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无疆 > 第188章
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的,她聪慧敏捷,他从来说不过她,从前……从前,只是她让着他罢了。
他莫可奈何,不管不顾地拉起她的手腕:“我没跟你开玩笑,跟我走!”
她并未挣脱,只是幽幽地看着他的手:“跟你走?赵公子是我的谁,让我走就走?云落曾早在心底打定主意,谁娶了我,谁就能把我从这柳絮阁带走,我的夫君,我自是跟他远走天涯。”她看着他,灿烂地笑着,随后又似醒悟过来般,“哦,差点忘了,赵公子的好娘子沈自颜沈小姐此刻该还在深闺等您吧,赵公子高中之后不过一月便成了亲,传闻赵公子和沈小姐妇唱夫随,感情和美,伉俪情深,赵公子夜不归宿,沈小姐恐是难以成眠。”
他的眼中绝望如同水波一层一层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云儿,就当是我求你了,你走吧,这里真的危险,我不希望你有任何事情,不然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内疚?”她嘴角攒出一个笑来,手指尖抵着他的心脏,“赵公子也会内疚吗,内疚是要用心的,请问,你有心吗?”
最后一句话仿佛一把利剑,一下子扎进了他的心里,让他痛到几乎难以呼吸。他像是失了魂般一边后退,一边喃喃自语着:“我不该来的,我来这里就是害你,但是我已经没有其他办法找到你,让你离开,我不该来的,不该来这里的,不该来西宣,不该考什么状元……”
他走了,又只剩下了她,她嘴角的笑终于消失了。她呆呆地看着被他握过的手腕,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明明就是想要他来找她的,明明就是想要拼命羞辱他的,明明就是想要看他痛苦的!明明……明明这些目的都已经达到了,可是她为什么一点也不开心,没有一点复仇的快感,反而整个心空荡荡的。
“赵世琛,凭什么!凭什么你要我留就留,要我走就走,我等了你那么久,等来的是什么!你的一纸诀别信!我不甘心,去找你,你一袭红衣端然坐在高高的骏马之上,神采飞扬,迎娶别人家的姑娘,从城西走到城东,整个西宣都在为你们庆贺,说你们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我陪你念诗下棋,我陪你十年寒窗,你去考时,我比谁都紧张,将娘亲留给我的唯一的护身符挂到了你的脖子上,在家等到你高中的消息,我比谁都高兴,兴奋到睡不着觉,把你的鞋底拿出来逢了又缝,诗稿看了又看,等着你归来的消息。我当时多傻啊,从来都不知道这是一个空虚的美梦,我死死拽着,站在围观的人群中,高喊着你的名字,赵世琛,赵世琛,我喊破了喉咙,可是有什么用呢,你在高高的马背上,冰冷的视线从我的脸上划过,却不做一丝停留。是啊
,你要去迎娶你美丽的新娘,我算什么呢,只是一个愚蠢的乡下丫头罢了,我被拥挤的人群挤到了地上,折断了腿,再也站不起来……
你明明听到了,可你就是不回头看我一眼。
赵世琛。
我恨你。
我恨死你了!”
第十七章:病躯
原本无疆只是想近距离观察一下云落的言行举止,然后找机会近身,或者寻个绢帕之类的近身之物,来确定云落姑娘是否昨晚跟李敬宇接触过,是不是跟凶手有关系。当然即使凶手就是这位风华绝代的云落姑娘,她也不会怎样,只是想知道到底是用何种方式杀的,纯粹是出于技术上的好奇心。却未料,花魁姑娘和状元郎,还有这样一段悠长的过往。
“好像一不小心偷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这个房间几乎一片漆黑,只有缝隙里散落的零星烛火,西流倚在无疆身侧,用气音轻轻道。
无疆仍专注于云落的一举一动。
“你说,真有人要杀云落姑娘么?”他抬手摸了摸鼻子,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件事。
干脆的声音自左侧传来:“难说。”
“会是谁呢?”
