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无疆 > 第8章
  烛火微黄,像是回忆深处的那抹底色。
  室内一片静谧。
  “云儿。”终于,一个声音响起,这是个极温柔的声音,像是荷塘的月色,雪地里的那抹火光,却带着些许低哑而微颤。
  屏风之上的身影似是抖了一下,又似乎丝毫未动,只是烛火微颤,仍是那副慵懒模样。
  “云落倦了,公子今日请回罢。”屏风之后的人淡淡回道,似乎真的充满倦意。
  “你真的不愿见我?”
  屏风后身影微动,似乎发出一声极低的蔑笑,而后轻轻柔柔的声音传来:“才高八斗冠绝西宣的状元郎,当今沈太尉的好女婿,沈自颜的好夫君,西王亲笔御封的赵翰林,小女子自是心心念念望得一见,只是今日的确倦了,恐有失仪态,请赵公子谅解。”
  明明是这样轻柔的声音,听到他耳中只剩刺耳和坚硬。
  “不是这样的!云儿!”声音中透着急切,他抬起手,想要扯掉屏风,看着她的眼睛,抓住这个幻影。
  冰冷声音传来:“赵公子不要忘了,柳絮阁乃西宣第一青楼,养着两百名打手。”
  他的手陡然停住,那声音冰冷跗骨,带着凛冽的寒意,是他从未听过的语气。
  他缩回手,仿佛被她口中的两百名打手打败了一般,满脸颓丧,连一直笔挺的背脊都弯了几分。
  房门再度打开,然后关上,烛火微晃,室内寂静无声。
  良久,那个美丽的身影自屏后走出,似乎并无方才楼台之上的轻盈翩跹,竟也有一份凝滞,她站在他站过的地方,望着紧闭的房门,取下了纱巾。
的确有着绝世的容颜。
  可更令人在意的是那双眼睛,二楼听歌时因为距离遥远,并不能如此细致的观察这双眼睛,而此时尽览眼底。
  该如何去描述这样一双眼睛,仿佛藏着少女的纯真无邪,又饱含人事间的风霜雨雪,像羽毛多情而温柔,似利剑无情而锋利,如罂粟妖冶而危险,明明是这样矛盾,却能叫人沉沦,那双眼睛包罗世间万象,足以魅惑众生。
  想要什么样的情绪,她都能满足你。
  可这双眼睛此时盯着早已关闭的房门,明亮的光芒渐渐暗淡下来,呵,在期待什么呢,有什么好期待的呢,这不就是你要的结局吗……她低低自嘲。
  半晌,她转身,可就在转身的一瞬间房门又砰然一声被砸开。
  他又站在了那里。
  柳絮阁的打手没有想到状元郎竟
  会如此没有风度仪态,违反柳絮阁的规矩折了回去,等反应过来之时他已经打开了门。
  云落看着身前的他和身后赶来的打手,却是挥了挥手:“没什么事,你们都下去吧。”
  她早已在转过身来的瞬间挂了一层淡淡浅笑,完美到无懈可击:“赵公子此番折回,是落了什么东西吗?”
  三年了,他猛然间又看到了那张熟悉得脸,突然有点喘不过气来,好像被人攫住了喉咙,又压下水底。他曾经细细描绘过的眉,涂过蔷薇胭脂的脸颊,梳洗过的如云长发,皆在眼前,却又是这样陌生。
  “云儿,别这样。”俊朗的眉目因为痛苦而紧缩,声音中几乎带着哽咽。
  “云儿?”她略为玩味地咀嚼这个词,盈盈而笑,“原来状元郎跟第一次见面的女子,都喜欢叫得这样亲密么?”
  “是我不对,是我当初负了你,我以为我是为你好,我以为我绝决些你便可忘了我,我以为我这样便可保你一世安宁,我以为……”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成了喃喃自语,“我以为……都是我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这样决绝,也许……也许我从未真的了解过你。”
  她嘴角扬起一抹笑,堪称明媚动人,却又似乎透出冰凉的嘲讽和绝望:“是啊,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真的了解另一个人呢。”
  “不。”他挣扎着,“不,我一直都是你了解的赵世琛,世琛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我了解的赵世琛?”她轻哼而笑,媚眼如丝,“云落只是青楼区区一名艺妓,与状元郎今日初逢,往日虽曾听闻您的盖世文采和迎娶太尉掌上明珠时骏马之上的英姿,云落何德何能认识赵公子,如何妄谈了解?”
