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这边正吵嚷着,赵世琛从楼上走了下来,脸色难看。
众人惊讶,连状元郎也……
可是大家都知道下楼之时姑娘可能会在楼上观察,所以即使是被拒也会表现得无怨无悔,走得从容不迫,风度翩翩,以给美人留下一个极有风度的背影,可是为何……为何状元郎会如此颓唐,如霜打的茄子一般,丝毫不见当年的风华绝胜,唯剩落魄不堪。
“难道是以为胜券在握必得美人,结果打击太大了?”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考状元此等考验心理素质之事都挺过来了,这种事情受不了了?”
“追女子需有耐心,更何况是西宣第一佳人,岂是轻易可得的?”
“没想到赵世琛竟是这样不堪一击的人,真是错看他了。”
“哎。”
众人正议论纷纷,赵世琛突然停下了脚步,颓唐的眼睛里露出了绝决之态,竟然一个转身,折了回去。
众人:……
众人:!!!
众人:什么???
第十六章:旧识
自云落抱着琵琶自帘后走出,无疆便几乎确定她就是今日擦肩而过的那个女子。虽不能说同是白纱遮面、一个在柳絮阁消失一个在柳絮阁出现就是同一个人,但她们的身段,走路姿态,以及面纱之上的轮廓极其相似,只要再伺机靠近她身上闻一闻。可奈何云落是此楼花魁,难以接近,无疆只能暗中跟随赵世琛。
“你想做什么?”西流一脸趣味盎然地问。
她跟着赵世琛,西流跟着她,两人一起来到云落的房外,无疆道:“我就想看看才子和佳人聊些什么。”
西流摸了摸鼻子,他从未做过这种窥人墙角之事,此时却觉得有些意思。
大约是为了给云落营造出两人独处的良好氛围,隔壁两个房间都空着,他们打开左边的房间躲了进去。室内未点烛火,一片漆黑,墙壁隐蔽处竟透出一丝光来——不知道什么人在这墙上弄出了一条隐蔽的缝隙。
他们凑近缝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扇屏风,米白色的扇面上绘着一男一女,男子挑灯夜读女子红袖添香,男子抚琴女子伴舞,男子举杯女子布棋,男子水里捕鱼女子河边浣纱,全是两情相悦佳偶天成模样。
赵世琛立在屏风之前,他青衣束发,有俊朗的眉眼和一身诗才包裹起来的淡淡光华,是个打马而过时女儿家会在墙头笑看的好儿郎。这个好儿郎此时看着屏风之上栩栩如生的一幕幕,却是眉间深锁,一副失落魂魄的模样。他缓缓抬起手,不知是要触摸屏风之上的画面,还是那个被烛光投于其上的纤细身影,指尖将要触及屏风时,却突然微微颤抖起来。
他终是放下了手。
室内一片静谧。
“云儿。”终于,赵世琛打破了静谧,低哑而轻颤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温柔和怜惜。
屏风之后的身影似是抖了一下,又似乎丝毫未动,仿佛只是烛火微颤,而那身影仍是一副慵懒姿态。
“云落倦了,公子今日请回罢。”屏风之后的人淡淡回道,似乎真的充满倦意。
“你真的不愿见我?”
屏风后身影微动,似乎发出了一声极低的蔑笑,而传来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才高八斗冠绝西宣的状元郎,当今沈太尉的好女婿,沈自颜的好夫君,西王亲笔御封的赵翰林,小女子自是心心念念望得一见,只是今日的确倦了,恐有失仪态,请赵公子谅解。”
明明是这样轻柔的声音,在他耳中确是异常得坚硬和刺耳。
“不是这样的!云儿!”他一边急切地辩解,一边抬起手,想要扯掉屏风,想要看着她的眼睛,而不是这个虚幻的身影!
