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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
第22章
故交
  像所有做夜间生意的店铺一样,深夜的柳絮阁愈发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粉香、琴音、热酒、撩人的耳语,在前堂宣告着岁月静好的灯红酒绿、毫无破绽的纸醉金迷,掩盖了后院的挣扎、偷袭、一切的痕迹和消息。
  后院里那双略微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执一杆狼毫,在最后收笔时轻轻一勾,字迹肆意洒脱。
  “这是用来调内的方子,云落姑娘需每日早中晚服用三次,半年之后剂量减半。”西流将方子递到燕三娘手中,“这里有几味药材不易找到,若需要,我可以差人送来,直到云落姑娘康复为止。”
  三娘仔细看着其中药材,一一辨认,其实几味是比较特殊,但也不是那么难找,其余皆是大街小巷随便哪个铺子都能买到的东西,看不出有何独到之处。
  “除此之外,需要配上《三皇二经》心法,它能使气息倒转,经脉逆流,心脉重生,此心法非一朝一夕所能传授,明日我飞书一封,让师傅从山上寄拓本过来,云落姑娘可以慢慢练,切莫着急。”
  “《三皇二经》,你的师傅是……”三娘心中微动。
  西流:“正是您昔日的故交。”
  提到故交、旧友,燕三娘胸中微微发烫,这些与往昔岁月相牵扯、跟他相牵扯的人或事,都会让她迅速回到二十年前那段动荡飘扬又肆意昂扬的日子,恍惚中的热血,热血中的酸涩。
  “云落,你们先出去,我有些事要与这位少侠说。”三娘的语气中透露出些许追忆往昔的温柔。
  云落在西流运功帮她调理后气血平复如初,身体暂时无大碍,正有许多话想与赵世琛说,借此机会扶着赵世琛迅速退了出去。
  无疆觉着自己也是个碍事的人,跟随云落出门,一只脚都还未迈出去,耳后就传来某人的声音:“小白花,等我一下。”
  无疆回头,触到他的眼神,像溪流底下的鹅软石,清澈而光洁。
  似乎担心又被她拒绝,他又加了句:“女孩子深夜回家不安全,处理完这边的事,我送你。”
  不知怎的,她点了头。
  夜晚月色皎洁,把整个后院照得轻盈澄澈,
  无疆来到院中,颇有些无所事事。她抬头望向阁楼,门窗皆紧闭,似乎每一扇沉默的木格窗子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和故事,夏云落的,赵世琛的,燕三娘的,甚至西流的。
  反观自己,丢失了七岁之后的所有记忆,而七岁以前是一段流亡岁月,没有任何值得牵挂的人或者事,消失的到底是怎样的一段生活似乎并不是那么重要,若对现在与未来无甚影响,没有非找回不可的理由和强烈欲望,她对自己的过往人生并不好奇,并且乐观地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在什么都不确定的乱世里,随遇而安的性子可以说是一件好事,但无疆也并非对什么都不敢兴趣,她喜欢方才燕三娘的那两柄双刀,像是清凌月光下涨起的巨大潮汐,汹涌磅礴,不管不顾。明明是简单的招式,但是那样果敢干脆、刚勇直进,大开大合的刀法因着气势迸发出令人炫目的睥睨之气,像草原野马,如大漠雄鹰,那种无所畏惧的自由自在。
  无疆拾起地上的两根树枝,闭上眼睛,脑海中回忆着树林中以一对七的盛景,双方的每一次进攻、防守和回击。渐渐的,她代身其中,仿佛这七人此时就在她周围,拔剑相向,她想象着燕三娘的一招一式,身形变换,以枝代刀,与这无形的七人对垒过招,树枝由慢转快,搅得周身空气流转,梅花摇曳,尘土飞扬!不觉间,刀意铺满庭院,横扫楼阁,甚至惊动楼上人。