  他昔日高昂的头颅此刻低垂着,仿佛承受不住里面的千钧之重:“我不想这样的,但是我没有办法,我不得不这样做。”
  “不得不?”她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好一个不得不,是有人把刀架在赵状元的脖子上,逼着您加官晋爵,迎娶如花美眷,原来这世间竟有如此美事。”
  他突然全身僵硬了一下,又突然抬起头来看她:“云儿,我不知道你如何来到柳絮阁,如何成为花魁,落到此番境地,但是你现在必须离开,
  离开西宣,不然你会有生命危险。“他说得急切,明明是深冬,额头却泛出细密汗珠。
  她悠然转身,拨动烛火,手指纤细,身姿曼妙,一双眼睛万种风情:“落到此番境地?赵公子觉得我现在这样很不好吗?我只要弹一首曲子,唱一支歌,随便勾勾小指头,王都的风流才子青年俊彦便前赴后继一掷千金,甚至不惜倾家荡产,只为博我一笑或者见我一面,能被天下男子这样疯狂追逐,该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情,你说,云落为何要走呢?至于生命危险,究竟是何人想取云落性命,云落自问没得罪过任何人,虽曾婉言谢绝几位公子的好意,却料想他们不会为此而要杀了云落,若真是有人要取云落性命,本就是江湖儿女,命如飘絮浮萍,云落在此恭候。”
她一字一句,绵里藏针,堵得他没有话说。
  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的,她聪慧敏捷,他从来说不过她,从前……从前,只是她让着他罢了。
  他莫可奈何,不管不顾地拉起她的手腕:“我没跟你开玩笑,跟我走!”
  她并未挣脱,只是幽幽地看着他的手:“跟你走?赵公子是我的谁,让我走就走,云落曾早在心底打定主意,谁娶了我,谁就能把我从这柳絮阁带走,我的夫君,我自是跟他远走天涯。”她看着他,灿烂地笑着,随后又似醒悟过来般,“哦,差点忘了,赵公子的好娘子沈自颜沈小姐此刻该还在深闺等你吧,赵公子高中之后不过一月便成了亲,传闻赵公子和沈小姐妇唱夫随,感情和美,伉俪情深,赵公子夜不归宿,沈小姐恐是自难成眠。”
  他的眼中绝望如同水波一层一层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云儿,就当是我求你了,你走吧,这里真的危险,我不希望你有任何事情,不然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内疚?”她嘴角攒出一个笑来,手指尖抵着他的心脏,“赵公子也会内疚吗,内疚是要用心的,请问,你有心吗?”
  仿佛是最后一把利剑,戳中了他最柔软的心脏,痛得这个眉都拧在一起,他喃喃自语:“我不该来的,我来这里就是害你,但是我已经没有其他办法找到你,让你离开,我不该来的,不该来这里,不该来西宣,不该考什么状元……”
  他走了,又只剩下了她,嘴角的笑终于消失了,呆呆地看着被他握过的手腕,明明就是想要他来找她的,明明就是想要拼命羞辱他的,明明就是想要看他痛苦的,明明……明明这些目的都已经达到了,可是她为什么一点也不开心,没有一点复仇的快感,反而整个心空荡荡的。
  “赵世琛,凭什么!凭什么你要我留就留,要我走就走,我等了你那么久,等来的是什么!你的一纸诀别信!我不甘心,去找你,你一袭红衣端然坐在高高的骏马之上,神采飞扬,迎娶别人家的姑娘,从城西走到城东,整个西宣都在为你们庆贺,说你们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我陪你念诗下棋,我陪你十年寒窗,你去考时,我比谁都紧张,将娘亲留给我的唯一的护身符挂到了你的脖子上,在家等到你高中的消息,比谁都高兴,兴奋到睡不着觉,把你的鞋底拿出来逢了又缝,诗稿看了又看,等着你归来的消息,我当时多傻啊,从来都不知道这是一个空虚的美梦,我死死拽着,站在围观的人群中,高喊着你的名字,赵世琛,赵世琛,我喊破了喉咙,可是有什么用呢,你在高高的马背上,你冰冷的视线从我的脸上划过,却不做一丝停留,是啊
,要去迎娶你美丽的新娘,我算什么呢,只是一个愚蠢的乡下丫头罢了,我被拥挤的人群挤到了地上,折断了腿,再也站不起来……
  你明明听到了,可你就是不回头看我一眼。
  赵世琛。
  我恨你。
  我恨死你了!”
