸳鸯累及自己一生清誉。”
“一生清誉。”无疆轻咬着说出这四个字,嘴上虽未置可否,但是西流看到她眼中流露的淡淡鄙夷。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沈太尉将剑往下一压,压得赵世琛整个人往下一沉。
赵世琛“噗”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他似乎全然感觉不到疼痛,嘴角反而泛起笑意:“不需要。”他的目光落到地上再度被血染红的裙角,疼惜道:“又弄脏了一点。”
面对赵世琛的态度,沈太尉怒意大盛:“好,这是你自找的。”
众人瞬间感觉到周围高涨的杀气,燕十三娘的双刀反扫,正欲回攻,西流手中的叶片正要脱手,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暗处竹林传来:“别杀他!”
这话喊得沈太尉双手一颤,刀硬生生卡在半空。
场面再度静止。只见暗处跌跌撞撞跑来一黄衣女子,头发因为奔跑而略显凌乱,她边跑边喊:“阿爹,别杀他,别杀他。”她的身边还跟着两个身手敏捷身穿锦衣之人,到得近处,单膝跪地,低头摆出一副受罚之态。
“别怪他们,是我逼他们带我来的。”黄衣女子气喘嘘嘘,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却依旧清脆悦耳,带着些童稚之气。
听这称呼,众人都猜出这人正是沈魏独女,沈自颜。
只见她跑到沈魏身边,着急道:“阿爹,你在干什么啊,快点把刀放下!”看着他犹豫的样子,沈自颜突然跳起来,捏住了沈魏的耳朵,“你放不放,放不放?”
忽然看到这一幕,除了黑衣护卫和赵世琛,其余之人皆是一怔,堂堂沈太尉被一个小丫头捏着耳朵支使。
沈魏叹了口气,收回刀。
沈自颜夺过刀,把它交给身后的锦衣护卫:“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把刀给他。”锦衣护卫脸色白了几圈颤颤巍巍地伸手领刀。
沈自颜交接完刀,松了一口气,可身子似乎却沉重了一点,她慢慢回过身,走到赵世琛面前,但是她的目光却越过了赵世琛,落到了夏云落的身上。
夏云落同样回看她,两人隔着赵世琛和月色,四目相接。
夏云落想沈自颜肯定不知道,这三年里除了想象跟赵世琛再次相遇的场景之外,她想象的最多的便是这个日日夜夜陪在赵世琛身边的女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怎样美貌,怎样温柔,怎样知书达理,怎样一颦一笑温文尔雅逗得赵世琛舒展眉梢,放声大笑,她能夜访李府,照样也可夜探沈宅,但是她一直没去,她不敢,她害怕撞见他们的琴瑟和谐、伉俪情深。
如今她终于见到她了,不似想象中大家闺秀的模样,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她吸引,不是外在的打扮或是妆容,而是那种从眼神里藏不住往外溢的青春,是从小被好好保护好好珍惜的纯真,漫过她姣好的面庞,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别说是男人,连女人都难以招架。
“真好看。”可对面令人难以招架的沈自颜却突然开口感叹道,“云落姑娘,你比画里的还要好看。”
第二十一章:和离
画里?赵世琛微微一怔。他每次一画好就当场焚毁,难道是从那个画师里得到的那幅?不过此刻他无心细究,注意到沈自颜的目光慢慢落到了自己的身上,他有些不知该如何去面对眼前这个女子,该憎恨,还是该愧疚。
沈自颜慢慢蹲下来,看到他满肩的鲜血,忍不住想帮他擦拭,没料到赵世琛往后一退,半靠到夏云落的怀里,让她抓了一个空,手尴尬地停留在空中。
她的眼神微微一暗。
“我原以为你只是性子冷淡些罢了。”她低着头,突然开口,“原来,是因为我终不是那人。你我夫妻三年,你应当知晓我的性子,若你跟我说了,我定然跟阿爹说清楚,成人之美的度量我还是有的。”
“呵。”燕十三娘觉得讽刺,“强拆了他人姻缘,现在居高临下反过头来说人家不告诉你?”