无疆收回投向缝隙的视线:“谁都有可能,不过赵世琛的话也未必真,许是云落姑娘挡了他的路,变个法子让她走而已。”
“我看状元郎的痛苦和担忧不似作假,他似乎对云落姑娘仍抱有很深的感情,不只是内疚。”他道。
“人前表演谁都会,只是技术高低而已,表现得情深一片又如何,还是看最终的选择。”她的回答理智得近乎冷酷。
“你似乎不信很多东西。”
“并非不信,只是不太容易信。

并非不信,只是不太容易信?他细细想着,一个人要真的懂得一些道理,一定是在这上面得了很多教训。他侧头看她,缝隙中透过来的烛火正落在她的眉间,浓密修长的睫毛在眼上洒下一层阴影,眼睛深幽得看不清,她开口道:“云落姑娘人前嚣张,人后失神,她才是那个怀抱着深厚感情,走不出来的那个吧。”
还未等他回话,隔壁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他们再次向缝隙望去。
云落尚未吩咐,那人便推门而入,她却并不惊讶,只是抬头轻轻唤了一声:“十三娘。”
这个被叫做十三娘的女子,并不如柳絮阁的大部分女子一样年轻,额角泛出细密的纹路,可这几道纹路不但没有折损她的容颜,反而更增几分动人风致。她的身上毫无柳絮阁姑娘身上的那种脂粉气息,反而有一种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江湖气。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云落:“傻孩子,我都听到了。”
“十三娘,我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等他来找我,像所有男人一样拜倒在我的裙下,我用真名,我让画师画像,我弹奏我们共同谱写的‘染云之落’,就是为了让他认出我,认出当今柳絮阁的云落就是我夏云落,我要叫他后悔,叫他难受,叫他回来寻我!我用了三年时间,我吃了那么多苦头,可是,等到这一天了,我怎么好像开心不起来呢……”
十三娘轻抚那如墨的长发:“因为你内心其实并不是这样想的。”
“我等他,等来一封诀别信,我寻他,寻来一场浩大婚礼,我用尽了盘缠,折断了骨头,被人欺凌,失去清白,而他呢,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生圆满,真是讽刺,要不是你那时救我,我就死在了街头。”泪水无声的从眼中滑落,湿了衣袖,“可是为什么啊,一个人最快意的时候不便是复仇的时刻吗,为什么我看到他痛苦难堪的模样,我心里似乎更难受了,我竟然不能忍受他低头的模样,竟然隐隐地奢望他永远是那个文采风流春风得意不可一世的赵世琛。十三娘,我想我是疯了……不,我是彻底败了……”
“你已经做的很好,很好了。”十三娘看着她绯红的双眼,抬手去擦她眼角的泪水,却在指尖碰到肌肤的瞬间,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你发烧了,你今天吃药了吗?”
云落摇头。
十三娘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左侧的抽屉取出一个棕色药瓶,拔出上面的软木塞,将一颗橘色药丸倒入手中。
梳妆台与无疆一墙之隔,拔掉软木塞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顺着缝隙飘了过来,正是那天她闻到的那个凛冽又霸道的奇怪味道。
“是鬼香丸。”耳畔声音轻轻道。
“那是什么?”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是一种压制伤势、缓解痛苦的药,由蛇胆虎骨为药引,和藏榠花青岚草烧制而成,色泽橘黄,气味独特,武者若是练功过程中内神受损,可用它来维持元气,缓解伤痛。”西流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你似乎懂得很多。”
“久病成医罢了。”
这样云淡风轻的回答,无疆略微怔了一下,转头问道:“你生病了?”
正巧,他也在此时回过头来,两人陡然间四目相对,他轻轻一笑,轻声对她说:“都已经好了。”
那一束微光正好落在他暗如海潮的眼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无疆好像看到了那个深潭底下的一些东西,直白又温暖,她被这温暖轻轻蛰了一下,心中顿起波澜,她连忙把头转回去,道:“你不奇怪柳絮阁花魁为何会服用鬼香丸,为何会武功吗?”
