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无疆 > 第199章
那个笑徐徐荡开,又骤然凝固,她抬起眼,像把利刃:“教我杀人。”
她终于看到了那双眼睛背后的东西,并不是空无一物,那里有一堵墙,坚硬冰冷,高高竖起,正是这堵墙阻止了她迈向死亡,而墙的名字叫不甘和仇恨。
因为这双眼睛,她点了头。
女子入青楼,要改名,她偏不改。她天资极好,一点就通,本就识琴棋书画,再加上天生好皮囊,是一块极其难得的绝世好玉。
但是她要艳压整个西宣,要一鸣惊人,要精绝于琴棋书画和舞技,便要日日夜夜悬梁刺股,拉开早已成型的筋骨。
要学杀人,三年之间,
她急功猛进,伤了元气,吃尽了苦头,需每日服用鬼香丸续神,不然体温飙升,周身疼痛难忍,夜夜难以成眠。
这三年的忍耐,她都知道,这三年的煎熬苦楚,她也知道。
原想着,这都是云落自己的选择,可三年的相处和陪伴,人与人之间总会产生难以言喻的牵绊和情感,看着如今她每况愈下的身体,她暗自担心,甚至有些懊悔:“也许我错了,当初虽救你,但不该教你武功,不该顺着你的,你太急了,伤了身子,这鬼香丸却并不能治好你。”
“不。”云落轻轻摇头,墨如鸦羽的长发轻轻飘荡,“我该谢你,十三娘,若不是你,我会死在那个晚上,会抱着痛苦不甘和仇恨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根本不会有如今的夏云落。我很满足了,他知道我的存在,回来找我了,我习得武功,能以一己之力铲奸除恶,我想做的,都做了,想要的,似乎也都得到了。少活几十年其实不太要紧,活那么长做什么呢,我才不要满脸皱纹,变成一个难看的老太婆呢,红颜薄命其实听起来挺美的,不是吗,我想,这是一个名妓该有的归宿,也是一个名妓该有的传奇,这样很好。”她的笑意加深,“非常好。”
十三娘原本坐在床沿,此刻站起身来,走到屏风旁。她年轻时性格暴躁容易动怒,年岁渐长后性情早已平和收敛了很多,可如今听到云落这番话,又看到屏风之上描绘的画像,一阵躁怒涌上心头:“红颜薄命?有哪一个女子会渴羡着红颜薄命?她们渴羡的是执子之手长长久久,你正是一个女子正当有的年纪,你该无忧无虑快快乐乐,为什么总是被过去困住被感情缠住?你若能抛开过去的执念,大可享受大好人生。若是有一天西疆开创女子科举,你也可去一争雌雄,也许你也会成为西宣大殿之上才惊西王之人,我知道,你的才学一点都不比他差!”她目光向下,执起纱裙覆盖下的手,痛心地看着,“这双手多漂亮,能写诗,能弹琴,能画画,却万万不该……不该用来杀人的。”
云落静静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微微扬起,柔和的面容染上锋利之色:“你错了,十三娘,这双手就该用来杀人的。能写诗能弹琴能画画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指尖附庸风雅的游戏罢了,
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提供些娱乐消遣,那些在底下的人,尤其是女子,该怎么办呢,被街头恶霸欺凌,被纨绔子弟玩弄,却无力挣扎。当年十三娘你救我,我既然活了下来,就该做些什么,这双手,不该再这样绵软无力,沾点血腥算什么,也许对我来说是种解脱。”
“那些人是该死,但是你也不该这样冲动,你昨晚不该不跟我打声招呼就去李府杀了刑部李延年的独子李敬宇。李延年执掌刑部多年,树大根深,手眼通天,又护短得很,李敬宇是他独子,如今他死了,李延年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虽然为人残忍,但的确是个有能力的人,破案无数,你这样贸然行动,万一被发现,刑部大牢的种种刑罚会让你生不如死。”
云落眼中露出懊悔之意:“是云落鲁莽了,不该这样冲动,倘若连累十三娘连累整个柳絮阁姐妹,云落难辞其咎,只是小秋才十一岁,还没长大,我常常想,如果早点动手,早点将银针插入他的脑袋就好了,是不是因为我一拖再拖,才害得小秋。”
