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无疆 > 第40章
  无疆忽然觉得很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可是,可是像她活着又能怎么样呢?她真的是活着吗?
  她这一辈子,为了活着拼劲全力,原以为是自由来去,不过是囚困在命运的樊笼里,黑衣夜行,杀人卖命,想折返已经来不及。
  可是真的来不及了吗?
  她不过是不敢,是自己害怕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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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叛逃
  屋内灯火微黄,屋外一身春寒。
  风乙立于院中,
抬头望月,
一声长叹,
似要吐尽世间所有的悲哀。
  他年近百岁,须发皆白,都说人越老越旷达,
但是他却是越老越护短,
谁叫他这辈子都在白发人送黑发。妻儿埋于马蹄,
大徒征战沙场马革裹尸,
如今二徒又面临英年早逝。
  他原想,或许西流能苟活到三十岁,娶个妻,
生个子,
还能陪伴孩子数十年的光阴,享受一番世俗之乐,未曾想到他如此痴顽。
  身后门开,发出轻微的声响,
风乙回头,
见到来人转身要入房内,
擦身而过的瞬间,
风乙轻叹一声,“他活不过三十,你若还有点心,就别伤他。”
  三十?他生命最后的期限?她原以为他只要不动手不冲破封印,
也许可以将这寒症压制一生,原来失去了孤燃花,只剩下这短短的一瞬……
  无疆仰天,忽觉人生苦短,可她这一生在杀戮中求生,浑浑噩噩,一事无成,就算活得再长一点又有什么意义呢?
  苏冕说得对,她动摇了,手抖了,她已经无法成为一把好的刀了,可若不是一把刀,她又该是什么呢,她要做些什么呢,这天地间还有她的容身之地吗?
  无疆孤身立于院中,像一支于风中无所依的竹,萧萧寒风吹动着如削的叶片,孤独而迷茫。
  一个小小的脚步踏着石板,打破了院中的静谧。
  一个身着红色劲衣的小姑娘,手握一杆量身打造的红缨枪,枪尖指天,她目光坚韧、腰杆笔直,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逼人的英气,没有人会想到,在几个月前,她还只是个穿着破烂衣服东游西荡的小乞丐。
  “小慈。”无疆没想到他们今天会重逢。
  无疆记得分别那天,她对她说,“炊烟,我会好好学,我将来一定会变得很厉害,跟你一样厉害。”她正走在自己坚持的道路上,但她不是她的榜样。
  无疆下意识别开脸,小慈却忽然冲上来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腰间,道:“炊烟。”声音清脆柔软,还是当初那个小姑娘。
  无疆两只手敞着,在空中顿了片刻,才落到了她的头上,轻声道:“小慈长高了。”
  她抬起亮晶晶的眼
  睛,道:“我一直都想给你看看我新学的枪法,我问小武哥哥你去哪了,她说你回东朝了,他们说你东朝派来的杀手。”
  无疆眼角黯了一下:“他说的没错。”她放开她,转身看向屋内,低声道:“当初你问我是不是好人,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我不是。”
  “不,不是这样的。”小慈拉着无疆的衣角,“炊烟不管是东朝杀手还是西疆人,在小慈心中都是个好人。”
  “那是你没见我杀人的模样。”
  “可是我见过你救人的模样!”小慈眼角通红,坚持道,“我偷你钱,你非但不怪我还出手帮我,就因为我的一句话,你就信我跑到城东破庙去救人,我在西宣大街上乞讨了那么长时间,从前没人愿意看我一眼听我说话,在小慈心里,炊烟姐姐就是好人,是整个西宣最好的人,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说自己是个坏人呢?”
  “小慈一直以炊烟姐姐你为榜样,希望能变得像你一样厉害,能够像你一样锄强扶弱,保护他人!”
无疆看着这双纯洁坚定的眼睛,有一瞬间被里面的光彩迷住了,她俯下身,认真问道:“如果保护他人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你会因此失去生命,甚至要对抗曾经有恩于你的人呢?”