第17章
病躯
  原本无疆只是想近距离观察一下云落的言行举止,然后找机会近身,或者寻个绢帕之类的近身之物,来确定云落姑娘是否昨晚跟李敬宇接触过,是不是跟凶手有关系,即使凶手真是这位风华绝代的云落姑娘,她也不会怎样,只是出于本能一般想知道是用何方式杀的,纯粹是出于技术上的好奇心,却未料,花魁姑娘和状元郎,还有这样一段悠长的过往。
  “好像一不小心偷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这个房间几乎一片漆黑,只有缝隙里散落的零星烛火,西流倚在无疆身侧,用气音轻轻道。
  无疆仍专注于云落的一举一动。
  “你说,真有人要杀云落姑娘么?”他抬手摸了摸鼻子,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件事。
  干脆的声音自左侧传来:“难说。”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鼻梁:“会是谁呢。”
  无疆收回投向缝隙的视线:“谁都有可能,不过赵世琛的话也未必真,许是云落姑娘挡了他的路,变个法子让她走而已


  “我看状元郎的痛苦和担忧不似作假,似乎他对云落姑娘仍抱有很深的感情,不只是内疚。”他道。
  “人前表演谁都会,只是技术高低而已,表现得情深一片又如何,还是看最终的选择。”她的回答理智得近乎冷酷。
  “你似乎不信很多东西。”
  “并非不信,只是不太容易信。

  并非不信,只是不太容易信?他细细想着,一个人要真的懂得一些道理,一定是在这上面得了很多教训,他侧头看她,缝隙中透过来的些许烛火正落在她的眉间,浓密修长的睫毛在眼上洒下一层阴影,眼睛深幽得看不清,只听到她开口道:“云落姑娘人前嚣张,人后失神,她才是那个怀抱着深厚感情,走不出来的那个吧。”
  还未等他回话,隔壁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他收回视线。
云落尚未吩咐,那人便推门而入,她却并不惊讶,她只是抬头,轻轻唤了一声:“三娘。”
  这个被叫做三娘的女子,似乎并不如柳絮阁的大部分女子一样年轻,额角泛出细密的纹路,可这几道纹路不但没有折损她的容颜,反而更增几分温柔风韵,让人觉得舒服而温暖,虽然饱经风霜。
  她走过去,抱住云落,让她的头埋在腰间,柔声而语:“傻孩子,我都听到了。”
  “三娘,我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等他来找我,像所有男人一样拜倒在我的裙下,我用真名,我让画师画像,我弹奏共同谱写的‘染云之落’,就是为了让他认出我,认出当今柳絮阁的云落就是我夏云落,我要叫他后悔,叫他难受,叫他回来寻我,我用了三年时间,我吃了那么多苦头,可是,等到这一天了,我怎么好像开心不起来呢……”
  三娘轻抚那如墨的长发:“因为你内心其实并不是这样想的。”
  她的双手紧拽着如云般飘逸延绵的衣角:“我等他,等来一封诀别信,我寻他,寻来一场浩大婚礼,我用尽了盘缠,折断了骨头,被人欺凌,失去清白,而他呢,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生圆满,真是讽刺,要不是你那时救我,我就死在了街头。”泪水无声的从眼中滑落,湿了衣袖,“可是为什么啊,一个人最快意的时候不便是复仇的时刻吗,为什么我看到他痛苦难堪的模样,我心里似乎更难受了,我竟然不能忍受他低头的模样,我竟然隐隐地奢望他永远是那个文采风流春风得意不可一世的赵世琛,我想我是疯了……不,我是彻底败了……”
  三娘慢慢蹲下来,看着她微微绯红的双眼:“你已经做的很好,很好了。”
  抬手拭去蜿蜒而下的晶莹泪珠,触及肌肤,微微发烫,再拭额头,眉梢皱了起来:“你吃药了吗?”