十三娘心中的怒气慢慢退去,眼中渐渐露出疼惜之色:“世间的恶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你就算阻止了这件,也阻止不了那件,人不能拿这些事情来折磨自己,背负得太多,就没办法活下去了。你要记住错的不是你,而是那些施恶之人。”她的轻柔地抚慰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听到此处,无疆终于知道了答案。
杀人者的确是花魁云落,杀人手法是银针穿脑,找准穴位打入脑中至全根没入,银针本就极细,加之头发遮盖,死得悄无声息毫无破绽,除非仵作开脑验尸,不然难以察觉。这确是个很隐秘的杀人手法,只是人在移动过程中银针很难插/准穴位,若是偏了,则无法瞬间毙命。需要离猎物极近,并且猎物不乱跑乱动,可是这世上哪有如此乖巧的猎物呢,要让猎物这样束手就擒,对大多数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是,对于眼前这个人,却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样美貌的一张脸,只一眼,便能令人心荡神驰,只要眉梢一挑,就能摄魂夺魄,温柔乡乃英雄冢,连英雄都躲不过,更可况狗熊。
美人的笑,本就是杀人的刀。
无疆收回目光,原来名动国都的花魁,竟有这样一段沉痛的过往,从泥沼爬起,不惜透支自己的生命,成为杀手素手执刀。
只是,这样血性的女子,却似乎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身体的耗损,刑部的追查,还有赵世琛说的不明不白的有人要杀她。
好可惜。
但无疆并不打算继续了解下去,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哪有心力去干涉别人。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途,大多时候旁人也只能旁观,无法插手。
她收回目光,打算从暗室中离开,耳边却有声音传来。
“你说,我们要不要管管闲事。”
第十九章:双刀
无疆驻足,顺着微弱光线回首,他手中握着纸扇,微抵额头,神色竟有几分认真。
“如果在意的话,为什么要走开呢?在意一件事,在意一个人,就不要轻易走开。”
融融墨色落入眼眸,幽谧又深沉,还没等无疆从那眼神中读出什么,对方神色一转,又是一副少年兴致盎然的模样,“比如说,我们去把李敬宇的尸体给偷了,或者动动手脚,让李延年查不出线索和死因来,再或者我们暗访状元郎的府邸,看看是否真有人想要杀云落姑娘。”
话音刚落,未等无疆做出回复,头顶倏忽而起几点脚步,极轻极快,向这边逼近,脚步声越过头顶之时,穿墙而过的烛光骤然消失,整个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就在这时,凌厉的暗器声破空而来,把十三娘和云落所在的房间包围地滴水不漏,似乎要将她们扼杀在这张密不透风的网中。
就在暗器要收拢的一刹那,一对双刀横空出世,秋风扫落叶般荡开所有暗器。
部分暗器穿破木墙飞向无疆,无疆正欲躲避,身边之人一个错位横挡在她身前,一扬手所有暗器瞬间被无声纳入袖中。
好快,无疆忍不住微微惊叹。
只是这暗器之声不绝于耳,仿佛无穷无尽,也许隔壁之人知道再这样下去必成围困之兽,猛地撞开了窗户越窗而出,就在那瞬间,头顶脚步也迅速移动,追踪而去。
“我们也过去瞧瞧。”西流愉快地提议道。
他们紧跟黑衣人之后,黑衣人一共七名,劲衣窄袖,每人手持一把窄刀,脚步轻而不浮、快而不乱,各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追逐一阵,前方停了下来,黑衣人敏捷有序散开,将十三娘和云落围住。十三娘手执双刀,将云落护在身后,云落弯着腰不停得咳嗽。
西流隐在一片树丛之后,轻声道:“服完桂香丸三个时辰内不能动用真气,轻则会全身气息紊乱,疼痛难忍,重则走火入魔人神难救。”
无疆心想难怪她们会这么快就被追上。
七人围着二人,并不进攻,只听得带头一人用明显伪饰过的粗哑声音道:“我们无意为难两位,只是希望云落姑娘远离此地,并且保证从此之后不再踏足西宣,今晚我们就可于此别过。”