“赵公子不要忘了,柳絮阁乃西宣第一青楼,养着两百名打手。”
他的手陡然停住,那声音冰冷跗骨,是他从未听过的语气。他缩回手,仿佛被她口中的两百名打手打败了一般,满脸颓丧,连那对权贵宁折不屈的背脊都塌陷下去。
房门打开,然后轻轻地合上,室内烛火微晃,重归寂静。
良久,那个美丽的身影自屏后走出,似乎并无方才楼台之上的轻盈翩跹,竟也有一份凝滞。她站在方才他站立的地方,望着紧闭的房门,取下了纱巾。
的确有着绝世的容颜。
可更令人在意的是那双眼睛。该如何去描述这样一双眼睛,仿佛藏着少女的纯真无邪,又饱含人事间的风霜雨雪,像羽毛多情而温柔,似利剑无情而锋利,如罂粟妖冶而危险。
这双眼睛此时盯着早已关闭的房门,光芒渐淡。
“呵,在期待什么呢,有什么好期待的呢,这不就是你要的结局吗……”她低低自嘲。
她失望地转身,可就在转身的一瞬间房门又砰然一声被砸开。
他又站在了那里。
柳絮阁的打手没想到状元郎会如此不顾风度,竟违反柳絮阁的规矩折了回去,一时阻拦不及。他们在他打开门的瞬间将他擒住,正打算使用武力将他重新“请”出去,却看到云落姑娘对他们挥了挥手,说:“没什么事,你们都下去吧。”
她早已在转过身来的瞬间挂上一层淡淡浅笑,完美到无懈可击:“赵公子此番折回,是落了什么东西吗?”
三年了,他猛然间又看到了那张熟悉得脸,突然有点喘不过气来,好像被人攫住了喉咙,又压下水底。他曾经细细描绘过的眉,涂过蔷薇胭脂的脸,梳洗过的如云长发,皆在眼前,恍如昨日。
“云儿,别这样。”俊朗的眉目因为痛苦而紧缩,声音中几乎带着哽咽。
“云儿?”她略为玩味地咀嚼这个词,盈盈而笑,“原来状元郎跟第一次见面的女子,都喜欢叫得这样亲密么?”
“是我不对,是我当初负了你,我以为我是为你好,我以为我绝决些你便可忘了我,我以为我这样便可保你一世安宁,我以为……”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成了喃喃自语,“我以为……都是我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这样决绝,也许……也许我从未真的了解过你。”
她嘴角扬起一抹笑,堪称明媚动人,却又似乎透出冰凉的嘲讽和绝望:“是啊,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真的了解另一个人呢。”
“不。”他挣扎着,“不,我一直都是你了解的赵世琛,世琛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我了解的赵世琛?”她轻哼而笑,媚眼如丝,“云落只是青楼区区一名艺妓,与状元郎今日初逢,往日虽曾听闻您的盖世文采和迎娶太尉掌上明珠时骏马之上的英姿,云落何德何能认识赵公子,如何妄谈了解?”
他昔日高昂的头颅此刻低垂着,仿佛承受不住里面的千钧之重:“我不想这样的,但是我没有办法,我不得不这样做。”
“不得不?”她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好一个不得不,是有人把刀架在赵状元的脖子上,逼着您加官晋爵,迎娶如花美眷,原来这世间竟有如此美事。”
他突然全身僵硬了一下,又突然抬起头来看她:“云儿,我不知道你如何来到柳絮阁,如何成为花魁,落到此番境地,但是你现在必须离开,离开西宣,不然你会有生命危险。”他说得急切,明明是深冬,额头却泛出细密汗珠。
她悠然转身,拨动烛火,明亮的烛火摇曳着她眼里的万种风情:“落到此番境地?赵公子觉得我现在这样很不好吗?我只要弹一首曲子,唱一支歌,随便勾勾小指头,王都的风流才子青年俊彦便前赴后继一掷千金,甚至不惜倾家荡产,只为博我一笑或者见我一面。能被天下男子这样疯狂追逐,该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情,你说,云落为何要走呢?至于生命危险,究竟是何人想取云落性命,云落自问没得罪过任何人,虽曾婉言谢绝几位公子的好意,却料想他们不会为此而要杀了我,若真是有人要取我性命,本就是江湖儿女,命如飘絮浮萍,云落在此恭候。”
她一字一句,绵里藏针,堵得他没有话说。
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的,她聪慧敏捷,他从来说不过她,从前……从前,只是她让着他罢了。
他莫可奈何,不管不顾地拉起她的手腕:“我没跟你开玩笑,跟我走!”
