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三人行至树下,无疆居高临下,不自觉屏息敛气,见那三人身着深蓝色劲衣,均右手执剑。
一人道:“附近的村落山林都搜索过了,毫无踪迹,也许那杀手真葬身于雪山。”
另一人问:“雪山那边也没消息?”
原先那人回道:“没,雪山那么大,殿下一箭穿胸,不可能活下来,即使能活下来也逃不过雪崩。”
“如果肯定死在雪崩,那我们还在这里搜什么?”
“公子要求万无一失。”
看起来像是为首那人下令:“搜过这片山,明早回宫复命。”
“是。”
她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杀手”,“雪山”,“回宫”,马上串联起一个故事:杀手入宫行刺,陷于雪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瞬间包裹里的东西一一闪现眼前,连名字也骤然出现在脑海:夜行衣,吹矢针,蚕丝手套,人皮面具。
而且那夜行衣左胸接近心脏位置还赫然出现一个大洞!
再看看自己现下处境,耳听几里地,目视夜中物,转念就能上树。
杀手?
这个身份真的是……莫名其妙……哑然失笑……啼笑皆非……
入宫要行刺谁,得手了没有,他们口中的那个殿下又是谁,这些她尚未知,要不要一路跟着他们去瞧瞧,也许能探知更多的东西,转念又打消了念头,现在不知自己身手到底如何,跟踪丢了到还好,万一跟踪反被发现,岂不是自投罗网?
反正知道他们是去往王宫。
想毕,无疆寻了一根横向延展的粗壮枝杆上仰面躺下,一只手枕于脑后,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无疆想,若自己真是一个杀手,是受了谁的委托,事成该如何,事败又会如何,现在搞不好会不会两边的人都在追杀自己?
以前到底是怎样的人生啊?她感叹。
看来自己惹下的事欠下的债,不是失忆一下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的,出来混的总归要还,估计下半生也不过了什么逍遥安稳日子。
反正现在也思索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就今晚在这树上睡一宿,那些人既已搜查过,在什么都没发现的情况下应该不会杀个回马枪,此处应是安全,其余的等明早醒来再做打算。
那三人走后,世界重归静谧,只有乌鸦于头顶一声声叫唤。
寒鸦村之所以叫寒鸦村,是因为此地寒冷却不知为何常年有成群的乌鸦聚集,因此得名,黄昏之际,他们成群结队飞往天空,场景壮观,夜晚落于枝头扰人清梦,颇惹人讨厌。
可此时无疆听着这些本应令人讨厌的叫声,反而心情宁静,轻轻闭上眼睛。
……
一觉醒来,天色灰蒙,不知几时。
无疆翻身下树,看到蚂蚁正成群结队火急火燎地搬家,天边也不怀好意地阴恻恻起来。
恐怕大雨将至。
无疆看看自己粗布单衣,大冬天的被淋湿了结成冰块可不好玩。
她飞身树端,极目远眺,东南方向有一间木屋,不算远,想着赶过去应该还来得及,无疆下得地面,看到小蚂蚁们还在哼哧哼哧认真搬家,扬起嘴角冲着它们笑了笑。
“小蚂蚁,看我们谁能更快到~”
大雨瞬间倾盆,无疆点树借力,在最后一刻如箭离弦,射进了屋里,可惜,裙裾还是湿了一点点。
她拍了拍裙角,环视屋内,除了有一张床之外,屋脚放着一捆绳子,桌边有几个捕猎夹,这应该是猎人打猎时过夜的屋子,冬日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灰,刚才无疆在林中发现了好几个野鸡夹和捕鸟器,是猎人忘记没收走的。
她走到门外,看着茫茫大雨,打得树枝噼里啪啦响,想着接下来去趟西疆都城看看什么情况,刺杀这事闹得大不大,都城的街头巷尾有没有贴满她的人头画像,以后能不能以真面目横着走。