“西宣虽是王土都城,却也是任何人都可以凭能力立足的地方,不知我家姑娘竟是何处得罪了各位,十三娘愿带云落赔罪,只是这深夜刀剑相见——阁下不觉得不是礼貌的交谈方式吗?”十三娘用词颇为客气,语气却十分强硬,毫不示弱,身前双刀反射月光,亮得惊人。
带头那人又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只是让云落姑娘自行离开,否则……”手中刀微微一侧,折射出冰冷的月光落在云落纤细柔嫩的脖子上。
西流和无疆暗中观察这两相对峙的一幕。两个女子,一个深受内伤不能运功,一个无论是年龄还是身手都已过芳华鼎盛之势,虽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追上她两是因为十三娘挟着不能运功的云落姑娘,但他们的武功也是不容小觑,真动起手来,七对一,形势非常不妙。
“在形势非常不利的情况下,不妨委屈求安,先离开此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西流道。
“一定会输,没有一点突围的可能?”无疆无法凭借自己几次短暂的交手经验来判断这场战斗的输赢,只是内心隐隐地希望云落和十三娘无需用这权益之计暂且脱身,而是能够以少胜多杀出重围给他们一个好看。
“这七人不但功力深厚,而且训练有素,从刚才到现在每一步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果云落姑娘未在此时服用鬼香丸,她们还有可能杀出重围,可如今这情况,可以说是毫无胜算。”
七个黑衣人摆开阵形,随时准备发起攻击,十三娘手持双刀背月而立,竟透露出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似乎她并不是一个眼角爬上皱纹年华逝去的女子,并没有处在以一敌七还要护下一人的不利之势,仿佛只要她手里有刀,便可一战,管他敌众我寡,管他风雨将来大厦将倾!
无疆被眼前风华气势所摄,几乎忘记了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暗杀,眼中只有那两把令人目眩的双刀,在冷暗的月光之下折射出锐利锋芒,快速迅捷精准无误地挑开来自四面八方的突袭和进攻,舞得天衣无缝气势恢宏,甚至打乱了那七人的阵法,竟然一时占了上风。
“可能会赢。”无疆一时忍不住为她高兴起来。
西流也露出一丝诧异,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燕式双刀,销声匿迹十几年,原来一直都在王城脚下。
这把双刀一如传闻中的气势磅礴目中无人,盛名之时,曾一人连挑西疆数十位高手,强悍的风格使得所男人都退避三舍。可偏偏就是有一位将军欣赏敬佩这样强悍爽利的女子,亲自上门讨教,没人知道这场比武的输赢,只知道自那以后搅得江湖鸡飞狗跳的燕式双刀不见了,战场上却出现了一位骁勇善战的女将军,也是使得双刀,霸道得很,杀得敌军屁股尿流。那几年,那位女将军和当时风头无两的萧荆将军一路向北收复失地,所向披靡,只可惜就在即将大获全胜之时,被一小支看似只是负隅顽抗的敌军引入一片沼泽地,那片沼泽地常年瘴气弥漫,萧荆将军从那里出来后,旧疾感染,伤势复发,毒气入骨,直到最后药石罔效。
荣马半生,收复失地,开疆拓土,本该荣归故里,谁料想身死归途,有人说一生功名终得圆满,有人说未战死沙场毕竟不甘,但终究只是局外人的猜测,真正知晓萧荆将军当时心境的唯有那位与之并肩的双刀女将军,在萧荆将军离世之际伴其左右,只可惜那位女将军并未归朝,自将军死后便杳无踪迹。
一晃十三载,双刀在此重现。
可不论这把双刀再强,强敌围伺之下要再护下一人终究不是易事,那七人也看出了对付这把双刀的不易,将一大部分攻击转向夏云落。十三娘难免顾此失彼,为了替夏云落挡下一击,右肋之下露出空隙,高手过招成败就在一息之间,他们不可能放过这“一息”机会,立马挥刀斜刺,却在正要得手之时碰到了一个极其坚硬的东西,刀被猛地弹开,震得虎口发麻。
“谁?”黑衣人警戒之心顿起,提刀环顾四周,黑压压的一片却是看不出什么来。
必须速战速决!