  楼上人的叙旧谈话也已尽尾声,见到故人之徒,燕三娘颇有些感慨,却也只寥寥说了下离开军营之后在江湖浪迹了一段时间,后回到都城建立柳絮阁,其中的前因后果细枝末节并未言说。
  西流也无意探寻她这些年的种种,只是幼年时常于师父口中,听到萧荆将军的名字,和伴随着这个名字出现的燕氏双刀。按照辈分来说,萧荆算是他的师兄,师承同人,只是他们之间相隔十几年的光阴,未曾相识。他出生之时,萧将军的盛名早已响彻整个西疆山域,乃至北洲雪原,但他刚记事之时,听到的却是一代将才逝去的消息。那天,他小小的身子和师父并排而立,站在皇城的山林之巅,看到满城白色旗帜蜿蜒,
  像下了一场遮天蔽日的雪。
  自此,他知道西疆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将军,自己有一位万人敬仰的师兄,也知道师父对这位师兄的死一直不能忘怀。虽说逝者如斯,不能复生,但是师父想知道自己的徒弟死前是否有未完成的心愿,是否有遗憾不甘,然而死前唯一伴其左右、知其心声的人却销声匿迹,没了消息。
  今朝月夜,竟让他偶遇,这柄消失了二十几年的燕氏双刀,这个陪伴师兄走过人生最后时光的人,他想知道的无非就是萧将军最后的遗愿。
  燕三娘似乎沉浸在过往岁月的回忆里,眉梢锋利,目色温柔,年少时的乖张倔强和身为女子某个时刻的细腻柔情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许久,她才回道,“他说,这辈子活得很痛快,了无遗憾。”脸上满是骄傲。
“感谢前辈,我会转告师父。”西流递给燕三娘一张纸条,“若是前辈得空,可以来此处找我师父下下棋,练练刀,或者找他老人家聊个天。”西流笑,“师父他近年真是越发的唠叨。”
  燕三娘收起纸条,未置可否,西流心里念着有人在等他,正欲告辞,就在起身的刹那,两人同时感受到一阵凌厉霸道的刀意,汹涌而来。
  两人快速来到窗边,推窗下望,看到一个纤长单薄的身影,以两根易折枯枝,在清冷月光下舞出惊天气势。
  燕三娘不由的心惊。
  第一眼看到她,是在方才的树林里,她从暗林中缓步走出,安静沉默,目光锐利,眉间有种冷冷的清秀。尽管她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燕三娘一眼便看出她是个女子,但不知她竟然有如此好的记忆力和领悟力,竟在刚才仓促快速的打斗中记住了她的武功招式,把她的燕氏双刀耍得有模有样,几乎形神俱备。
  “这位姑娘是?”燕三娘忍不住对她产生了好奇。
  西流忍不住嘴角扬起,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道:“她叫炊烟。”
  “同门师妹?还是哪位朝堂大将之女?”
  西流摇头,嘴角的笑意蔓延到眉间,“皆非,只是近日于江湖中偶识的姑娘。”
  “近日”、“江湖中”、“偶识”,这几个词在燕三娘心中滚了一遭,竟在她自以为早已平静如水的心里砸起点浪漫荒唐的陈年回忆来。
  她转头看身边少年,相貌俊朗,谈吐有着贵族公子的从容自若,又带着江湖山野的恣意风流,最难得的是这双眼睛,干净、澄澈、通透,毫无保留地盛着对一个姑娘恭恭敬敬、满满当当的情意。
  正当有的年纪,正当有的心绪。
  不知怎的,燕三娘久违地有了捉弄人的心情,她开口道:“那就是不熟,我不必对她手下留情。”她一把提起双刀,冷冷一笑,“江湖规矩,偷学他派武功,可废之。”
  说完纵身而出,完全不顾及身后那句,“前辈,手下留情!”