云落摇头。
  三娘移步至屏风后到梳妆镜旁,打开左侧的抽屉的小匣子,取出一个棕色药瓶,瓶身寥寥几笔绘着悬铃花,上面的软木塞被拔出,一颗橘色药丸滚入掌心,她屈身倒了杯水,喂云落服下。
  梳妆镜安放在无疆与之相连的墙壁之下,方才拔掉软木塞的瞬间,瓶中的药味爬上墙壁顺着缝隙飘了过来,无疆眼神微变,又闻到了那个凛冽又霸道的奇怪味道。
  “是鬼香丸。”耳畔声音轻轻道。
  “那是什么?”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是一种压制伤势、缓解痛苦的药,由蛇胆虎骨为
  药引,和藏榠花青岚草烧制而成,色泽橘黄,气味独特,一般用于武者练功过程中内神受损,维持元气,缓解伤痛。“西流解释道,不急不缓,详细而又清楚。
  无疆:“你似乎懂得很多。”
  他道:“久病成医。”
  这样云淡风轻的回答,无疆略微怔了一下,转头问道:“你生病了?”
  烛光映着他暗如海潮的眼眸,他突然侧头,陡然间四目相对,他轻轻一笑,轻声对她说:“都已经好了。”
  那一束微光正好落在他的眼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无疆好像看到了那个深潭底下的一些东西,直白又温暖,她被这温暖轻轻蛰了一下,产生略微的刺痛感,连忙把头转回去,道:“你不奇怪柳絮阁花魁为何会服用鬼香丸,为何会武功吗?”
  他侧了侧头,似乎不以为意:“东朝和南国重文,西疆和北洲尚武,西疆不少女子自小习武,不说江湖女子,连有些高官王族的深闺之秀都有习武师傅,云落姑娘身份特殊,习武保护自己也无可厚非,只是教她之人……”
  两人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向那位年岁少长,风韵犹存的三娘身上。
第18章
三娘
  云落已然服完药,三娘将她扶到了屏后软榻之上,两指搭脉,脸色不大好看:“这几日好好休息,不要再出去了。”
  云落点头,褪去高台之上的清冷和高傲,像个生病之后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三娘见她这般模样,经历世情冷暖的双眼微微泛红,这样的她让她想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第一次见到她。
  那是个冰冷的雨夜,她撑伞出来买药,路过街角听见里处有动静,原想是流浪猫狗觅食,本不想管,却听见一声呜咽,过去发现一个女子正被人欺凌,口中塞着破布,于是她用袖中刀宰了那两个畜生。
  那时的她看起来是一个苦命凄惨的柔弱女子,折断了脚,满身伤痕,血被雨水冲刷从□□淌出来,流泻一地,她原是想着,遭受这样境遇的女子该是要哭泣,或者晕厥,然而她都没有,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寻死觅活,没有倒地不起,她抬起虚弱的手自己抽掉口中的破布,独自扶着墙缓缓站起来,她抬起头,雨水沿着脸庞冲刷而下,用仅有的力气对她说:“救我。”
  她永远记得她那时的眼神,冰冷而又绝望,像一场大火燃烧后的灰烬,一片死寂,空无一物,可明明已经万念俱灰,身无可恋,却对她发出了求救信号。
  她把她救了回去,她包好伤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教我。”
  她看着她美貌的脸,冷冷开口:“你可知这是哪里?这是讨男人欢心的地方,我能教你什么呢?”