无疆抱胸侧身倚靠门扉,思考今后打算,目光无定随意打量雨景,兀然瞥见墙角有一朵白色的小花,被雨打得一颤一颤的,一副即将被无情风雨摧残的模样。
她来了兴致,去屋里拿了几根烤火的树枝,跑到屋外插在小白花的四个角上,然后撕下裙裾一角缠在四角之上做成了一顶小帐篷,退开身去,抱手倚在门旁自顾自笑。
雨停之后,无疆撤去帐篷,免得妨碍它以后接受阳光,至于将来风雨,她管不着,看它自己造化。
无疆按照之前丽姨说的方向终于来到西疆都城西宣,城名刻在城门之上,字体遒劲豪放。
无疆在进城之前试过包袱里的人皮面具,一张脸,平淡无奇,过目就忘。她散了散头发微微遮盖住额头和眼,眼下长着稀稀落落的雀斑,鼻子不高不低,嘴唇不厚不薄,脸型因为头发的垂落也看不太清楚,就是一张毫无特点看过一眼之后就算想费力思考也不太能记得起来的普通长相。
谨慎起见,还用灰抹了一下脸,点了几颗痣,靠近西宣却并不见城门上贴这两张脸中任何一张脸的通缉画像,连城内也没有,看来要么是王宫内的人出于某种考虑秘而不宣,或者是根本没有看到行刺者的长相。
无疆顿时放了心,寻了一个僻静处撕下人皮面具,这东西不透气,带久了有些不舒服。
她先去寻了一个平常住处,掏出一枚金叶子,那店家先是惊讶了一下,又觉自己失态,实是不该做出这副模样。
须知西宣是都城,不同别处,满地是达官贵人,黄孙贵胄,富豪商贾,到处是有钱和有地位的人,可那些人却有着那些人的考量,或者说是怪癖,而且这怪癖千奇百怪,千差万别,比方说,先前张丞相的小儿子因觉自己身家显赫,辨不出女子真心,更觉女子大都嫌贫爱富,便故意扮成落魄书生流落街头靠卖字画为生,很是凄惨,后遇一位女子,赏其才华,买其字画,资其读书考取功名,丞相之子深受感动,最后告知身份,成就一段佳话。
再比如,延武将军年纪轻轻,征战沙场,杀敌无数,每次凯旋之后都会偷空来都城街头卖艺,结果有一次被人认了出来,大伙儿尤其是那些少年少女仰慕者立即把他围得个水泄不通,逼得他只得施展轻功飞檐走壁落荒而逃。
这姑娘虽是粗布麻衣,可这手白如凝脂,细腻如瓷吹弹可破,出手更是毫无猥琐拘谨之态,落落大方,显然是个大家小姐微服私访。
看透一切后,他十分贴心地提醒这位小姐出门在外财不外露,虽是王城脚下,注重治安,可这盗贼扒手也是多得很,猖狂得厉害。
无疆道谢,放下包裹问得王城最大的茶馆,思索着去那里坐一坐,路遇一个摊子,吆喝着“卖瓜咯,卖瓜咯”,无疆想冬天卖的什么瓜?偏首看了一眼,这瓜外形长圆,外壳呈金黄色。
“姑娘,来点不,西疆这几天刚下大雪,这冻瓜都是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正好吃,买回家去做成凉拌金丝,清心止渴,脆嫩爽口,好吃得很!”
听起来很不错,无疆伸出手去敲了敲外壳,咚咚作响,皱了皱眉头,辨不出好坏。
“这个不错。”蓦然一个声音响起,清清朗朗,敲击着耳膜。
她转头,看到一个蓝衣男子,清朗眉目中透着点深邃,鼻梁微微遮着光。
第五章:少女
无疆把视线移至他手中之瓜,外壳金黄,有微棱浅沟。
“表面稍微粗糙一点比较好。”他道,声音如玉石碰撞。
“那就这个。”无疆从善如流。
“好咧!”小贩立马拿起瓜去称。
这时一阵木棍敲击地面的突突声由远及近,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拄一根小木棒,歪歪扭扭地走着,歪到无疆脚旁边,一个站立不稳作势要倒,无疆堪堪在她倒下之前弯腰扶住。
她的眼很大很漂亮,却无一丝光彩,瘦弱的小手抓住无疆衣袖,声音甜甜的,“对不起,对不起。”咬了咬牙再次挣扎着站起来,拄着她的小木棒继续“突突突突”,走得却并不似先前歪歪扭扭,也并没有那么虚弱无力。
“也不知怎么回事,西宣近年来这些小乞丐越来越多,还缺胳膊断腿的,真奇怪,也不知哪儿来的。”小贩一边称着瓜一边感叹。
蓝衣男子开口:“我看你买不了这瓜了。”
无疆点头:“的确。”
他笑:“你知道还不动声色地任凭她偷?”