第23章
闻笛
  无疆尤自沉浸在武学之中,突感身后一阵疾风,立马后退转身,只见一人提刀斩来,霸气无匹。无疆当下挥枝抵挡,却被一刀砍断,枯枝落地,对方也不进攻,反而抬头高喊,“金丝大环刀。”
  话音刚落,东边的窗户倏地打开,甩出两把刀背又宽又厚串着七八个金丝大环的刀,一个妖冶的姑娘倚窗而立,笑道:“刀来了~”。对面之人飞身而起,凌空一脚踢向刀,喊道,“接着。”
  无疆初握大刀,沉地发慌,还没适应,对方的刀却到了眼前,不留一丝喘息的机会。无疆一个云步,从侧边滑了出去,一晃眼转到燕三娘身后,一招横空切,却被燕三娘一个反手拦截了回去,刀刀相碰,在清冷的月光之下迸射出刺眼火花。
  燕三娘的刀就势上滑,像湍急的水逆流而上,一个急漩涡旋转搅得无疆的刀几乎脱手而出。
  “刀在人在,刀失人亡。”燕三娘朗声道。
  无疆本欲弃刀,听得此言,反而一进身握住刀随刀悬空而转,像一个被人掌控的陀螺,在空中极速旋转,完全处于弱势,而燕三娘的另一把刀也正趁势袭来,眼见要使出一招拦腰斩,只见半空旋转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青衣“陀螺”中寒光一闪,在高速的飞驰中将金丝大环刀的环准确无误地扣入燕三娘的刀尖,就着旋转的力量就势一扭,竟险些将燕三娘手中的刀甩飞,逼得她撤招护刀。
  这姑娘竟有如此身手和机变,燕三娘觉得越发有意思起来。
  西流立于阁楼,居高临下观望这场对战。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到无疆出手,没有繁复的花招,唯有快、狠、准,刀法凝练,刀气霸道,有种横扫千军的匹敌之态,然而在这外放的刀形之中又似乎包裹着淡淡的内敛之意,极尽沉默,不事张扬。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炽烈的、明亮的,却总是想隐藏包裹起自己?
  西流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是在寒鸦村后山的林子里。那日,大雨滂沱而下,他飞行穿林而过,远远地瞧见了她,一身青衣,侧倚门扉抱手而笑,目光落在一朵野花之上,小小的白色花朵,在肃杀的严冬中盛开,其上的粗布帐篷与她在大风中翻飞的残缺衣角相映成趣。
  浩浩然的水帘雨雾,兀自含笑的人,画面里陡然闪现出摇晃岁月中的悠然感和漂泊感,看得他有几分迷离。
  被大雨淋湿了衣衫,他到城中将军府换了件衣服,没成想刚出来又在路口的卖瓜摊子上再次相遇,被偷钱却不动声色,自己想施以援手没想碰了颗钉子,可当时只觉得有趣,直到那日朱宅大火,烈焰漫天,她站在火光之中,发丝飞扬,都说波光潋滟,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他竟觉火光潋滟。
  心头微微牵扯。
  如今这清冷凝滞的月光,也因她的存在,流动潋滟起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他看不出她的武功招式,因为她根本没使出任何自己的招式,她在燕三娘进攻之后立马复制出她的武功反打回去,一招一式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竟然好几次逼得燕三娘只能退而自守。
  燕三娘退到竹林之下,双刀交叉而立,忽然双手一震,双刀旋转编织出一套阴阳八卦之象,将无疆困于阵中。
  “阴阳八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四相生八卦,八卦而变六十四爻,从此周而复始变化无穷,要想破此阵,必先找生门。”燕三娘朗声道。