  她的嘴角荡开虚弱的笑,似是一朵月白芍药:“教我勾引男人。”
  那个笑徐徐荡开,又骤然凝固,她抬起眼,像把利刃:“教我杀人。”
  她终于看到了那双眼睛背后的东西,并不是空无一物,那里有一堵墙,坚硬的冰冷的墙,高高竖起,无坚不摧,正是这堵墙阻止了她迈向死亡,而那堵墙的名字叫不甘和仇恨,沉重又浓烈,暗自汹涌又波澜不惊。
  因为这双眼睛,她点了头。
  女子入青楼
,要改名,她偏不改:“我叫夏云落,我便要用这个名字,我要颠倒众生,让我的名字响彻西宣,使他生生世世摆脱不掉,时时刻刻不得安宁。”
  她天资极好,一点就通,本就识琴棋书画,再加上天生好皮囊,是一块极其难得的绝世好玉。
  但是她要艳压整个西宣,要一鸣惊人,要精绝于琴棋书画和舞技,要日日夜夜悬梁刺股,要拉开早已成型的筋骨。
  要学杀人,三年,她吃尽了苦头,受伤之身,练功之苦,急功猛进,伤了元气,需每日服用鬼香丸续神,不然体温升高,周身疼痛,难以成眠。
  这三年的忍耐,她都知道,这三年的煎熬苦楚,她也知道。
  原想着,这都是云落自己的选择,可三年的相处和陪伴,人与人之间总会产生难以言喻的牵绊和情感,如今看着她每况愈下的身体,她暗自担心,甚至有些懊悔:“也许我错了,我当初救了你,不该教你武功的,不该顺着你的,你太急了,伤了身子,这鬼香丸却并不能治好你。”
“不。”云落轻轻摇头,墨如鸦羽的长发轻轻飘荡,“我该谢你的,三娘,若不是你,我会死在那个晚上,我会抱着痛苦不甘和仇恨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根本不会有如今的夏云落,我很满足了,他知道我的存在,回来找我了,我习得武功,尽己之力铲奸除恶,我想做的,都做了,想要的,似乎也都得到了,少活几年其实不太要紧,活那么长做什么呢,我才不要满脸皱纹,变成一个难看的老太婆呢,红颜薄命其实听起来挺美的,不是吗,我想,这是一个名妓该有的传奇,也是名妓该有的归宿,这样很好。”她的笑意加深,“非常好。”
  三娘坐在床沿,又站起来,走到屏风旁,描绘着的画面琴瑟和谐缱绻无限,明明是美好的场景却让她产生了一股躁意,她也曾年轻过,性格暴躁易怒,年岁长了性情已然趋于平和收敛很多,如今看着屏风绘画又是一阵躁怒袭来,她回身:“红颜薄命?有哪一个女子会渴羡着红颜薄命!她们渴羡的是执子之手长长久久,你正是一个女子正当有的年纪,你该无忧无虑快快乐乐,你该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女人啊,为什么总是被过去困住被感情缠住,如果不是这个时代,不是这个出身,不是这个该死的制度,也许你才会是那个西宣大殿之上才惊西王之人,你的才学一点都不比他差。“她目光向下,执起纱裙覆盖下的手,细细看着,”这双手多漂亮啊,能写诗,能弹琴,能画画,却万万不该……不该用来杀人的。”
  云落嘴角静静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微微扬起,柔和的面容染上锋利之色,瞬间艳丽又妖娆:“你错了,三娘,这双手就该用来杀人的,能写诗能弹琴能画画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指尖附庸风雅的游戏罢了,能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提供些娱乐消遣,那些在底下的人,尤其是女子,该怎么办呢,被街头恶霸欺凌,被纨绔子弟玩弄,却无力挣扎,当年三娘你救我,我既然活了下来,就该做些什么,这双手,不该再这样绵软无力,沾点血腥算什么,也许对我来说是种解脱。”
  一缕黑发垂落在三娘布着细纹的眼角:“那些人是该死,但是你也不该这样冲动,你昨晚不该不跟我打声招呼就去李府杀了刑部李延年的独子李敬宇,李延年执掌刑部多年,树大很深,为人残忍,性情暴躁,李敬宇是他独子,把他宠得骄奢成性无法无天,如今他死了,李延年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虽然为人残忍,但的确是个有能力的人,破案无数,你这样贸然行动,万一被发现,刑部大牢的种种刑罚会让你生不如死。”
  云落眼中露出懊悔之意:“是云落鲁莽了,不该这样冲动,倘若连累三娘你连累整个柳絮阁姐妹,云落难辞其咎,只是小秋才十一岁,还没长大,我常常想,如果早点动手,早点将银针插入他的脑袋就好了,是不是因为我一拖再拖,才害得小秋。”
三娘那双原先充满躁意的眼睛已然恢复了沉静,经历岁月的洗涤带着对人世的悲悯:“世间的恶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你就算阻止了这件,也阻止不了那件,人不能拿这些事情来折磨自己,背负得太多,就没办法活下去了,你要记住错的不是你,而是那些施恶之人,我们也只能尽己之力,点到为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途,大多数的时候我们也只能旁观,无法插手。”