“闭嘴!”沈魏容不得别人说沈自颜。
“怎么,你的女儿是女儿,别人的女儿就不是女儿?”十三娘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魏又要动手,却被沈自颜叫住:“阿爹,是我们不对,一开始就是我们不对。”
沈魏的手停在半空,他不知道她的一开始是哪里的一开始,不知道她对这件事知道多少,是怎么知道的。当年赵世琛高中状元,才华满盖,沈自颜倾慕其才华,后与其偶遇,便整日魂不守舍。他见赵世琛是个人才,女儿又如此喜欢,就想撮合这一段姻缘,谁想赵世琛这小子竟不领情,说心有所属,家中有人在等他。沈魏第一次见到女儿如此喜欢一个人,便威胁赵世琛离开家中那人,否则就让她消失。
赵世琛妥协了,女儿如愿嫁到了自己喜欢的人,那女子不知去了何处,一切似乎都很好,直到三个月前,一个名叫云落的花魁在西宣声名鹊起,一切都开始发生变化。他派人去调查,得知那个花魁云落就是当年赵世琛心心念念的夏云落,但若赵世琛不去找她,他就不会动她,他并不是一个嗜杀的人,可是赵世琛终究还是去了。
为了世人他可以牺牲自己,但为了女儿,他宁愿牺牲世人。他为世人已经牺牲太多……
但是偏偏天不遂人愿,一生平安喜乐竟是件可遇不可求的事,他希望女儿永不知人间疾苦,此时却看到了她眼中强忍着的难过,眉眼像极了她母亲生前的样子。
沈自颜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纸张随着她的手微微颤抖,尽管她竭力忍着:“这是和离书。”递到赵世琛的面前。
和离书上有沈自颜的落款,字迹清丽娟秀,是她的亲笔,他认得。
“你签完字,我们从此便可各自婚嫁,不再相干。”
赵世琛接过和离书,有些难以置信,这件事当真结束地如此轻易?沈自颜是如何得知,又怎会做出这样的抉择?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她真的一无所知,这三年来,他从未费心去了解她,关心她,只是将自己埋藏在书库之中。浩浩书海,他唯有对着那些古老到甚至无法考证的文字时才能稍微感受到些许的平静。
三年同卧于床榻,他永远背对着她,直到听到身后安稳绵长的呼吸时,他才会轻轻转过身去,看到平日里那张天真烂漫,似乎永无心事的脸上微微浮现出苦意,眉间蹙起,一副梦中有心事的模样。
他每日内心备受煎熬,不知道是更对不起云落,还是更对不起她。
他知道,沈自颜并不知情,她只是一个活在高墙大院内不谙世事的大家小姐,丰衣足食,虽被宠着长大,却没半分的骄纵野蛮,府内的所有下人都喜欢她。她的性子热闹,虽不似传闻中的娴静温柔,却是饱读诗书,善解人意,完全当得起秀外慧中的评价。
成亲三年无所出,看着沈自颜长大的婆子不免着急,问闺中之事,皆被沈自颜半羞半恼地赶出去,大家权当是沈小姐害羞了,想反正都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三年他没碰过她。
他有时会想,任何人娶到沈自颜都会很快乐,很幸福,都会是一段良缘,只是除了他。
谁叫他这辈子先遇到了夏云落,四国诸海唯一的夏云落,即便成婚那天,那么多的人,乌压压的一片,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站在人群中,喊着他的名字,他却只能将视线漠然划过,红衣骏马,去做他的新郎,沈自颜的新郎。
从此,便没了云落的消息。
而如今,一人在他身前手执和离书,一人在他身后撑住他半倾的身体,这两个他自以为再熟悉不过的弱女子,原来都如此强大。沈自颜这个年纪,自然是知道男女情爱和夫妻之事的,她如何能忍受丈夫三年的冷淡,不诉苦不自怜,用自己无懈可击的笑脸和快乐,欺骗所有人,让人觉得他们夫妻和美。
大多数人看到一个人总是很快乐,就会觉得要么是从小被宠爱永远没有痛苦烦恼,要么就是没心没肺没脑子,继而轻视她的情绪和快乐,觉得她的快乐是理所当然,全是浅薄,却不知道也许她才是最敏感最聪明心思最细腻的那个,只是出于善良才快乐。