他似乎不以为意:“东朝南国重文,西疆北洲尚武,西疆不少女子自小习武,不说江湖女子,有些高官王族的深闺之秀都有习武师傅,云落姑娘身份特殊,习武保护自己也无可厚非,只是教她之人……”
两人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向那位叫做“十三娘”的人身上。
第十八章:过往
云落服完药,十三娘将她扶到了屏后软榻之上,叮嘱道:“这几日好好休息,不要再出去了。”
云落点头,褪去高台之上的清冷和高傲,像个生病之后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十三娘见她这般模样,经历世情冷暖的双眼微微泛红,不由得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遇见她的那个夜晚。
那是个冰冷的雨夜,她撑伞出来买药,路过街角听见里处有动静,原想是流浪猫狗觅食,却听见一声呜咽,过去发现一个女子正被人欺凌,口中塞着破布,于是她用刀宰了那两个畜生。
那时的她看起来是一个苦命凄惨的柔弱女子,折断了脚,满身伤痕,血被雨水冲刷从下体淌出来,流泻一地。她原是想着,遭受这样境遇的女子该是要哭泣,或者晕厥,然而她都没有,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寻死觅活,没有倒地不起,她抬起虚弱的手抽掉口中的破布,独自扶着墙缓缓站起,抬起头,迎着雨水,用仅剩的力气对她说:“救我。”
她永远记得那个眼神,冰冷而又绝望,像一场大火燃烧后的灰烬,一片死寂,空无一物,可明明已经万念俱灰,身无可恋,却对她发出了求救信号。
她把她带回了柳絮阁,她包好伤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教我。”
她看着她美貌的脸,冷冷开口:“教你什么?”
她的嘴角荡开虚弱的笑,似是一朵月白芍药:“教我勾引男人。”
那个笑徐徐荡开,又骤然凝固,她抬起眼,像把利刃:“教我杀人。”
她终于看到了那双眼睛背后的东西,并不是空无一物,那里有一堵墙,坚硬冰冷,高高竖起,正是这堵墙阻止了她迈向死亡,而墙的名字叫不甘和仇恨。
因为这双眼睛,她点了头。
女子入青楼,要改名,她偏不改。她天资极好,一点就通,本就识琴棋书画,再加上天生好皮囊,是一块极其难得的绝世好玉。
但是她要艳压整个西宣,要一鸣惊人,要精绝于琴棋书画和舞技,便要日日夜夜悬梁刺股,拉开早已成型的筋骨。
要学杀人,三年之间,
她急功猛进,伤了元气,吃尽了苦头,需每日服用鬼香丸续神,不然体温飙升,周身疼痛难忍,夜夜难以成眠。
这三年的忍耐,她都知道,这三年的煎熬苦楚,她也知道。
原想着,这都是云落自己的选择,可三年的相处和陪伴,人与人之间总会产生难以言喻的牵绊和情感,看着如今她每况愈下的身体,她暗自担心,甚至有些懊悔:“也许我错了,当初虽救你,但不该教你武功,不该顺着你的,你太急了,伤了身子,这鬼香丸却并不能治好你。”
“不。”云落轻轻摇头,墨如鸦羽的长发轻轻飘荡,“我该谢你,十三娘,若不是你,我会死在那个晚上,会抱着痛苦不甘和仇恨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根本不会有如今的夏云落。我很满足了,他知道我的存在,回来找我了,我习得武功,能以一己之力铲奸除恶,我想做的,都做了,想要的,似乎也都得到了。少活几十年其实不太要紧,活那么长做什么呢,我才不要满脸皱纹,变成一个难看的老太婆呢,红颜薄命其实听起来挺美的,不是吗,我想,这是一个名妓该有的归宿,也是一个名妓该有的传奇,这样很好。”她的笑意加深,“非常好。”
十三娘原本坐在床沿,此刻站起身来,走到屏风旁。她年轻时性格暴躁容易动怒,年岁渐长后性情早已平和收敛了很多,可如今听到云落这番话,又看到屏风之上描绘的画像,一阵躁怒涌上心头:“红颜薄命?有哪一个女子会渴羡着红颜薄命?她们渴羡的是执子之手长长久久,你正是一个女子正当有的年纪,你该无忧无虑快快乐乐,为什么总是被过去困住被感情缠住?你若能抛开过去的执念,大可享受大好人生。若是有一天西疆开创女子科举,你也可去一争雌雄,也许你也会成为西宣大殿之上才惊西王之人,我知道,你的才学一点都不比他差!”她目光向下,执起纱裙覆盖下的手,痛心地看着,“这双手多漂亮,能写诗,能弹琴,能画画,却万万不该……不该用来杀人的。”