  她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低低的温柔,“你已经做的很好,很好了。”
  听到此处,无疆知道了答案,杀人者
  的确是花魁云落,杀人手法是银针穿脑,找准穴位打入脑中至全根没入,银针本就极细,再者头发遮盖,难以察觉,死得悄无声息毫无破绽,除非是仵作开脑验尸,不然很难判断死因找出杀人凶器,这确是个很隐秘很高明的杀人手法,只是人在移动过程中银针很难插准穴位,若是偏了,则无法瞬间毙命,需要离猎物极近,并且猎物不乱跑乱动,可是这世上哪有如此乖巧的猎物呢,要让猎物这样束手就擒,对大多数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是,对于眼前这个人,却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样一张美貌的脸,只一眼,便能令人心荡神驰,只要眉梢一挑,就能摄魂夺魄,温柔乡乃英雄冢,连英雄都躲不过,更可况狗熊。
  美色啊,从来都是最好的诱饵,最致命的陷阱,那些噬色成性的男人还哪里能反抗的了呢。
  美人的笑,本就是杀人的刀。
  无疆收回目光,原来名动国都的花魁,竟有这样一段沉痛的过往,一朵从黑潭泥沼之中绽放的花,柔软纤细的手执起了刀,透支了自己的生命,成为了一个行走于夜色和血光之间的杀手。
  沾着血色的美貌,似乎更动人了。
  只是,这样血性的女子,却似乎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身体的耗损,刑部的追查,还有赵世琛说的不明不白的有人要杀她。
  好可惜,这样的女子,就像三娘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途,大多数的时候我们也只能旁观,无法插手。
  无疆收回目光,打算从暗室中离开,耳边却有声音传来。
  “你说,我们要不要管管闲事呢。”
第19章
双刀
  无疆驻足,顺着微弱光线回首,他手中握着纸扇,微抵额头,神色竟有几分认真。
  “如果在意的话,为什么要走开呢?在意一件事,在意一个人,就不要轻易走开。”
  融融墨色落入眼眸,幽谧又深沉,倏然间,光影变幻,无疆有一瞬间的恍惚,还没等她从那眼神中读出什么,对方神色一转,又是一副少年兴致盎然的模样,“比如说,我们去把李敬宇的尸体给偷了,或者动动手脚,让李延年查不出线索和死因来,再或者我们暗中查访下状元郎的府邸,探查是否真有人想要杀云落姑娘。”
  话音刚落,还未等无疆做出回复,头顶倏忽而起几声轻微脚步声,极轻极快,由远而近贴着房顶极速而来,脚步声越过头顶,墙壁中透过的光线骤然消失,整个房间漆黑一片,暗器声夹风而来,把整个房间包围地滴水不漏,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仿佛一只苍蝇也逃不出去。
  然而苍蝇还是逃出去了,就在暗器要收拢的一刹那,一对双刀横空而出,舞得滴水不漏,将所有暗器毫不留情地撞向四面八方。
  部分暗器穿破木墙朝这边飞来,无疆正要反击,身边之人一个错位横挡在她身前,一扬手所有暗器瞬间被无声纳入袖中。
  好快,无疆忍不住微微惊叹。
  只是这暗器之声不绝于耳,仿佛无穷无尽,也许是知道再这样下去必成围困之兽,隔壁猛地撞开了窗户越窗而出,就在那瞬间,头顶脚步也迅速移动,追踪而去。
  “我们也过去瞧瞧。”话音未落,身旁之人越窗而出。
  两人紧跟黑衣人之后,黑衣人一共七名,劲衣窄袖,每人手持一把窄刀,脚步轻而不浮、快而不乱,各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追逐一阵,前方停了下来,七个黑衣人敏捷有序地散开将两人围住,无疆和西流隔着一段距离隐在树影之后,透过树梢看到被包围的云落姑娘弯腰咳嗽,三娘双刀执于身前。
  西流仿佛对着黑夜解释道:“服完桂香丸三个时辰内不能动用真气,轻则会全身气息紊乱,疼痛难忍,重则走火入魔人神难救。”
  无疆心
  想难怪她们会这么快就被追上。
  七人围着二人,并不进攻,只听得带头一人用明显伪饰过的粗哑声音道:“我们无意为难两位,只是希望云落姑娘远离此地,并且保证从此之后不再踏足西宣,今晚我们就可于此别过。”
“西宣虽是王土都城,却也是任何人都可以凭能力立足的地方,不知我家姑娘竟是何处得罪了各位,三娘愿带云落赔罪,只是这深夜刀剑相见——阁下不觉得不是礼貌的交谈方式吗?”三娘用词颇为客气,语气上却是姿态强硬,毫不示弱,身前双刀反射月光,亮得惊人。
  带头那人又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只是让云落姑娘自行离开,否则……”手中刀微微一侧,折射出冰冷的月光落在云落纤细柔嫩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