  “那就尽管拿去!”小慈斩钉截铁道,带着孩子式的天真和无畏,“小时候娘亲就教导我,做人要堂堂正正顶天立地,无愧天地,无愧自己,小慈这辈子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恩义是一回事,我的人生是另外一回事,若我这辈子要做着自己不愿意的做的事情才能活下去,那我不活也罢!”
  无疆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她还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时就有一种英雄式的侠义和天真,她不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她经历过苦难,遭受无数白眼,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代依旧保持着原则和热血,多么难得。
  无疆由直起腰,再次抬头望天,忽觉星海浩瀚,乾坤朗朗。
  所谓身不由己,所谓迫不得已,不过是懦弱奸猾者的自欺欺人罢了。
  “小慈,谢谢你,你比我厉害多了。”
  无疆走到门前,她没有踏进去,望着屋中那一抹温柔身影,隔着整屋的光影,道:“
  那一朵孤燃花,我赔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纤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声音却划破夜空,远远地传来,“但你要活着,等我回来。”
  要活着,等我回来。
  没有人拦她,延武的弩队早已撤走,她径直从后院走到前堂,穿过林木和假山,迈出朱红色的大门,繁华的西宣大街在夜色中归于沉寂,灯笼高挂,凉风卷起地面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
  无疆从宽阔的大街拐进无人的小巷,骤然停住脚步。
  八抹黑影不知何时立于墙头,巨大的兜帽从头盖下,来得悄无声息。
  是东朝的影卫。
  “无疆大人,请随我们回去。”其中一人开口道,声音飘渺,不似人间。
  无疆指腹摩擦着刀柄,冷声道:“让开。”
  影卫没有再说一句话,黑影一闪,欺身而上。
  影对无疆来说,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他们经常打交道,情报的交接,信息的汇报,甚至是事后的处理,影都会参与,但他们来去无踪,无疆几乎从未见到他们出手,对他们十分陌生。
  今天,她终于见识到了。
  他们的动作很轻,或者说整个身体都很轻,像是一抹清淡的墨,因其轻盈而飘逸迅捷,不可琢磨。影向无疆欺身袭来,无疆斜刺防守,他们又蜻蜓点水般一触即走。
  他们像八抹疏淡的云,层层叠叠,又相互交错,织成一个黑色的蛹,将人围困其中。
  他们的武功好像就是专门为克制她而生的,无疆的动作很快,但在他们的轻盈面前几乎无法施展。
  他们的蛹越缩越小,织蛹的蝉丝越发地纵横交错利如钢刀,能断颈封喉。
  无疆的手背沁出血液,滴在地上,声音清晰可闻,她左手握着软剑,右手执着硬刀,整个人好像分成了两半,一柔一刚,在身侧挥舞交叠出两刀光影,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他们很快调整了队形,立马堵上了刚出现的生机。
春寒料峭,深夜风寒,无疆的额头却都是汗。他们配合地太默契了,交错的攻击不断地消耗着她的体力,一个人的能量是有限的,无疆已经渐渐感觉到无力。
  但她觉察到疲乏的同时,感觉丹田微热,似有一股力量在跃跃欲试,她不知这力量从何而来,如何发挥,只是自云梦破除记忆从崖下飞往山巅那刻,她就感觉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潜伏在她的体内,她尝试过各种方式,从未将它释放出来,然而此时它隐隐作热,似要喷涌而出。