无疆回道:“你看到还等她走远才开口?”
他点头:“这么说来这事我也得承几分责任,这瓜我请你。”
无疆摇头:“不必,她偷我的钱,我买我的瓜,跟阁下无关。”
男子好意被驳,并不恼,反倒含笑虚心受教:“说得在理,是在下鲁莽了。”
小贩称好瓜,正不知道要不要递过去,听他们的对话好像是说刚才那个小瞎子其实是个小偷,把这姑娘的钱给偷了,两人明明都发觉了,也都装作不知道,任凭她偷了去,然后这公子不知道是出于责任还是瞧上这本姑娘想帮忙付钱,可姑娘却并不领情,两人长得一个赛一个好看,可行事真够奇怪的,但重点是这瓜到底还要不要了呢?
“要。”无疆看小贩犯难神色,一双手递抱着瓜不知是该递还是不该递,“这瓜帮我留着,我待会儿再来。”
“好咧!”既然还说要买的,小贩喜笑颜开,“姑娘放心,这瓜肯定给您留着。”
无疆道谢,朝他也微微点了头,转身离去。
蓝衣男子看她离去的背影,侧头笑了笑。
无疆带出来的钱并不多,大部分留在客栈,她现在也没有回去拿钱的打算,想着先去茶馆旁边转一遭,探探口风。在去往茶馆的路上,无疆遇见两个如卖瓜小贩所说的小乞丐,一个没了手臂,一个皮肤溃烂,就像她当年腰部被烙铁烫伤后未经处理反反复复发作的样子。
小乞丐旁边有一位成年女性陪伴,女子也衣衫破旧,一起沿街跪坐在地上,看着应是孩子的母亲,但在无疆看来她们有些过于冷漠,这么冷的冬天,刚下过雪,怎么会忍心让自己的孩子衣不蔽体趴在地上,至少应该把他抱在怀里让孩子温暖点。
无疆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衣衫破旧,手中拿着一根小木棍,却并不着地用来探路,脚下走得飞快,完全不似刚才那般踉跄,一双眼睛雪亮雪亮,左顾右盼中透着少见的机灵劲。
无疆见她走到那些无大人陪伴的残缺小乞丐旁,迅速从怀中掏出银子放入他们碗中,又形色匆匆离去。
“看来还是个借花献佛劫富济贫的小侠女。”无疆想看看她又去劫哪个倒霉蛋,搞不好碰到个不好惹的。
跟着她拐进一个行人偏少的胡同,这小丫头还挺谨慎的,不时回头,似乎担心有人跟踪她,无疆远远地跟着,看她拐入下一个拐角,没到一会儿功夫,她突然折了回来,跑得狼狈。
她看到无疆怔了一下,然后喊道:“姐姐救我!”
这回不像是装的。
无疆却抱手,一副不打算管的样子:“这回偷东西被人逮了吧。”
话音刚落,便见到两个大汉从拐角中冲出来,手中竟然握着明晃晃的尖刀,无疆闻到了血腥味,小丫头的后背突然滚下一滴血来,落到地上,无疆一个转身抱起小丫头护到身后。
“臭娘们,不关你的事,识相的给我让开。”一个肥肉大汉晃了晃手中的刀。
无疆没有一点让开的意思。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暗示对方不再多费唇舌,立马动手,他们刚冲上去一个就被无疆扭断了手一个被踢断了腿,刀掉到地上,连捡都不敢捡,仓皇着逃走。
无疆没有追,她转身刚想问问什么事,还未出口,小丫头眼一翻,就倒了下去,无疆还是在她倒地之前稳稳接住,这次却是真的晕了。
小丫头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客栈里,鼻子里飘来一阵阵的饭香,她想坐起来,不小心牵动了背后的伤,又摔了回去。
无疆放下筷子,起身过去扶她起来,小丫头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这是哪里?”