她并未挣脱,只是幽幽地看着他的手:“跟你走?赵公子是我的谁,让我走就走?云落曾早在心底打定主意,谁娶了我,谁就能把我从这柳絮阁带走,我的夫君,我自是跟他远走天涯。”她看着他,灿烂地笑着,随后又似醒悟过来般,“哦,差点忘了,赵公子的好娘子沈自颜沈小姐此刻该还在深闺等您吧,赵公子高中之后不过一月便成了亲,传闻赵公子和沈小姐妇唱夫随,感情和美,伉俪情深,赵公子夜不归宿,沈小姐恐是难以成眠。”
他的眼中绝望如同水波一层一层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云儿,就当是我求你了,你走吧,这里真的危险,我不希望你有任何事情,不然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内疚?”她嘴角攒出一个笑来,手指尖抵着他的心脏,“赵公子也会内疚吗,内疚是要用心的,请问,你有心吗?”
最后一句话仿佛一把利剑,一下子扎进了他的心里,让他痛到几乎难以呼吸。他像是失了魂般一边后退,一边喃喃自语着:“我不该来的,我来这里就是害你,但是我已经没有其他办法找到你,让你离开,我不该来的,不该来这里的,不该来西宣,不该考什么状元……”
他走了,又只剩下了她,她嘴角的笑终于消失了。她呆呆地看着被他握过的手腕,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明明就是想要他来找她的,明明就是想要拼命羞辱他的,明明就是想要看他痛苦的!明明……明明这些目的都已经达到了,可是她为什么一点也不开心,没有一点复仇的快感,反而整个心空荡荡的。
“赵世琛,凭什么!凭什么你要我留就留,要我走就走,我等了你那么久,等来的是什么!你的一纸诀别信!我不甘心,去找你,你一袭红衣端然坐在高高的骏马之上,神采飞扬,迎娶别人家的姑娘,从城西走到城东,整个西宣都在为你们庆贺,说你们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我陪你念诗下棋,我陪你十年寒窗,你去考时,我比谁都紧张,将娘亲留给我的唯一的护身符挂到了你的脖子上,在家等到你高中的消息,我比谁都高兴,兴奋到睡不着觉,把你的鞋底拿出来逢了又缝,诗稿看了又看,等着你归来的消息。我当时多傻啊,从来都不知道这是一个空虚的美梦,我死死拽着,站在围观的人群中,高喊着你的名字,赵世琛,赵世琛,我喊破了喉咙,可是有什么用呢,你在高高的马背上,冰冷的视线从我的脸上划过,却不做一丝停留。是啊
,你要去迎娶你美丽的新娘,我算什么呢,只是一个愚蠢的乡下丫头罢了,我被拥挤的人群挤到了地上,折断了腿,再也站不起来……
你明明听到了,可你就是不回头看我一眼。
赵世琛。
我恨你。
我恨死你了!”
第十七章:病躯
原本无疆只是想近距离观察一下云落的言行举止,然后找机会近身,或者寻个绢帕之类的近身之物,来确定云落姑娘是否昨晚跟李敬宇接触过,是不是跟凶手有关系。当然即使凶手就是这位风华绝代的云落姑娘,她也不会怎样,只是想知道到底是用何种方式杀的,纯粹是出于技术上的好奇心。却未料,花魁姑娘和状元郎,还有这样一段悠长的过往。
“好像一不小心偷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这个房间几乎一片漆黑,只有缝隙里散落的零星烛火,西流倚在无疆身侧,用气音轻轻道。
无疆仍专注于云落的一举一动。
“你说,真有人要杀云落姑娘么?”他抬手摸了摸鼻子,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件事。
干脆的声音自左侧传来:“难说。”
“会是谁呢?”