云落静静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微微扬起,柔和的面容染上锋利之色:“你错了,十三娘,这双手就该用来杀人的。能写诗能弹琴能画画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指尖附庸风雅的游戏罢了,
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提供些娱乐消遣,那些在底下的人,尤其是女子,该怎么办呢,被街头恶霸欺凌,被纨绔子弟玩弄,却无力挣扎。当年十三娘你救我,我既然活了下来,就该做些什么,这双手,不该再这样绵软无力,沾点血腥算什么,也许对我来说是种解脱。”
“那些人是该死,但是你也不该这样冲动,你昨晚不该不跟我打声招呼就去李府杀了刑部李延年的独子李敬宇。李延年执掌刑部多年,树大根深,手眼通天,又护短得很,李敬宇是他独子,如今他死了,李延年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虽然为人残忍,但的确是个有能力的人,破案无数,你这样贸然行动,万一被发现,刑部大牢的种种刑罚会让你生不如死。”
云落眼中露出懊悔之意:“是云落鲁莽了,不该这样冲动,倘若连累十三娘连累整个柳絮阁姐妹,云落难辞其咎,只是小秋才十一岁,还没长大,我常常想,如果早点动手,早点将银针插入他的脑袋就好了,是不是因为我一拖再拖,才害得小秋。”
十三娘心中的怒气慢慢退去,眼中渐渐露出疼惜之色:“世间的恶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你就算阻止了这件,也阻止不了那件,人不能拿这些事情来折磨自己,背负得太多,就没办法活下去了。你要记住错的不是你,而是那些施恶之人。”她的轻柔地抚慰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听到此处,无疆终于知道了答案。
杀人者的确是花魁云落,杀人手法是银针穿脑,找准穴位打入脑中至全根没入,银针本就极细,加之头发遮盖,死得悄无声息毫无破绽,除非仵作开脑验尸,不然难以察觉。这确是个很隐秘的杀人手法,只是人在移动过程中银针很难插/准穴位,若是偏了,则无法瞬间毙命。需要离猎物极近,并且猎物不乱跑乱动,可是这世上哪有如此乖巧的猎物呢,要让猎物这样束手就擒,对大多数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是,对于眼前这个人,却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样美貌的一张脸,只一眼,便能令人心荡神驰,只要眉梢一挑,就能摄魂夺魄,温柔乡乃英雄冢,连英雄都躲不过,更可况狗熊。
美人的笑,本就是杀人的刀。
无疆收回目光,原来名动国都的花魁,竟有这样一段沉痛的过往,从泥沼爬起,不惜透支自己的生命,成为杀手素手执刀。
只是,这样血性的女子,却似乎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身体的耗损,刑部的追查,还有赵世琛说的不明不白的有人要杀她。
好可惜。
但无疆并不打算继续了解下去,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哪有心力去干涉别人。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途,大多时候旁人也只能旁观,无法插手。
她收回目光,打算从暗室中离开,耳边却有声音传来。
“你说,我们要不要管管闲事。”
第十九章:双刀