黑衣阵势陡然生变,步伐凌厉,出手更快更狠,十三娘的刀霸道凶悍,本就需要极大的体力支撑,而她多年未曾与人交手如今一战竟有些体力不支,一时无暇顾及半身支在地上的夏云落,黑衣人一刀横出,斩向夏云落的胳膊。
方才西流从地上随意捡了几块趁手的小石子,丢出去一颗帮十三娘挡了下,眼看此刻云落姑娘陷入危机,手扣着石子正待发力,却又突然放了下去。
只因,草木之外,他清晰地看到了云落姑娘的身前挡着一个身影。
第二十章:沈女
这个身影算不上高大,远远望着,十分单薄,远不如乡间的贩夫走卒来得健硕,但就是这单薄的身躯从无尽的黑夜中冲出,挡在锐利的刀锋之下。
而它的主人就是方才还在柳絮阁软弱不堪满脸颓丧的赵世琛。
无疆有些不解,赵世琛明明没有武功,只是一个寻常的文弱书生,可刚才从黑夜中冲出来的速度确是许多习武之人都无法企及的,快得连她几乎都没有看清,更匪夷所思的是他竟然就这样毫无章法地冲入七人环环相扣的阵中,要知道有些阵连高手也很难破除,根本无从下手。
“他会武功?之前只是把武功隐藏起来了?”无疆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
西流摘下眼前挡着视线的一片叶子,夹在指尖:“他不会武功。”
“那怎么?”
“这个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爱吧。”他目视前方,看不清神色,“因爱激发出来的潜能,超越生命的极限速度。”
无疆默了下,问道:“这种事常有吗?”
西流有点哭笑不得,转头看她,冷冷的月光之下一双眼睛漆黑发亮,带着不解和好奇,一副认真的模样。这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她身上褪下了那种对外界不可理喻的警惕防备和冷漠,仿佛一个有点孤僻的小孩子,对世界充满好奇和渴望,伸着小爪子往外张望,好像发现了点什么与自己的认知相悖的东西,企图得到一个确切的回应。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由得温柔下来:“这很稀少,我只是幼时听师傅说过一段,一位患病多年下不了床的母亲在看到自己的孩子身处马蹄之下眼看就要被踩踏之时,奇迹般从床上爬起来,用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冲到孩子身边赤手托住马蹄救下孩子,当时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以为那位母亲正好此时病好了,但其实自此后那位母亲再也没站起来过,不久就去世了。”
“母亲对孩子的爱啊。”无疆低语。
“恩,母亲对孩子天然的爱。”西流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不止是人,动物也会。我小时候住在山上,那里有很多动物,有一回山上下大雨,一棵古树拦腰折断,倒下来刚好砸中一个豹窝。母豹刚生下五只小豹,身体十分虚弱,却硬用身体撑住了倒下来的树,直到我们发现。当我们将小豹从他的肚子下捞出来时,它才支撑不住倒下,后来我们检查母豹尸体,才知道原来树早在倒下来的时候就已经砸碎了它背脊的每一寸骨头,按照常理,它根本不可能扛住倒下来的巨树等到我们到来。”
无疆静静得听着,末了点了点头,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继续沉默着看着眼前的场景。
原本激烈的打斗因为赵世琛的出现而停滞下来,两方僵持着,场面安静下来。
赵世琛挡在夏云落的面前,双手握着袭来的剑身,血沿着手腕和剑尖流进衣袖和泥土里,他努力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去:“你答应过我,不会动她的!”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嘶哑,带着不可遏制的怒意。
“你先食言的。”带头的黑衣人回道,声音冰冷。
“我只是让她离开而已。”
“没必要。”黑衣人冷哼一声,剑尖又往前送了一寸,抵到赵世琛的肩膀处。
更多的血留下来,染红了夏云落的整片裙子。在赵世琛冲到面前为她挡下那一剑的时候,她脑海中有一刹那的空白,完全没办法思考。当年的诀别信历历在目,字字诛心,她三年饮恨为生,方活至今。可是这个让她恨了三年的负心汉、薄幸人,为什么会在此刻出现,为她挡下刀剑,舍出性命。
让她……让她又开始心软,灰烬之下的某样东西开始死灰复燃……
“赵世琛,我给你最后一个向我解释的机会。”她几乎是咬着牙,才说出了这句话。
“云儿,我……”当他面对身后这个女孩时,仿佛所有的底气和坚硬又全部被抽离。
面对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积攒多年的愤怒猛然间涌上夏云落的心头:“赵世琛,能不能像个男人,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我知道爱恨无常,如果当初你面对面跟我说清楚,也许我会痛苦难过那么一段时间,但也不至于那么憋屈,那么不甘,那么……恨你……
回答她的仍旧是沉默。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摇摇欲坠但仍勉力支撑的背上,血染了大片,她嘴角扬起,忽然笑了:“你觉得,现在的我,还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吗?”