“客栈。”无疆伸手指了指饭菜:“吃饱再说,你不饿我饿,都折腾一天了。”
她昏迷之后,无疆直接把人抱回了客栈。为了避免被人问东问西也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无疆从后门直接越窗跳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翻下窗去药店抓了伤药,买完药后又去帮她买了一套干净衣服,回到客栈,接着帮她擦洗身子涂抹伤药换上干净衣服,看她需要一阵子才能醒,又出去把早上那个瓜买了回来,买回来之后让伙计帮忙凉拌再点了几个清淡暖胃的菜让送到房间来。人在挨饿和受伤之后需要补充点能量,但是得清淡点。
无疆坐到桌前吃了起来,小丫头最后还是没忍受住饭菜香味和饥饿也爬了下床,坐到饭桌前只犹豫矜持了一下下,便狼吞虎咽起来,几度因为吃得太快而咳嗽,无疆给她递了杯水,她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喝完之后,看着无疆的脸好一会儿,问:“你是好人吗?”
是不是好人呢,无疆还真不知道,年幼的时候也坑蒙拐骗过,为了活下来偷过包子骗过人,再大一点……再大一点的记忆没了,不知道是怎样的人生,但是从现在来看,她可能是个杀手,为钱卖命,为钱杀人,更远远谈不上是个好人。
“大概算不上好人。”她回答。
“那你明知我偷你钱也不生气,还帮我打跑欺负我的人?”
“再坏的人也有突发善心的时候。”
“你的武功很好,三两下就把他们打跑了。”
“没怎么跟人交过手,也不清楚到底算好还是不好。”
“你能教我武功吗?”小丫头突然一脸认真,一副要拜师学艺的样子。
“可以。”
“你都不问问我学武要做什么?”
“嗯,不问。”
小丫头突然不知该说什么,深觉无言以对,她沉默了一下又悲观起来,因为她知道学武绝不是一件轻松事,至少得学个三五年,可是她能教她三五年吗,就算她能,他们能等的了吗?
“姐姐,你能……”
“我叫炊烟,你可以叫我名字。”她突然对她笑了笑。
小丫头怔了一下,这个笑随意自然又无所谓,没有对弱者的悲悯可怜,没有担心伤害对方自尊心的小心翼翼,甚至没打算用笑意给予她任何心安和温暖,是一种来了兴致的随意一笑。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道:“我叫小慈。”
“很好听。”无疆帮她再盛了一碗饭。
小慈并没有动,她认真打量她,然后仿佛下定了决定般,问:“炊烟,你能帮我救人吗?”
无疆杵着筷子:“你是指街上那些可怜小孩吗,有些人生来就含着金钥匙长大,有些人生来不幸,你就算天天去偷钱来给他们也不是办法。”
“不!”小慈因痛苦而皱起了眉,“他们不是天生不幸,他们是被坏人害的!那些在他们身边一起行乞的大人根本不是他们的亲人,而是监视他们的人,为了不让他们逃跑,为了让他们给自己赚钱!”
无疆听她说下去。
“我有一次行乞时正好蹲在一个断了手的小乞丐旁边,那个小乞丐看起来比我还小几岁,我就想问他手怎么断的,可是他不理我,我当时有些生气,直到后来我看到别人给他扔钱,他朝着人家发出难听的呀呀呀的声音表示感谢时,才知道他不仅断了手还没了舌头说不了话。我当时就觉得他挺可怜的,至少比我可怜,看他那样子我也不再找他讲话了,后来我在那里蹲着要不来几块钱想换块地时,他突然转过头来,朝着我嘴巴一张一合,一直无声地重复着这个嘴形,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后来那个看起来像是他娘亲的女人就突然靠拢过来,他立马低下头伏在地上一只手托碗装做乞讨的样子。我当时看那女人的眼睛觉得怕怕的,也就很快走了,我不懂唇语,一直不知道他想对我说什么,后来也就渐渐忘了,直到有一天我在路上看到一个被追赶的人边跑边喊着两个字,我才突然反应过来他在对我说什么。”
“什么?”