  刀光混着月光,交织出一张广阔绵密的网,仿佛四方八位都有刀剑袭来。无疆骤然闭眼,以耳代目,分辨虚实,脚下快而不乱,忽一转身,睁开双眼,朝着左上角斜斜刺出,只听兵刃相撞之声,空中双刀凌空而飞,燕三娘飞身而起去追双刀,待得转身,只见无疆手提双刀,恭敬而立,道:“多谢前辈指点。”
看得此景,燕三娘洒然一笑:“指点谈不上,真的是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了,不服老不行。”
  西流不知何时,也已来到楼下:“前辈过谦,方才若是在炊烟被困阵中时出手,想必她也是避不了的。”
  燕三娘未置可否,倒是认真地打量一番眼前这位话短言缺的姑娘,颇觉是个练武的料,她从怀中摸出本旧书籍,扔了过去:“云落练不得我这大开大合霸道的路子,武学之道也讲究个缘分,姑娘若是有兴趣,到不防琢磨琢磨,也让燕式双刀再游历一番江湖,见见如今世面。”
  西流听这言下之意是传授燕式武学,需知天纵奇才者方能创武学开宗立派,而一门能在江湖中闯荡出名字的武功必然是经过精锤百炼,有的甚至是经过多代打磨,集多人之才智,不免替无疆开心,道:“多谢前辈。”
  燕三娘揶揄道:“又不是给你的,你谢我做什么。”
  他却仍是一脸恬不知耻的开怀:“小白花开心,我就开心。”
  无疆闻言讷了一下,收起书,道:“多谢前辈。”
  燕三娘挥手送客,转身回屋,心里却是感慨,“这傻小子,就这么把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摊出来,可有得受苦。”不过转念又颇是畅怀,在这烟花之地,见惯情爱的机锋,吟诗作对喝酒装醉,将心思包裹着一层又一层,绵绵密密,看着诗情画意,实则抽身容易,情爱中的虚与委蛇尔虞我诈都不如这么一句“小白花开心,我就开心”来得纯粹而可爱。
  不愧是同一个师门出来的,燕三娘想,对待感情都是这般鲁直。
  她那鲁直之人虽早已黄土白骨,却仍在这炎凉乱世中给她以慰藉。
  她告诉西流,“他去前说,这辈子活得很痛快,了无遗憾。”
  她没说的是,他还说,这辈子遇见她很幸运,只是跟着他戎马半生,欠了她,愿她以后也能活得痛快,自由自在。
  萧荆,我很痛快,你放心。
  -
  西疆地处严寒,到了冬日,街上行人全都皮裘裹身。尤其到了晚上,天寒地冻,西宣城除了中心地带的青楼和酒馆,其余地方也是早早关门入了被窝。
  无疆的住处颇为偏僻,入了巷子来更为冷清,人声寂寥更衬得这夜冷人寒,西流见无疆身上只裹了件极薄的外衫,心想着小武刚得来的那件火狐裘倒是不错,暖和又好看,幸好还没送出去,正好明天去问他要来。
  夜风扫地,卷起地上落叶,一时间漫天飞舞,竟然有种荒凉的美感。
  “小白花,有什么爱听的曲子吗?”西流摸了摸腰间,问道。
  曲子?无疆想了想,脑子里浮现出幼时逃亡时
  听到过的一支,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夜,一个年迈的老者低沉地吹起,苍凉萧瑟,引得一众边境流离的难民沉默叹息,无疆还没来得及问曲子的名字,老人就冻死路边,依旧保持着吹埙的姿态。她这辈子只记得这么一首曲子,如今还依稀记得几个调子,轻轻地哼唱起来。
  声音清澈悠扬,带着几分稚嫩。
  “关外月。”西流将笛子放到嘴边,刚好接住无疆断掉的音节,无缝吹奏起来。许是如今月明安平,许是笛音清越悠扬,或许是吹奏之人仍是英姿勃发的少年心性,原本沧桑悲壮的调子竟被吹奏得婉转动人,就在一个高音转折处,无疆正听得入神,突然“嗷”的一嗓子从天而降,划过天际,落在他们耳边如滚雷般炸开。
  “哪个天杀的小兔崽子,大晚上不睡觉整些破烂玩意儿,你不睡别人还要睡呢!”
  西流立马停了吹奏,将目光投向声音来处的某个窗子后面
,原以为那人就此平了愤怒,没想到人家又立马来了句:“要耍朋友上别处去,不然老娘下来收拾你,让你尝尝我们家铲子的味道!”