话落,一只素手越过背肩,握住了剑尖。
就在那瞬间,赵世琛的背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一直自以为是地认为所做的选择是为了她好,他一直担心说出真相后一切就无法挽回,一直退缩逃避,到头来却是大错特错。
他的云落,原来比他想象得要执着得多,要坚强得多,她是这般这般的好。她在他的身后,她与他同握着一柄剑,血流交汇。忽然之间,他释然了,不怕了,生前死后,碧落黄泉,大不了一起去好了。
他抬头直视眼前之人,目光刚毅而坚定:“杀了我吧,我不会再回去了。”
“你真的认为我不会杀你!”黑衣人的声音中明显出现了怒意。
“赵世琛不敢妄自托大,从来都是贱命一条,这辈子一事无成,只会累及他人,错了三年,不能再错下去。”
“那她呢,你从来都没为她考虑过?”提到她时,黑衣人有那么一瞬间的软弱。
赵世琛深吸一口气:“赵某这辈子只爱夏云落一个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无论如何,都是要负她的,如果真的是为她考虑,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逼我娶她!”
赵世琛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为之一震。
夏云落这三年筑起来的心墙轰然倒塌,心上那层坚硬厚重的痂正在一层层剥落。他说他爱她,这辈子只爱她,从前是,以后也是,她终于意识到她从前有一句话说错了一半,原来的确有人将刀架在脖子上逼他加官进爵娶如花美眷,只是那把刀架的是她的脖子,而非他的。
“原来这人是沈太尉。”西流轻轻道,“都说沈太尉爱女深切,原来不假,不惜棒打鸳鸯累及自己一生清誉。”
“一生清誉。”无疆轻咬着说出这四个字,嘴上虽未置可否,但是西流看到她眼中流露的淡淡鄙夷。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沈太尉将剑往下一压,压得赵世琛整个人往下一沉。
赵世琛“噗”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他似乎全然感觉不到疼痛,嘴角反而泛起笑意:“不需要。”他的目光落到地上再度被血染红的裙角,疼惜道:“又弄脏了一点。”
面对赵世琛的态度,沈太尉怒意大盛:“好,这是你自找的。”
众人瞬间感觉到周围高涨的杀气,燕十三娘的双刀反扫,正欲回攻,西流手中的叶片正要脱手,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暗处竹林传来:“别杀他!”
这话喊得沈太尉双手一颤,刀硬生生卡在半空。
场面再度静止。只见暗处跌跌撞撞跑来一黄衣女子,头发因为奔跑而略显凌乱,她边跑边喊:“阿爹,别杀他,别杀他。”她的身边还跟着两个身手敏捷身穿锦衣之人,到得近处,单膝跪地,低头摆出一副受罚之态。
“别怪他们,是我逼他们带我来的。”黄衣女子气喘嘘嘘,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却依旧清脆悦耳,带着些童稚之气。
听这称呼,众人都猜出这人正是沈魏独女,沈自颜。
只见她跑到沈魏身边,着急道:“阿爹,你在干什么啊,快点把刀放下!”看着他犹豫的样子,沈自颜突然跳起来,捏住了沈魏的耳朵,“你放不放,放不放?”