无疆收回投向缝隙的视线:“谁都有可能,不过赵世琛的话也未必真,许是云落姑娘挡了他的路,变个法子让她走而已。”
“我看状元郎的痛苦和担忧不似作假,他似乎对云落姑娘仍抱有很深的感情,不只是内疚。”他道。
“人前表演谁都会,只是技术高低而已,表现得情深一片又如何,还是看最终的选择。”她的回答理智得近乎冷酷。
“你似乎不信很多东西。”
“并非不信,只是不太容易信。
”
并非不信,只是不太容易信?他细细想着,一个人要真的懂得一些道理,一定是在这上面得了很多教训。他侧头看她,缝隙中透过来的烛火正落在她的眉间,浓密修长的睫毛在眼上洒下一层阴影,眼睛深幽得看不清,她开口道:“云落姑娘人前嚣张,人后失神,她才是那个怀抱着深厚感情,走不出来的那个吧。”
还未等他回话,隔壁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他们再次向缝隙望去。
云落尚未吩咐,那人便推门而入,她却并不惊讶,只是抬头轻轻唤了一声:“十三娘。”
这个被叫做十三娘的女子,并不如柳絮阁的大部分女子一样年轻,额角泛出细密的纹路,可这几道纹路不但没有折损她的容颜,反而更增几分动人风致。她的身上毫无柳絮阁姑娘身上的那种脂粉气息,反而有一种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江湖气。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云落:“傻孩子,我都听到了。”
“十三娘,我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等他来找我,像所有男人一样拜倒在我的裙下,我用真名,我让画师画像,我弹奏我们共同谱写的‘染云之落’,就是为了让他认出我,认出当今柳絮阁的云落就是我夏云落,我要叫他后悔,叫他难受,叫他回来寻我!我用了三年时间,我吃了那么多苦头,可是,等到这一天了,我怎么好像开心不起来呢……”
十三娘轻抚那如墨的长发:“因为你内心其实并不是这样想的。”
“我等他,等来一封诀别信,我寻他,寻来一场浩大婚礼,我用尽了盘缠,折断了骨头,被人欺凌,失去清白,而他呢,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生圆满,真是讽刺,要不是你那时救我,我就死在了街头。”泪水无声的从眼中滑落,湿了衣袖,“可是为什么啊,一个人最快意的时候不便是复仇的时刻吗,为什么我看到他痛苦难堪的模样,我心里似乎更难受了,我竟然不能忍受他低头的模样,竟然隐隐地奢望他永远是那个文采风流春风得意不可一世的赵世琛。十三娘,我想我是疯了……不,我是彻底败了……”
“你已经做的很好,很好了。”十三娘看着她绯红的双眼,抬手去擦她眼角的泪水,却在指尖碰到肌肤的瞬间,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你发烧了,你今天吃药了吗?”
云落摇头。
十三娘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左侧的抽屉取出一个棕色药瓶,拔出上面的软木塞,将一颗橘色药丸倒入手中。
梳妆台与无疆一墙之隔,拔掉软木塞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顺着缝隙飘了过来,正是那天她闻到的那个凛冽又霸道的奇怪味道。
“是鬼香丸。”耳畔声音轻轻道。
“那是什么?”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是一种压制伤势、缓解痛苦的药,由蛇胆虎骨为药引,和藏榠花青岚草烧制而成,色泽橘黄,气味独特,武者若是练功过程中内神受损,可用它来维持元气,缓解伤痛。”西流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你似乎懂得很多。”
“久病成医罢了。”
这样云淡风轻的回答,无疆略微怔了一下,转头问道:“你生病了?”
正巧,他也在此时回过头来,两人陡然间四目相对,他轻轻一笑,轻声对她说:“都已经好了。”
那一束微光正好落在他暗如海潮的眼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无疆好像看到了那个深潭底下的一些东西,直白又温暖,她被这温暖轻轻蛰了一下,心中顿起波澜,她连忙把头转回去,道:“你不奇怪柳絮阁花魁为何会服用鬼香丸,为何会武功吗?”