  西流盯着那窗子怔了一会儿,似乎不能理解“铲子的味道”到底是什么味道,面对这个这个原本气氛美好如今被破坏得一点渣都不剩的夜晚,他有些无辜又歉疚得摸了摸鼻子:“在山野里住惯了,都是些昼伏夜出的‘朋友’,有些……考虑不周,实在对不住,连累小白花你一起被骂。”说完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其实无疆丝毫没有半夜被人劈头大骂的窘迫,看他一副莫名其妙得知自己犯了错又连累伙伴的少年模样,莫名心情大好,突然间很想笑,转眼看到他月光下发红的耳根,终于忍不住,偏过头,一个人无声地笑起来。
  “怎么?”西流见她把头转向一边,不由得问道。
  “没事。”无疆自然地转过头来,已然换上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外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
  西流将笛子收回腰间,拂去方才的小小尴尬,端出学问来:“这首【关外月】是昔年一位诗人游历边境时所作,它不单单是首曲子,它其实还有词,讲得是战火纷飞,饿殍千里,流民无依,但是其实这里的流民并非一般四国边境的流民,而是特指北洲和东朝之间一个叫塔依的部落,他们原本住在高山森林之中,与世隔绝,但后来不知被谁发现山上有治伤妙药,乃军队急需之物,于是铁骑踏上高山,塔依无处容身,只得下得山来,面对这个战乱的世道。”
  “那后来呢,他们怎么样了?”无疆不由得关心道。
  “后来大部分就像词里说的那样,饿死边野,冻死月下,葬身于战争铁蹄,塔伊部落的人心思单纯,不善谋略,但他们居于高深森林,常年与野兽花草为伴,身手矫健敏捷,熟知医毒,有些凭着这些本事入各国谋生,也许有些成了战士,有些成为医者。”
  “那他们,也会成为敌人?”无疆突然问道。
  西流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入了不同国,若打起仗来,自然会成为敌人,他默了一下,道:“是。”他见无疆不言语,便又道,“我们该为了家国而战,但国破家亡,又该如何?有人忍辱负重积蓄势力试图复辟,也有人失去家国之后他们只能为自己和后代而活,就此归依强国,经历几代彻底融合。西疆也原是个多部落国家,征战杀伐最后一统,也许比邻而居每日结伴而行的两人,几代之前的祖先原是挥刀相向的仇敌。这个世界有必须坚守的东西,也有为了生存而必须选择的立场,也许你会觉得残酷,但是最后你会发现,还能选择本身已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情。”
  西流原想宽慰她,但是说完才觉得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正欲再说点什么,却被无疆轻轻打断:“我明白。”她说,抬头看他,目光犀利而刚毅,“这世界,本就是强者之道。”
  西流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从上而下地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如鸦羽般洒下,脸棱角分明,比寻常姑娘多了分英气,最多也不过是二十来岁的年纪,正思索着,只听得身边人道:“我到了。”
  西流抬头,一扇简朴的木门已在眼前,才觉时光流逝之快,路程之短,颇有些依依不舍地点头:“那我走了。”
  无疆利落点头,表示送别,目送着他走了几步,正欲转身开门,眼见他又突然莫名其妙折了回来。
  只见他走到跟前,从腰间拿下一个令牌,放到她手里:“今后若有事情,可到将军府来找我,若我不在,你可拿这个令牌来皇宫寻我。”
  无疆见令牌上刻着一个肆意洒脱的“流”字,周边黄金点缀,虽不知这个令牌代表何等权利地位,光是这个令牌本身就非常得值钱。
  “谢谢。”
  见无疆没有推辞直接收下令牌,西流感到一阵身心舒畅,终于步伐轻快地走了。
  西流走后,无疆推门而入,可就在踏进去的瞬间,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第24章
朱衣
  她嗅到了古怪的气息,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是莫名感受到一丝压力,像蜘蛛织就了一张巨大的盘丝网,等着猎物自投罗网,她越往房中走,这种感觉就越强烈,推开内里的房门,听到小慈平稳绵长的呼吸,她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可就在她抬头的一瞬间,余光瞥见一双眼睛自床上倒挂下来,射出阴冷恐怖的光,与此同时一柄尖刀斜刺而出,扎向她的眼窝!