  那八抹黑影似乎预感到什么,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进攻地步伐,他们骤然出手,伸掌拍向无疆头顶,无疆立刻抬匕抵挡,却被那八人如泰山压顶般的力量逼得弯了腰。
  她单膝跪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抵挡,然而那只脚却渐渐陷入地中,那头上的力量似乎要将她碾成一堆齑粉。
  难道叛逃,真的是死路一条吗……
  她还没好好看过山河,刚跟人许诺了一件事还没完成,她好不容易打定了主意想要试试看的人生还没开始呢。
  难道……真的只能这样算了吗……
  原本月明星繁的夜晚,不知何时已经黑云覆盖,月亮失踪,繁星消散,整个世界又黑又暗,虫鸣皆休,万籁俱寂,似乎到了末日般。
  可就在这时,三月的第一声春雷炸落天边,在刹那间照亮了整个西宣。
  天地复苏,万物生长,生命周而复始,迎来新一轮的较量。
  在这开天辟地的一声春雷中,无疆忽觉人生开阔,天地浩荡,脑中倏然闪现心经《揽山河》中关于万物的禅语——她终于悟了。
  瞬间,丹田之中被困住的真气骤然炸裂,如江河奔涌,无疆大呵一声,撞开头顶的“大山”,挥剑横扫,竟一招圆满。
  大雨倾盆而下,砸落在王谢堂前,也砸落在寻常百姓的屋檐。
  八个黑影横躺在地,血水混着雨水一起流淌。无疆并没有杀他们,只是让他们暂时无法反抗。
  雨水打湿了她的脸庞,睫毛之上的水滴汇聚成小溪,自清冷的脸庞滑到白皙的颈间,无疆手中握着剑,隔着潇潇的雨帘,低头道:“告诉公子,恩义已偿,自此世上再无无疆。”
  她转身消失在这条寂静的小巷。
  无疆再次来到西宣的城门口,朱红色的城门历经岁月,已有些斑驳。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点讶异的神色。
  夜来风雨,花落参差,一位翩翩公子撑着一把天青色的伞立于门口,隔着漫天风雨,开口道:“我不等,我要跟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这卷终于写完了,写得挺痛苦的,感谢不离不弃还在追更的小天使,终于进入下一卷了(相信这样卷会比较开心),我会努力提高码字速度的!再次感谢鼓励我的读者朋友们!
  下一卷:流亡三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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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ikojasm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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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春光
  城外林中,树木掩映之间隐约可以看见一间小小的茅草屋,
里头飘出星点的火光。
  无疆坐在火旁,
湿发垂额,
双眼紧闭,附着于脸上的水迹化成淡淡的烟,往上飘去,
耳边尽是哗啦啦的雨。
  那年冬天,
也是这样一场毫无预兆的雨,
劈头盖下,
逼得她在林间飞奔来到此处,雨歇了,她从此地踏入西宣,
那时的她一头雾水,
两眼抹黑,不知过去和未来。
  也是在此地,西流与她初逢,隔着无穷尽的大雨,
原以为只是惊鸿一瞥,
未曾想到还有千山万水。
  时间倏忽而过,
为雪白头的青山又见新绿,
长眠的虫兽重新探头,凛冬已过,春色冒头。
  如今又是一年花开满山坡,风光浓似酒。
  无疆打坐一炷香时间,
便退去一身湿漉,她已经学会如何用内力烘干衣物,可是这次很奇怪,她觉察到体内经脉中多了股陌生的真气,自刚才从丹田处奔涌而出,流淌于经络,像是一团小火炙烤着,热热的,非但不难受反而有点舒服。
  “奇怪。”无疆低声道,是没打算让人听到的自言自语,屋外大雨瓢泼,轻而易举地将这声音掩盖了过去。
  可西流而尖,在这如万马奔腾钟鼓齐鸣的雨声中,听到了这声极轻极短的自语,他抬眸,隔着火光问:“怎么?”