他似乎不以为意:“东朝南国重文,西疆北洲尚武,西疆不少女子自小习武,不说江湖女子,有些高官王族的深闺之秀都有习武师傅,云落姑娘身份特殊,习武保护自己也无可厚非,只是教她之人……”
两人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向那位叫做“十三娘”的人身上。
第十八章:过往
云落服完药,十三娘将她扶到了屏后软榻之上,叮嘱道:“这几日好好休息,不要再出去了。”
云落点头,褪去高台之上的清冷和高傲,像个生病之后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十三娘见她这般模样,经历世情冷暖的双眼微微泛红,不由得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遇见她的那个夜晚。
那是个冰冷的雨夜,她撑伞出来买药,路过街角听见里处有动静,原想是流浪猫狗觅食,却听见一声呜咽,过去发现一个女子正被人欺凌,口中塞着破布,于是她用刀宰了那两个畜生。
那时的她看起来是一个苦命凄惨的柔弱女子,折断了脚,满身伤痕,血被雨水冲刷从下体淌出来,流泻一地。她原是想着,遭受这样境遇的女子该是要哭泣,或者晕厥,然而她都没有,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寻死觅活,没有倒地不起,她抬起虚弱的手抽掉口中的破布,独自扶着墙缓缓站起,抬起头,迎着雨水,用仅剩的力气对她说:“救我。”
她永远记得那个眼神,冰冷而又绝望,像一场大火燃烧后的灰烬,一片死寂,空无一物,可明明已经万念俱灰,身无可恋,却对她发出了求救信号。
她把她带回了柳絮阁,她包好伤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教我。”
她看着她美貌的脸,冷冷开口:“教你什么?”
她的嘴角荡开虚弱的笑,似是一朵月白芍药:“教我勾引男人。”
那个笑徐徐荡开,又骤然凝固,她抬起眼,像把利刃:“教我杀人。”
她终于看到了那双眼睛背后的东西,并不是空无一物,那里有一堵墙,坚硬冰冷,高高竖起,正是这堵墙阻止了她迈向死亡,而墙的名字叫不甘和仇恨。
因为这双眼睛,她点了头。
女子入青楼,要改名,她偏不改。她天资极好,一点就通,本就识琴棋书画,再加上天生好皮囊,是一块极其难得的绝世好玉。
但是她要艳压整个西宣,要一鸣惊人,要精绝于琴棋书画和舞技,便要日日夜夜悬梁刺股,拉开早已成型的筋骨。
要学杀人,三年之间,
她急功猛进,伤了元气,吃尽了苦头,需每日服用鬼香丸续神,不然体温飙升,周身疼痛难忍,夜夜难以成眠。
这三年的忍耐,她都知道,这三年的煎熬苦楚,她也知道。
原想着,这都是云落自己的选择,可三年的相处和陪伴,人与人之间总会产生难以言喻的牵绊和情感,看着如今她每况愈下的身体,她暗自担心,甚至有些懊悔:“也许我错了,当初虽救你,但不该教你武功,不该顺着你的,你太急了,伤了身子,这鬼香丸却并不能治好你。”
“不。”云落轻轻摇头,墨如鸦羽的长发轻轻飘荡,“我该谢你,十三娘,若不是你,我会死在那个晚上,会抱着痛苦不甘和仇恨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根本不会有如今的夏云落。我很满足了,他知道我的存在,回来找我了,我习得武功,能以一己之力铲奸除恶,我想做的,都做了,想要的,似乎也都得到了。少活几十年其实不太要紧,活那么长做什么呢,我才不要满脸皱纹,变成一个难看的老太婆呢,红颜薄命其实听起来挺美的,不是吗,我想,这是一个名妓该有的归宿,也是一个名妓该有的传奇,这样很好。”她的笑意加深,“非常好。”
十三娘原本坐在床沿,此刻站起身来,走到屏风旁。她年轻时性格暴躁容易动怒,年岁渐长后性情早已平和收敛了很多,可如今听到云落这番话,又看到屏风之上描绘的画像,一阵躁怒涌上心头:“红颜薄命?有哪一个女子会渴羡着红颜薄命?她们渴羡的是执子之手长长久久,你正是一个女子正当有的年纪,你该无忧无虑快快乐乐,为什么总是被过去困住被感情缠住?你若能抛开过去的执念,大可享受大好人生。若是有一天西疆开创女子科举,你也可去一争雌雄,也许你也会成为西宣大殿之上才惊西王之人,我知道,你的才学一点都不比他差!”她目光向下,执起纱裙覆盖下的手,痛心地看着,“这双手多漂亮,能写诗,能弹琴,能画画,却万万不该……不该用来杀人的。”
云落静静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微微扬起,柔和的面容染上锋利之色:“你错了,十三娘,这双手就该用来杀人的。能写诗能弹琴能画画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指尖附庸风雅的游戏罢了,