  又是他!
  杀手乌鸦!
  无疆抬臂格挡,撕拉一声音半条胳膊被拉开一条血坑,眉间倏地皱起,她一脚踹向床沿,借着反弹的劲道极速掠出,飞跃门时,抄起门两边的两根铁棍握于手中。
  乌鸦或许是吃了上次的亏,这次不再多话,趁着优势直接飞身而上,步步紧逼,虽不说话,但他心中却是大惊,眼前这个人不过数日未见,武功似乎又是大增,浑身气场更加圆润霸道,两手铁棍被她舞得气势磅礴密不透风。
  无疆将双棍交叉而立,双手一震,双棍旋转编织出方才燕三娘使的阴阳八卦阵,交织出一张广阔绵密的网,乌鸦顿觉四方八位皆有铁棍袭来。
  乌鸦第一次见到这种招式,他的武功并非以力见长,靠的是出其不意和诡谲的身手,这套武功阵法似乎恰是他的克星,让他无处施展,而此前她似乎是不会这样的武功的。
  乌鸦额角沁出了冷汗,再找不到破解之法他会直接被锁死在这个阵里,就在他面临绝境之时,身后骤然出现一阵小小的脚步声,随着脚步声的出现,乌鸦忽觉原本严丝合缝的阵法出现个漏洞,他抓住机会破阵而出,单刀斜挑,“嘭”的一声打飞了无疆手中的一根铁棍!
  虽然燕三娘曾说“刀在人在,刀亡人亡”,但是此时无疆无暇追棍,只见乌鸦单脚踢出,速度之快简直令人震撼,就在他出脚的刹那,脚尖飞出一把森冷飞镖来,无疆根本没有时间躲避,只能眼看着飞镖扎入左肩,同时出招,只求在他身形当空同样无法躲避时给他致命一击!
  可就在她马上要击中他的头部时,他的头忽然像掉下来一样,一下子陷进脖子三寸,场面相当惊悚,此时要是有人站在旁边看,肯定炸得一声汗毛。
  而小慈正好出来看到了这一幕,吓得惊叫出声。
  而这声音似乎给了乌鸦一个信号,他立马回身,无疆暗道不好,她方才骤然听到小慈的脚步声岔了心神,致使阵法出现漏洞,被乌鸦破阵而出,原以为自己能避开他的一记疾风腿,没想到鞋间飞出一枚飞镖,而在千钧一发两人都无法改变身形之际,无疆想拼着接他飞镖,同时给他头部重击,更没想到他能凭空缩骨,埋头三寸,而此时乌鸦站在离小慈更近的位置,无疆不及他快,更可怕的是她感觉到身体一阵麻痹,手脚僵了那么一下,待恢复知觉之时乌鸦已经来到了小慈身侧,冰冷的尖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乌鸦再次占到上风,再次看到她鲜血染红衣衫,这次总不会再有人救她了吧,更何况他手里还有一个小人质。
  乌鸦忍不住嘴角上扬,扬到一半看到眼前之人依然笔直站立,手握利器,心却蓦地一沉。
  不可能!
  她中了他的断肠镖不可能还能站着!
  乌鸦名列杀手榜第五,一靠童颜偷袭出其不意,二靠脚下乾坤断肠飞镖,三靠神功缩骨诡谲杀招,今天这个人竟然逼得他使出了所有绝招,而他飞镖抹上了他秘制的毒药,作为他的必杀技,但凡中标者立即身体麻痹,四肢抽搐,五个呼吸之内断肠而亡,而她明明中了他的镖,为何如今还好好站着?!