小慈的眼神变得有些恐怖,她转过来脸来面对着无疆:“他在对我说,救命。”
第六章:夜谋
“救命?”无疆的筷子轻轻敲击着桌面。
“是!救命!可后来我再回那个地方他们就不在那儿了,而且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断手的哑巴小乞丐。我开始注意街上那些身体残疾的小乞丐,他们大都比我小,我偷偷观察他们,发现他们大都很不安,既盼着谁能注意到他们看他们一眼,又不敢跟人有眼神接触,尤其害怕身边的那个所谓‘大人’,我反正一个小叫花子,也没人会太注意我,就装作偶尔不经意蹲在他们旁,时不时找他们讲讲话,他们总是不理我,直到有一天一个年龄稍大的断腿毁容小乞丐故意装作摔倒的样子,在我扶他起来时偷偷在我手里写了四个字。我没念过书,不识字,但是我记性好,后来在街上找到一个测字先生,凭借记忆一笔一画在他手上重新写了一遍,他告诉我,写的是城东破庙。”
无疆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小慈继续说:“城东郊区是个非常荒凉的地方,去的人很少,人们都说那是片不祥之地,我打听了之后知道那里的确有一个土地庙,后来因为闹过鬼无人祭拜就破败了,我猜想应该是那里,但是白天我也不敢跟踪他们,就晚上趁黑摸过去。”
“你不怕吗?”无疆一直静静听着,这时突然打断她。
听得这话,小慈仿佛想到什么可怕的东西,脸上浮现出一丝惧怕的神色,但马上又变成痛苦和愤怒:“我不怕,什么神啊鬼啊的才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人!我当时趴在墙角边,看到那些坏蛋做的那些事,我就觉得其他的没什么好怕的了。”
小慈因为激动牵扯了到背后的伤,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我趴在墙角看到那些大人对残疾小孩拳打脚踢,说他们一天没讨到规定的钱,养了一群没用的丑八怪废物。那些小孩又不能说话,只能发出呀呀呀的声音,鼻涕眼泪流了一地,头被埋到地上,抬起来时嘴角鼻孔含着土流出血来。这时一个平日乞讨时扮作他们母亲的人突然站出来,说可以再把一个断腿的小孩的耳朵也切了,这样看着更惹人怜悯,也许可以多挣点钱。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站在旁边的一个男人真的拿着一把刀走过去,一挥手把他耳朵切了,血溅到了他的脸,他很生气又一个耳光扇过去,直接把那可怜的小乞丐扇晕在地!我也没有家,靠乞讨为生,却也没见过这样残忍的事,这样坏的人!”
她讲起这些话双手依旧微微发抖。
“我那时又生气又害怕,怕被他们发现,就赶紧跑了。我回去报官,想让官府把他们给抓了,可是府尹不理我一个小乞丐,那些看门的直接把我轰出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他们,担心他们又讨不到足够的钱回去被打,就开始偷钱给那些每天要的少的小乞丐……”小慈想到自己今天还扮成小瞎子偷了她的,不由得低下了头。
无疆却似乎并不在意,正色道:“看门的把你轰出来也许是件好事,你有没有想过,连一个卖瓜的小贩看到街上出现那些残缺小乞丐都觉得奇怪,管理西宣的府尹难道毫无察觉?敢在都城脚下肆无忌惮,背后肯定有强硬势力,你看到只是冰山一角,那个在你手上写城东破庙的小乞丐必是从小习字,一个能从小习字的人家境至少良好,如何会沦落到街头乞讨还断腿毁容的地步。”
无疆想起自己小时候被人贩子抓,不断被转卖的情形,知道做这些事的家伙有买家卖家还有中间人,有组织有纪律,是一个严密的团体,绝对不止小慈看到的那么简单,她想了想又问:“今天追赶你的两人你见过吗?”