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提供些娱乐消遣,那些在底下的人,尤其是女子,该怎么办呢,被街头恶霸欺凌,被纨绔子弟玩弄,却无力挣扎。当年十三娘你救我,我既然活了下来,就该做些什么,这双手,不该再这样绵软无力,沾点血腥算什么,也许对我来说是种解脱。”
“那些人是该死,但是你也不该这样冲动,你昨晚不该不跟我打声招呼就去李府杀了刑部李延年的独子李敬宇。李延年执掌刑部多年,树大根深,手眼通天,又护短得很,李敬宇是他独子,如今他死了,李延年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虽然为人残忍,但的确是个有能力的人,破案无数,你这样贸然行动,万一被发现,刑部大牢的种种刑罚会让你生不如死。”
云落眼中露出懊悔之意:“是云落鲁莽了,不该这样冲动,倘若连累十三娘连累整个柳絮阁姐妹,云落难辞其咎,只是小秋才十一岁,还没长大,我常常想,如果早点动手,早点将银针插入他的脑袋就好了,是不是因为我一拖再拖,才害得小秋。”
十三娘心中的怒气慢慢退去,眼中渐渐露出疼惜之色:“世间的恶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你就算阻止了这件,也阻止不了那件,人不能拿这些事情来折磨自己,背负得太多,就没办法活下去了。你要记住错的不是你,而是那些施恶之人。”她的轻柔地抚慰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听到此处,无疆终于知道了答案。
杀人者的确是花魁云落,杀人手法是银针穿脑,找准穴位打入脑中至全根没入,银针本就极细,加之头发遮盖,死得悄无声息毫无破绽,除非仵作开脑验尸,不然难以察觉。这确是个很隐秘的杀人手法,只是人在移动过程中银针很难插/准穴位,若是偏了,则无法瞬间毙命。需要离猎物极近,并且猎物不乱跑乱动,可是这世上哪有如此乖巧的猎物呢,要让猎物这样束手就擒,对大多数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是,对于眼前这个人,却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样美貌的一张脸,只一眼,便能令人心荡神驰,只要眉梢一挑,就能摄魂夺魄,温柔乡乃英雄冢,连英雄都躲不过,更可况狗熊。
美人的笑,本就是杀人的刀。
无疆收回目光,原来名动国都的花魁,竟有这样一段沉痛的过往,从泥沼爬起,不惜透支自己的生命,成为杀手素手执刀。
只是,这样血性的女子,却似乎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身体的耗损,刑部的追查,还有赵世琛说的不明不白的有人要杀她。
好可惜。
但无疆并不打算继续了解下去,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哪有心力去干涉别人。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途,大多时候旁人也只能旁观,无法插手。
她收回目光,打算从暗室中离开,耳边却有声音传来。
“你说,我们要不要管管闲事。”
第十九章:双刀
无疆驻足,顺着微弱光线回首,他手中握着纸扇,微抵额头,神色竟有几分认真。
“如果在意的话,为什么要走开呢?在意一件事,在意一个人,就不要轻易走开。”
融融墨色落入眼眸,幽谧又深沉,还没等无疆从那眼神中读出什么,对方神色一转,又是一副少年兴致盎然的模样,“比如说,我们去把李敬宇的尸体给偷了,或者动动手脚,让李延年查不出线索和死因来,再或者我们暗访状元郎的府邸,看看是否真有人想要杀云落姑娘。”
话音刚落,未等无疆做出回复,头顶倏忽而起几点脚步,极轻极快,向这边逼近,脚步声越过头顶之时,穿墙而过的烛光骤然消失,整个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就在这时,凌厉的暗器声破空而来,把十三娘和云落所在的房间包围地滴水不漏,似乎要将她们扼杀在这张密不透风的网中。
就在暗器要收拢的一刹那,一对双刀横空出世,秋风扫落叶般荡开所有暗器。
部分暗器穿破木墙飞向无疆,无疆正欲躲避,身边之人一个错位横挡在她身前,一扬手所有暗器瞬间被无声纳入袖中。
好快,无疆忍不住微微惊叹。
只是这暗器之声不绝于耳,仿佛无穷无尽,也许隔壁之人知道再这样下去必成围困之兽,猛地撞开了窗户越窗而出,就在那瞬间,头顶脚步也迅速移动,追踪而去。
“我们也过去瞧瞧。”西流愉快地提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