赵世琛接过和离书,指尖的血微微渗透纸面,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声“谢谢”,夜风刮过,不知道对面的人有没有听到。
他恨他的父亲,但是没有办法恨她。
“我等你的和离书。”她说。
赵世琛抬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这三年面对她炙热又单纯的目光,他从来都是都是把头转开,留给她背影。此刻他回看了,她却把目光移开了。她看向地面,朝云落很深很深地弯下腰,道:“对不起。”
对不起?夏云落觉得有些可笑,赵世琛没负她,只是因为她喜欢赵世琛才开始了自己的悲剧命运,而她却是毫不知情最无辜的那个?三年的挣扎痛苦一句对不起?夏云落未做任何回应,只是凝视着她。
沈魏看到女儿鞠躬跟人道歉,心中五味陈杂,她是在替自己道歉,是自己让她做了坏人,他原以为只是分开两个人而已,今后各自嫁娶,日记久了也就忘了,只是没想到全是这样固执的一群人……
也许,自己真的是错了,害人害己。
他上前扶起沈自颜,容不得她对别人低头弯腰:“你们想要什么补偿,沈某尽力满足便是。”
“补偿?”燕十三娘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沈太尉可知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无法补偿的,你可知……”
“十三娘……”云落轻轻打断了她。
沈魏知道眼前的纠葛一时无法妥善解决,此事又涉及沈家内情,不能让旁人听了去,他环顾四周,侧耳辨声,却是听不出方才出手之人隐藏在何处,只得拱手道:“敢问是哪位高人,可否现身一叙?”
无疆侧头看了西流一眼,见他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似乎十分想凑这个热闹。果不其然,他靠过身来,提议道:“走,我们去给一个头两个大的沈太尉提些补偿建议。”
暗处有声音传来,众人一齐将目光往那看去,树影横斜处出现两名年轻男子,蓝衣英挺含笑,青衣沉默锐利,从深幽的竹林中缓缓走出。
沈太尉的目光触及蓝衣男子腰上的玉佩,眼中露出微不可查的吃惊神色,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把话吞了回去。
西流走到众人面前,行了一礼,道:“今夜月色不错,恰与朋友散步于此,打扰诸位,实在抱歉。”
他这鬼话连三岁小孩都不信,不过众人也没出言戳穿。
“看到七位对两位女子出手,觉得有些不妥,就多事了一下。”他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的夏云落和赵世琛身上,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两颗药丸,“两位最好还是先疗伤。”
面对这个来路不明的人递过来的药丸,夏云落和赵世琛有一瞬间的迟疑。燕十三娘接过药丸,放鼻子下轻嗅后用银针测了下——没毒,一颗止血,一颗调理内息,是上好的伤药。她分别递给他们,“吃吧。”
赵世琛看云落吞下药丸脸色恢复很多后才吃自己的,那眼神里的担忧和关切看得西流颇为动容,忍不住出声道:“爱恨繁杂,几多纠葛,如果能放下还是放下的好。”
燕十三娘不以为然:“劝人放下?这不是以直报怨的世道,阁下不是局中人,自然说得轻巧。”
西流从善如流:“将军说得是。”
将军?蓦然听到这个称呼,燕十三娘浑身一凛。已经十几年没人这么叫她了,她舍弃朝堂,退出江湖,封存那段最热血快意的人生,只因能与言的人已经不在。隐姓埋名半辈子,却被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骤然提起,不免有些讶异和唏嘘。
不过二十来岁的光景,在她闯荡江湖的时候他只怕还未出生,而今却一语道破她身份,是跟曾经的某位故人有关?