无疆驻足,顺着微弱光线回首,他手中握着纸扇,微抵额头,神色竟有几分认真。
“如果在意的话,为什么要走开呢?在意一件事,在意一个人,就不要轻易走开。”
融融墨色落入眼眸,幽谧又深沉,还没等无疆从那眼神中读出什么,对方神色一转,又是一副少年兴致盎然的模样,“比如说,我们去把李敬宇的尸体给偷了,或者动动手脚,让李延年查不出线索和死因来,再或者我们暗访状元郎的府邸,看看是否真有人想要杀云落姑娘。”
话音刚落,未等无疆做出回复,头顶倏忽而起几点脚步,极轻极快,向这边逼近,脚步声越过头顶之时,穿墙而过的烛光骤然消失,整个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就在这时,凌厉的暗器声破空而来,把十三娘和云落所在的房间包围地滴水不漏,似乎要将她们扼杀在这张密不透风的网中。
就在暗器要收拢的一刹那,一对双刀横空出世,秋风扫落叶般荡开所有暗器。
部分暗器穿破木墙飞向无疆,无疆正欲躲避,身边之人一个错位横挡在她身前,一扬手所有暗器瞬间被无声纳入袖中。
好快,无疆忍不住微微惊叹。
只是这暗器之声不绝于耳,仿佛无穷无尽,也许隔壁之人知道再这样下去必成围困之兽,猛地撞开了窗户越窗而出,就在那瞬间,头顶脚步也迅速移动,追踪而去。
“我们也过去瞧瞧。”西流愉快地提议道。
他们紧跟黑衣人之后,黑衣人一共七名,劲衣窄袖,每人手持一把窄刀,脚步轻而不浮、快而不乱,各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追逐一阵,前方停了下来,黑衣人敏捷有序散开,将十三娘和云落围住。十三娘手执双刀,将云落护在身后,云落弯着腰不停得咳嗽。
西流隐在一片树丛之后,轻声道:“服完桂香丸三个时辰内不能动用真气,轻则会全身气息紊乱,疼痛难忍,重则走火入魔人神难救。”
无疆心想难怪她们会这么快就被追上。
七人围着二人,并不进攻,只听得带头一人用明显伪饰过的粗哑声音道:“我们无意为难两位,只是希望云落姑娘远离此地,并且保证从此之后不再踏足西宣,今晚我们就可于此别过。”
“西宣虽是王土都城,却也是任何人都可以凭能力立足的地方,不知我家姑娘竟是何处得罪了各位,十三娘愿带云落赔罪,只是这深夜刀剑相见——阁下不觉得不是礼貌的交谈方式吗?”十三娘用词颇为客气,语气却十分强硬,毫不示弱,身前双刀反射月光,亮得惊人。
带头那人又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只是让云落姑娘自行离开,否则……”手中刀微微一侧,折射出冰冷的月光落在云落纤细柔嫩的脖子上。
西流和无疆暗中观察这两相对峙的一幕。两个女子,一个深受内伤不能运功,一个无论是年龄还是身手都已过芳华鼎盛之势,虽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追上她两是因为十三娘挟着不能运功的云落姑娘,但他们的武功也是不容小觑,真动起手来,七对一,形势非常不妙。
“在形势非常不利的情况下,不妨委屈求安,先离开此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西流道。
“一定会输,没有一点突围的可能?”无疆无法凭借自己几次短暂的交手经验来判断这场战斗的输赢,只是内心隐隐地希望云落和十三娘无需用这权益之计暂且脱身,而是能够以少胜多杀出重围给他们一个好看。
“这七人不但功力深厚,而且训练有素,从刚才到现在每一步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果云落姑娘未在此时服用鬼香丸,她们还有可能杀出重围,可如今这情况,可以说是毫无胜算。”
七个黑衣人摆开阵形,随时准备发起攻击,十三娘手持双刀背月而立,竟透露出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似乎她并不是一个眼角爬上皱纹年华逝去的女子,并没有处在以一敌七还要护下一人的不利之势,仿佛只要她手里有刀,便可一战,管他敌众我寡,管他风雨将来大厦将倾!