小慈摇头:“没有,我今天第一次见他们,但是我最近总隐隐感觉有人在跟踪我,这几天都非常小心,再也没去过破庙,晚上也都不断变换地方睡,不让人发现。”
无疆眸色暗沉:“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了,你经常在他们旁边转悠,去过官府,无缘无故施舍自己的钱,你无亲无故,失踪也无人在意,抓你回去对你进行同样的处置,如果你知道些什么,正可以灭口,即使你什么也不知道,也刚好同样利用你赚钱,一举两得。”
小慈听到这里一阵后怕,如果今天自己被他们抓回去……
无疆看她脸色苍白,把她夹得最多的菜摆到她面前,轻轻敲了敲盘边,轻轻笑了笑:“多吃点,别浪费。”
烛火明亮,燃烧出噼啪声,小慈借着烛光,看到那双幽黑如深潭的眸子上抹了一层淡淡暖色,明明在笑,却未曾沾惹任何情绪,不辨欢喜或悲伤,可这样一双莫测的眼睛却让她感觉到莫名安心。她在辉煌繁华的都城街头,遭遇过无数眼睛,面对一个如尘土草芥的乞丐,他们因居高临下而毫不掩饰,收起伪装出来的温文尔雅谦恭良顺,露出眼皮底下最真实的欲望和内心,虽有怜悯,但更多的是鄙夷,厌恶,冷漠,让她倍感疏离,心怀惶恐。
她默默地吃着面前的饭菜,这是她离开村子后的第一顿饱饭,可吃着吃着莫名生出一种悲凉和不确定感。她以往一直身处讨生活的紧张感和压迫感之中无暇思索,此刻茶暖饭香身处梁柱屋顶之下反而有种不安,吃完之后又如何,第二天又该怎样?
无疆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开口道:“吃完之后赶快上床睡觉,要养足精神,明天我们会很忙。”
小慈诧异地抬头,觉得眼前之人好像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似的,然后又想起来她说的话,问道:“忙什么?”
“忙救人。”无疆回头,挑了挑烛火。
第二天醒来,小慈有些担心救人的问题,昨晚睡觉前问无疆怎么救,原以为她会说出一番营救计划,或者来一句从长计议,谁知道她说了句直捣黄龙直接冲去破庙把人救了……是谁昨晚说的有组织有纪律,靠山强硬,关系链复杂,是个严密的团体?不能轻易暴露身份,连官都不能报……那直接去的话岂不是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才能引蛇出洞。”无疆一面回她一面摆弄她头发,完了,问,“你觉得如何?”
小慈坐看镜中自己,额前鬓角编出几缕辫子,一根蓝色绸缎将其与耳后头发全都束与脑后,既不觉单调又显干净利落,一身深蓝色窄袖束腰的劲装,俨然一个干练男孩子模样。
无疆未等她回答,放下梳子走入屏风后,声音从屏风后传出:“今日新月,相比黑色,深蓝更不显轮廓。”
话音刚落,小慈便见无疆从屏风后走出,已然一身男装装扮,一句话的功夫束发换装,甚至还换了一张脸,这张脸普通至极,难以记忆。
纵是小慈记忆力极佳,看过一眼,转过头就忘了。
出了门,街上熙熙攘攘,无疆站在车水马龙之中,朝四周都望了望,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然后突然弯腰脸极近地凝视小慈,问道。
“哪里有卖最暖胃可口的点心?”
“哪里有卖最安全响亮的鞭炮?”
“哪里有卖最温暖轻薄的被褥?”
“哪里有卖最结实难断的绳子?”
“哪里有卖最快速平稳的马车?”
“哪里有卖最有效金贵的伤药?”
小慈:……???
不是去救人吗?怎么买起东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