西流直视她尖锐打量的目光,继续道:“云落姑娘失去的某些东西的确无法补偿,在下深感抱歉,但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如果可以的话,在下愿尽绵薄之力。”
燕十三娘:“你能做什么?”
西流道:“我能治好云落姑娘身上的伤,让她以后能跟正常人一样习武,不必再靠鬼香丸续命,再无伤痛之苦,免性命之虞。”
燕十三娘眉间蹙起,他怎么知道这么多,鬼香丸?云落的伤势?不过云落的身体一直是她担心的事,当年旧伤未愈便急攻猛进,伤及心肺,最近愈发虚弱,恐怕不出个三五年就会落得个红颜薄命香消玉殒的下场。也许云落以前不在乎会不会死,但是现在呢,赵世琛回来了,她还会不在乎吗?
燕十三娘尚自思索,西流转向沈魏,折扇轻摇,微微一笑,道:“沈太尉,这里也有一件事需得您帮忙。”
就在众人觉得这年轻人哪来这么大脸,暗中偷听坏人好事不被杀人灭口就好了,还敢大摇大摆现身,提要求让太尉帮忙?
可谁知沈魏竟是微微颔首,做了个请说的姿势。
一向自命清高的沈魏不但没脾气,竟还有几分恭敬之意?众人的目光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刑部的李延年正在追查他儿子李敬宇的死因,我希望您能帮个忙,让这件事无法顺利进行,可以的话,让他吃些苦头也是好的,您也知道,他的儿子非常不成样子,过度骄纵也得付些责任。”
“是。”
堂堂沈太尉对他称“是”?什么来头?
此时这个年轻人又转头问十三娘和云落:“两位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必定尽力满足。”
云落思忖再三,终是摇了头,过去三年的种种苦楚在赵世琛说了那句话之后便消了一大半,其余的,难道让沈魏以命相抵?若他真能帮忙摆脱李延年的追查,保柳絮阁平安,也算是够了。
“多谢。”西流说完,空气突然陷入了沉寂,他环视一周,抬头望月:“今晚月亮色不错,大家相聚是缘,要不一起赏个月?”
沈魏并不理会他的胡说八道,拉起沈自颜,起身告辞。沈自颜回头望了一眼,见赵世琛正低头看夏云落,心中一痛,也转头走了。
一下子偌大的林子里只剩下燕十三娘、赵世琛、夏云落、西流和无疆五个人。
燕十三娘扶起云落,西流非常知情识趣地扶起赵世琛,转头对无疆说:“小白花,恐怕我们还得去一趟柳絮阁,完事之后我送你回家。”
无疆来柳絮阁的目的本就为是了一探李敬宇的死因,如今都已明了,没有久留的必要,况且小慈一人在家,可还没等无疆把要回去的话说出口,又被西流一句话给拐走了。
这句话便是:“想不想知道怎么才能治好云落姑娘的伤?”
无疆:……
想……
第二十二章:故交
像所有做夜间生意的店铺一样,深夜的柳絮阁愈发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粉香、琴音、热酒、撩人的耳语,在前堂宣告着岁月静好的灯红酒绿、毫无破绽的纸醉金迷,掩盖了后院的挣扎、偷袭、一切的痕迹和消息。
后院里那双略微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执一杆狼毫,在最后收笔时轻轻一勾,字迹肆意洒脱。
“这是用来调内的方子,云落姑娘需每日早中晚服用三次,半年之后剂量减半。”西流将方子递到燕十三娘手中,“这里有几味药材不易找到,若需要,我可以差人送来,直到云落姑娘康复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