无疆被眼前风华气势所摄,几乎忘记了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暗杀,眼中只有那两把令人目眩的双刀,在冷暗的月光之下折射出锐利锋芒,快速迅捷精准无误地挑开来自四面八方的突袭和进攻,舞得天衣无缝气势恢宏,甚至打乱了那七人的阵法,竟然一时占了上风。
“可能会赢。”无疆一时忍不住为她高兴起来。
西流也露出一丝诧异,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燕式双刀,销声匿迹十几年,原来一直都在王城脚下。
这把双刀一如传闻中的气势磅礴目中无人,盛名之时,曾一人连挑西疆数十位高手,强悍的风格使得所男人都退避三舍。可偏偏就是有一位将军欣赏敬佩这样强悍爽利的女子,亲自上门讨教,没人知道这场比武的输赢,只知道自那以后搅得江湖鸡飞狗跳的燕式双刀不见了,战场上却出现了一位骁勇善战的女将军,也是使得双刀,霸道得很,杀得敌军屁股尿流。那几年,那位女将军和当时风头无两的萧荆将军一路向北收复失地,所向披靡,只可惜就在即将大获全胜之时,被一小支看似只是负隅顽抗的敌军引入一片沼泽地,那片沼泽地常年瘴气弥漫,萧荆将军从那里出来后,旧疾感染,伤势复发,毒气入骨,直到最后药石罔效。
荣马半生,收复失地,开疆拓土,本该荣归故里,谁料想身死归途,有人说一生功名终得圆满,有人说未战死沙场毕竟不甘,但终究只是局外人的猜测,真正知晓萧荆将军当时心境的唯有那位与之并肩的双刀女将军,在萧荆将军离世之际伴其左右,只可惜那位女将军并未归朝,自将军死后便杳无踪迹。
一晃十三载,双刀在此重现。
可不论这把双刀再强,强敌围伺之下要再护下一人终究不是易事,那七人也看出了对付这把双刀的不易,将一大部分攻击转向夏云落。十三娘难免顾此失彼,为了替夏云落挡下一击,右肋之下露出空隙,高手过招成败就在一息之间,他们不可能放过这“一息”机会,立马挥刀斜刺,却在正要得手之时碰到了一个极其坚硬的东西,刀被猛地弹开,震得虎口发麻。
“谁?”黑衣人警戒之心顿起,提刀环顾四周,黑压压的一片却是看不出什么来。
必须速战速决!
黑衣阵势陡然生变,步伐凌厉,出手更快更狠,十三娘的刀霸道凶悍,本就需要极大的体力支撑,而她多年未曾与人交手如今一战竟有些体力不支,一时无暇顾及半身支在地上的夏云落,黑衣人一刀横出,斩向夏云落的胳膊。
方才西流从地上随意捡了几块趁手的小石子,丢出去一颗帮十三娘挡了下,眼看此刻云落姑娘陷入危机,手扣着石子正待发力,却又突然放了下去。
只因,草木之外,他清晰地看到了云落姑娘的身前挡着一个身影。
第二十章:沈女
这个身影算不上高大,远远望着,十分单薄,远不如乡间的贩夫走卒来得健硕,但就是这单薄的身躯从无尽的黑夜中冲出,挡在锐利的刀锋之下。
而它的主人就是方才还在柳絮阁软弱不堪满脸颓丧的赵世琛。
无疆有些不解,赵世琛明明没有武功,只是一个寻常的文弱书生,可刚才从黑夜中冲出来的速度确是许多习武之人都无法企及的,快得连她几乎都没有看清,更匪夷所思的是他竟然就这样毫无章法地冲入七人环环相扣的阵中,要知道有些阵连高手也很难破除,根本无从下手。
“他会武功?之前只是把武功隐藏起来了?”无疆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
西流摘下眼前挡着视线的一片叶子,夹在指尖:“他不会武功。”
“那怎么?”