  无疆一抬眼,触碰到他的目光,仿佛满屋的火光都落入他的眼中,明亮而炙热,无疆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赶忙挪开脸。
  其实,自从刺他一剑后,无疆就有些无措,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她有些笨拙地躲避他的视线,垂下双眼看向地面,轻声道:“没什么,就是感觉体内多了股来路不明的真气。”
  火堆燃烧着,整个房间都是温柔的感觉,她头发扎起别过脸去,露出流畅而清晰的下颌线,从柔软稚嫩的耳垂旁蜿蜒到颔,清冷又柔美,甚至有几分俏丽颜色,颔下之项白皙无瑕,颈线修长,山中夜雨如晦,西流却似见到三月桃花纷飞。
  是极美的颜色。
  西流嘴唇有些干燥,轻轻抿了一下嘴角,而后开口道:“这真气应该来自孤燃花。”
无疆闻声转过头来,却只看着火堆,火势渐弱,她从旁捡起一根柴火投入火中,将火光又挑亮了一点,听西流继续道:“真气内力需得靠人日复一日的勤修苦练,日渐累积,才有所获,是以入门之时,师父都会告诫弟子,习武之道贵在勤勉,切不可急功冒进、投机取巧。”
  “听起来像是陈词滥调,但这确是习武之道,但凡以旁门左道窃取内力真气或是修炼邪功速成者,最终都被反噬坠入魔道,比如吸星大法,比如边陲疆地的种蛊吸功之法,皆不可取。修习内力虽无捷径,但也并非全无技巧,上好的心法秘籍,按其修炼可事半功倍,极北之地的寒玉床,在上修炼一年堪比他人十载,再有就是世间奇珍异草,有愈伤增功之效。”
  “孤燃花是世间奇珍,长于极寒之地,此花三十三年生根,三十三年发芽,三十三年开花,花开一年,纯白的花瓣中心出现一点朱砂红才算成熟,熟后三月则败,若是无人发觉,便从此消弭于天地,人生也不过百年,再也等不到它第二次开花。”
  “书载此花有治愈之效,未曾提及对武功的影响,但古籍经久,许多记载也不详尽,孤燃花之功效也未有人亲身体验过,就如我们之前并不知服食之人的血液有治愈之能,你的内力增长也许是它另一层隐藏的神效。”
  无疆手掌握拳,试图去调动体内真气,但是这股外来的真气只在危急之际爆发,此刻又开始不听她使唤,只是静静蛰伏着。
  “好像不能为我所用。”无疆有些泄气道。
  “不急。”西流撕下火架上的一片肉,递到无疆的面前,做出一个尝尝看的表情,看到她接过去尝了一口点了下头说好吃,还伸出舌尖舔了下嘴角,西流眼尾露出点笑,才继续讲下去:“都有一个磨合的过程。”
  西流挑了下火,似乎想到一个有趣的事情,“没准以前服用孤燃花的人是不会武功的农夫或者书生,食用之后伤愈病好,此外只觉脑袋灵活,干活力气也大了很多,孤燃花的内功增效未被发掘,潜伏在他们身体中一辈子,最终归于黄土。很多东西遇对了主人才能物尽其用,发挥最大功效,这样看来,我可以把《百草集》的孤燃花篇修缮一下了,多谢小白花。”
无疆闻言讷了一下,谢她?如若没有那场雪崩,这花是该属于他的,或者在他身上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发掘更多的潜能,她有种自己霸占别人东西享尽便宜的愧疚。
  她又咬了一口野鸡肉,这也是他在她打坐时冒雨去打的……好像真的欠了他太多……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烤火烤得自得其乐,忍不住说:“你也吃点。”
  “嗯。”他抬手从架子上撕下一条腿,笑道:“好像去南国宛州城的时候。”
  无疆想到那个时候,明明是执行任务的,却被他搞得跟游山玩水一样,从西疆晃到南国,夜入黄府盗取军防图,危急关头她没打招呼扮起小妾,他毫无压力火速配合,他揽着她的腰,像个浪荡子一样,调笑话语信手拈来。
  “我私奔吧,今晚就带你远走高飞,少爷我年少力强,风流倜傥,肯定能比那个糟老头子好。”
  那的确是她这辈子最自由无拘的时光。
  长夜散尽,虹销雨霁,天光透过窗户上的几个破洞钻了进来,洒进屋里。
  无疆抱手倚门而立,望着眼前萧萧林木,眉间微皱,问道:“我们先去哪里?”
  西流立于无疆身后,道:“别怕,你尽管向前走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