  不过此时他没时间去细究原因,总之要速战速决,免得节外生枝,他将刀往小慈的脖子处轻轻一抹,立马沁出一条血丝来:“我数到三,自断双臂,否则,”他咯咯一笑,“断的就是她的脑袋。”
  “一”
  小慈急红了眼睛,她怪自己没用尽添堵,睡的好好的干嘛听到声音要跑出来,明明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无疆如果按照他说的做,这个人肯定也不会放过自己,她刚想出声让无疆不要管她,脖子上的刀仿佛有生命般骤然收紧,卡得她说不出话来。
  “二”
  无疆灌力于铁棍,左手握拳举到腰前。
  “三”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乌鸦说完“三”字,“嗖”地一声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紧接着听到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之声,只见乌鸦手中的刀豁然而飞,也就在那一刹那,无疆原本袭向左臂的铁棍陡然方向一转,在空中旋转着飞向踉跄后退的乌鸦,正中他的腹部软肋。
  “哇”的一声,乌鸦单膝跪地捂着腹部咳出一口血来。
  乌鸦也是从一路舔着刀尖走过来的,他的反应也是极为迅速,正欲立马起身,可是不知从那里来的飞刀封住他所有退路,逼得他毫无反击之力,直到无疆捡起他的刀架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他这才看见院内高处的树桠之上悄然站立着一个修长的女子,一身朱红色劲装短打,暗得几近于墨色,乌黑长发尽数扎起,唯有几根散落在颈间,看起来一副随意悠闲的模样,可是那一双背于身后的双手,却让乌鸦背脊发凉。
  此人是谁?何时立于此处?她的飞刀竟能如此之快?
  无疆早乌鸦一步注意到了站在高处的人,那张艳丽却冷硬的脸她认得。就在下午,她在匆忙奔走的茫茫人海中突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像个孩子一般开心地叫着无疆,似乎主要无疆回应一句,她便能大笑着张开双臂将其拥入怀中。而此时的她,却像个散漫又胜券在握的狩猎者,在清冷月光下透着几分男女莫辨的模样。
  她方才朝无疆无声地做了一个手势,不知为何,明明是陌生的两个人,无疆却仿佛知道她要做什么,不动声色地配合着演了一场无计可施要自断左臂的戏码吸引乌鸦的注意。
枝上的人轻轻一跃落入院中,嘴角噙笑:“哎呦,我说小乌鸦,这几日皮痒了是吧,竟然到处惹是生非。”
  乌鸦真的头都快炸了,明明自己身份保持得很好,基本知道的都已经死了,怎么最近冒出那么多莫名其妙喊出他身份的人,问题是这些人到底是谁他还不知道!
  啊,可恶啊……
  “别这么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嘛,我这人是没什么菩萨心肠的啦,况且现在刀也不在我手上,你老盯着我卖萌做什么。”朱衣女子一脸坏笑,将目光投到无疆身上。
  无疆手握尖刀:“是谁派你来的?”
  乌鸦咬着牙没说话。
  朱衣女子看着两人陷入僵局,又充当和事佬般解围道:“这位姑娘,杀手呢一般是不会出卖主顾的,尤其是像他这样榜上有名的杀手,信誉几乎等于生命,而且江湖杀手几乎也都不直接接触主顾,而是通过委托人接受任务,所以呢他也不一定知道,你看他一脸坚贞得要立牌坊的样子,再逼他可能要咬舌自尽了。”
  朱衣女子欣赏了一番乌鸦便秘一般的表情继续道:“姑娘你有两个选择,要么现在一刀解决了他,要么跟他谈谈条件放他一条生路,前者嘛若有人要杀你,请的动乌鸦,想来也请的动其他与之相相当或者更厉害的杀手,似乎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后者嘛道是可以获得些情报,不过也得看他掌握了什么能说的且有价值的信息,能不能赎回他自己一条命了,要是都说些屁话,反正看着碍眼还是回到方案一吧。”
  无疆似乎接受了她的第二个提议,将刀子往里划了划:“你是怎么跟踪我到这里的?”
  乌鸦咬了咬嘴唇:“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