“这个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爱吧。”他目视前方,看不清神色,“因爱激发出来的潜能,超越生命的极限速度。”
无疆默了下,问道:“这种事常有吗?”
西流有点哭笑不得,转头看她,冷冷的月光之下一双眼睛漆黑发亮,带着不解和好奇,一副认真的模样。这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她身上褪下了那种对外界不可理喻的警惕防备和冷漠,仿佛一个有点孤僻的小孩子,对世界充满好奇和渴望,伸着小爪子往外张望,好像发现了点什么与自己的认知相悖的东西,企图得到一个确切的回应。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由得温柔下来:“这很稀少,我只是幼时听师傅说过一段,一位患病多年下不了床的母亲在看到自己的孩子身处马蹄之下眼看就要被踩踏之时,奇迹般从床上爬起来,用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冲到孩子身边赤手托住马蹄救下孩子,当时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以为那位母亲正好此时病好了,但其实自此后那位母亲再也没站起来过,不久就去世了。”
“母亲对孩子的爱啊。”无疆低语。
“恩,母亲对孩子天然的爱。”西流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不止是人,动物也会。我小时候住在山上,那里有很多动物,有一回山上下大雨,一棵古树拦腰折断,倒下来刚好砸中一个豹窝。母豹刚生下五只小豹,身体十分虚弱,却硬用身体撑住了倒下来的树,直到我们发现。当我们将小豹从他的肚子下捞出来时,它才支撑不住倒下,后来我们检查母豹尸体,才知道原来树早在倒下来的时候就已经砸碎了它背脊的每一寸骨头,按照常理,它根本不可能扛住倒下来的巨树等到我们到来。”
无疆静静得听着,末了点了点头,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继续沉默着看着眼前的场景。
原本激烈的打斗因为赵世琛的出现而停滞下来,两方僵持着,场面安静下来。
赵世琛挡在夏云落的面前,双手握着袭来的剑身,血沿着手腕和剑尖流进衣袖和泥土里,他努力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去:“你答应过我,不会动她的!”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嘶哑,带着不可遏制的怒意。
“你先食言的。”带头的黑衣人回道,声音冰冷。
“我只是让她离开而已。”
“没必要。”黑衣人冷哼一声,剑尖又往前送了一寸,抵到赵世琛的肩膀处。
更多的血留下来,染红了夏云落的整片裙子。在赵世琛冲到面前为她挡下那一剑的时候,她脑海中有一刹那的空白,完全没办法思考。当年的诀别信历历在目,字字诛心,她三年饮恨为生,方活至今。可是这个让她恨了三年的负心汉、薄幸人,为什么会在此刻出现,为她挡下刀剑,舍出性命。
让她……让她又开始心软,灰烬之下的某样东西开始死灰复燃……
“赵世琛,我给你最后一个向我解释的机会。”她几乎是咬着牙,才说出了这句话。
“云儿,我……”当他面对身后这个女孩时,仿佛所有的底气和坚硬又全部被抽离。
面对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积攒多年的愤怒猛然间涌上夏云落的心头:“赵世琛,能不能像个男人,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我知道爱恨无常,如果当初你面对面跟我说清楚,也许我会痛苦难过那么一段时间,但也不至于那么憋屈,那么不甘,那么……恨你……
回答她的仍旧是沉默。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摇摇欲坠但仍勉力支撑的背上,血染了大片,她嘴角扬起,忽然笑了:“你觉得,现在的我,还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吗?”
话落,一只素手越过背肩,握住了剑尖。
就在那瞬间,赵世琛的背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一直自以为是地认为所做的选择是为了她好,他一直担心说出真相后一切就无法挽回,一直退缩逃避,到头来却是大错特错。
他的云落,原来比他想象得要执着得多,要坚强得多,她是这般这般的好。她在他的身后,她与他同握着一柄剑,血流交汇。忽然之间,他释然了,不怕了,生前死后,碧落黄泉,大不了一起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