忽然看到这一幕,除了黑衣护卫和赵世琛,其余之人皆是一怔,堂堂沈太尉被一个小丫头捏着耳朵支使。
沈魏叹了口气,收回刀。
沈自颜夺过刀,把它交给身后的锦衣护卫:“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把刀给他。”锦衣护卫脸色白了几圈颤颤巍巍地伸手领刀。
沈自颜交接完刀,松了一口气,可身子似乎却沉重了一点,她慢慢回过身,走到赵世琛面前,但是她的目光却越过了赵世琛,落到了夏云落的身上。
夏云落同样回看她,两人隔着赵世琛和月色,四目相接。
夏云落想沈自颜肯定不知道,这三年里除了想象跟赵世琛再次相遇的场景之外,她想象的最多的便是这个日日夜夜陪在赵世琛身边的女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怎样美貌,怎样温柔,怎样知书达理,怎样一颦一笑温文尔雅逗得赵世琛舒展眉梢,放声大笑,她能夜访李府,照样也可夜探沈宅,但是她一直没去,她不敢,她害怕撞见他们的琴瑟和谐、伉俪情深。
如今她终于见到她了,不似想象中大家闺秀的模样,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她吸引,不是外在的打扮或是妆容,而是那种从眼神里藏不住往外溢的青春,是从小被好好保护好好珍惜的纯真,漫过她姣好的面庞,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别说是男人,连女人都难以招架。
“真好看。”可对面令人难以招架的沈自颜却突然开口感叹道,“云落姑娘,你比画里的还要好看。”
第二十一章:和离
画里?赵世琛微微一怔。他每次一画好就当场焚毁,难道是从那个画师里得到的那幅?不过此刻他无心细究,注意到沈自颜的目光慢慢落到了自己的身上,他有些不知该如何去面对眼前这个女子,该憎恨,还是该愧疚。
沈自颜慢慢蹲下来,看到他满肩的鲜血,忍不住想帮他擦拭,没料到赵世琛往后一退,半靠到夏云落的怀里,让她抓了一个空,手尴尬地停留在空中。
她的眼神微微一暗。
“我原以为你只是性子冷淡些罢了。”她低着头,突然开口,“原来,是因为我终不是那人。你我夫妻三年,你应当知晓我的性子,若你跟我说了,我定然跟阿爹说清楚,成人之美的度量我还是有的。”
“呵。”燕十三娘觉得讽刺,“强拆了他人姻缘,现在居高临下反过头来说人家不告诉你?”
“闭嘴!”沈魏容不得别人说沈自颜。
“怎么,你的女儿是女儿,别人的女儿就不是女儿?”十三娘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魏又要动手,却被沈自颜叫住:“阿爹,是我们不对,一开始就是我们不对。”
沈魏的手停在半空,他不知道她的一开始是哪里的一开始,不知道她对这件事知道多少,是怎么知道的。当年赵世琛高中状元,才华满盖,沈自颜倾慕其才华,后与其偶遇,便整日魂不守舍。他见赵世琛是个人才,女儿又如此喜欢,就想撮合这一段姻缘,谁想赵世琛这小子竟不领情,说心有所属,家中有人在等他。沈魏第一次见到女儿如此喜欢一个人,便威胁赵世琛离开家中那人,否则就让她消失。
赵世琛妥协了,女儿如愿嫁到了自己喜欢的人,那女子不知去了何处,一切似乎都很好,直到三个月前,一个名叫云落的花魁在西宣声名鹊起,一切都开始发生变化。他派人去调查,得知那个花魁云落就是当年赵世琛心心念念的夏云落,但若赵世琛不去找她,他就不会动她,他并不是一个嗜杀的人,可是赵世琛终究还是去了。
为了世人他可以牺牲自己,但为了女儿,他宁愿牺牲世人。他为世人已经牺牲太多……
但是偏偏天不遂人愿,一生平安喜乐竟是件可遇不可求的事,他希望女儿永不知人间疾苦,此时却看到了她眼中强忍着的难过,眉眼像极了她母亲生前的样子。
沈自颜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纸张随着她的手微微颤抖,尽管她竭力忍着:“这是和离书。”递到赵世琛的面前。
和离书上有沈自颜的落款,字迹清丽娟秀,是她的亲笔,他认得。
“你签完字,我们从此便可各自婚嫁,不再相干。”
赵世琛接过和离书,有些难以置信,这件事当真结束地如此轻易?沈自颜是如何得知,又怎会做出这样的抉择?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她真的一无所知,这三年来,他从未费心去了解她,关心她,只是将自己埋藏在书库之中。浩浩书海,他唯有对着那些古老到甚至无法考证的文字时才能稍微感受到些许的平静。
三年同卧于床榻,他永远背对着她,直到听到身后安稳绵长的呼吸时,他才会轻轻转过身去,看到平日里那张天真烂漫,似乎永无心事的脸上微微浮现出苦意,眉间蹙起,一副梦中有心事的模样。
他每日内心备受煎熬,不知道是更对不起云落,还是更对不起她。
他知道,沈自颜并不知情,她只是一个活在高墙大院内不谙世事的大家小姐,丰衣足食,虽被宠着长大,却没半分的骄纵野蛮,府内的所有下人都喜欢她。她的性子热闹,虽不似传闻中的娴静温柔,却是饱读诗书,善解人意,完全当得起秀外慧中的评价。
成亲三年无所出,看着沈自颜长大的婆子不免着急,问闺中之事,皆被沈自颜半羞半恼地赶出去,大家权当是沈小姐害羞了,想反正都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三年他没碰过她。
他有时会想,任何人娶到沈自颜都会很快乐,很幸福,都会是一段良缘,只是除了他。
谁叫他这辈子先遇到了夏云落,四国诸海唯一的夏云落,即便成婚那天,那么多的人,乌压压的一片,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站在人群中,喊着他的名字,他却只能将视线漠然划过,红衣骏马,去做他的新郎,沈自颜的新郎。
从此,便没了云落的消息。
而如今,一人在他身前手执和离书,一人在他身后撑住他半倾的身体,这两个他自以为再熟悉不过的弱女子,原来都如此强大。沈自颜这个年纪,自然是知道男女情爱和夫妻之事的,她如何能忍受丈夫三年的冷淡,不诉苦不自怜,用自己无懈可击的笑脸和快乐,欺骗所有人,让人觉得他们夫妻和美。
大多数人看到一个人总是很快乐,就会觉得要么是从小被宠爱永远没有痛苦烦恼,要么就是没心没肺没脑子,继而轻视她的情绪和快乐,觉得她的快乐是理所当然,全是浅薄,却不知道也许她才是最敏感最聪明心思最细腻的那个,只是出于善良才快乐。
赵世琛接过和离书,指尖的血微微渗透纸面,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声“谢谢”,夜风刮过,不知道对面的人有没有听到。
他恨他的父亲,但是没有办法恨她。
“我等你的和离书。”她说。
赵世琛抬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这三年面对她炙热又单纯的目光,他从来都是都是把头转开,留给她背影。此刻他回看了,她却把目光移开了。她看向地面,朝云落很深很深地弯下腰,道:“对不起。”
对不起?夏云落觉得有些可笑,赵世琛没负她,只是因为她喜欢赵世琛才开始了自己的悲剧命运,而她却是毫不知情最无辜的那个?三年的挣扎痛苦一句对不起?夏云落未做任何回应,只是凝视着她。
沈魏看到女儿鞠躬跟人道歉,心中五味陈杂,她是在替自己道歉,是自己让她做了坏人,他原以为只是分开两个人而已,今后各自嫁娶,日记久了也就忘了,只是没想到全是这样固执的一群人……
也许,自己真的是错了,害人害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