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痕的折扇微微一顿,而后一脸开心扇得更起劲,后面那人缩着脖子悄咪咪地把领子也竖了起来。
无疆看得一脸无语,似乎不明白这世上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人。
西流低头轻笑,而后对无痕道:“无痕公子,我们吃好了,我们今夜在此歇息,你可点些菜慢慢吃,钱记在我们的账上。”
无痕一脸受宠若惊道:“那我就不客气啦。”
西流点头:“不必客气。”
离开桌边,无疆问道:“我们今晚住这?”
西流笑道:“在山上风餐露宿的,到了能歇脚的地方当然得好好睡一觉。”
掌握闻声陪笑道:“客官,我们这店只剩下一间房了,您这边可以吗?”
“无妨,那麻烦掌柜的派人给我多拿一床被子打个地铺。”
“好的,两位客官请随我来。”
无疆和西流的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于此同时楼下白衣一闪,一缕清风穿堂而过,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无痕已从屋檐飘到了小巷的一处拐角。
那里挑着一盏红灯笼,下面站着三个鼻青脸肿的人,一瘦一胖还有一个红鼻子。
红鼻子弯着腰,谄媚得笑道:“无痕公子,我们表现得如何,您还满意吗?”
“还差那么一点火候。”无痕一掀衣角,摆起帅道,“登场时刻最为重要,我方才一个巴掌过去,你们立刻就扑倒在地,虽然也行吧,但我觉得在空中转一圈再倒地会更好一点,更能衬托我的武功高强风流潇洒。”
红鼻子立马接道;“您说的是,我们下次保证多转一圈,但您已经如此英俊帅气貌若潘安,危急时刻英雄救美,饶是再心硬如铁的姑娘也必在您出手的那一刻就拜倒在您的盛世白衣之下。”
“我觉得也是哈哈哈哈哈。”无痕开心道。
那三人见他心情好,才大着胆子上前一步道:“那我们的钱……”
“好说好说。”无痕从怀中掏出一个袋子扔过去,道:“事办好了钱都好说。”
三人点完钱立马眉开眼笑:“无痕公子果真出手大方,定能抱得美人归,以后若还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们兄弟三,保准形象猥琐,演技精湛!”
无痕点头道:“除此之外,桥段还需新颖一点,这英雄救美略显老套,你们回去再设计设计,还有没有更好的方案,以后没准用得着。”
“好咧,那无痕公子我们先走了。”红鼻子拽着钱袋,笑道。
无痕挥挥手,看着他们走出窄巷,而后身形一晃,红色的灯笼忽得灭了,巷子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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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逆经
不远处的阁楼上,亮着一盏橘色的小油灯,
有些年代的墙壁上投映着两个挺拔而颀长的身影。
房内十分安静,
只有两个平静而绵长的呼吸和沙沙的落笔声。
无疆盘膝坐在床上,
调动真气,让它在经脉中流淌回转,真气如温泉,
流过之处,
便是令人舒畅的温热。真气转过一个小周天,
无疆的额头就布上一层细密的汗。
正是通体温热极舒服的时候,
可无疆身体倏得一紧,眼睛之上的睫毛微微一颤,明明是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动静,
远处的西流却忽然搁下笔,
起身缓步走来,半蹲着守在床边。
他知道,她正在紧要处。
这段时间无疆依着《揽山河》练习经脉倒转真气逆流之术,此术可令武功收放自如,
即使是全力打出也能在关键时刻轻松撤回,
不伤己身。此心法另辟蹊径可令修为更上一层,
但因十分凶险而极少有人练,
无疆练此心法,其一是为了增进武功,其二是她发现真气逆转之时,经脉中蛰伏的孤燃花之力也蠢蠢欲动,
似有起来之势。
既然身体里藏着这么大的一股力量,她就绝不能浪费,一定要将它开发出来!
无疆的眉拧得愈发得紧,汗从额上滚下,落到睫毛处,形成一颗剔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芒。
西流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全身同样高度紧张,若有不对,他要在第一时间封住她全身经脉,兵行险招,危险就避免不了。
好在片刻之后无疆睁开了眼,气虽喘得有些急,但安然无恙。
西流递上巾帕:“如何?”
“艰难。”无疆擦掉脸上的汗,道,“只能行到一半。”
西流展颜一笑,道:“不过初学几日,能运行一半已是罕见,若是让你立马学成,要让那些钻研数十年还未有任何进展的大师们情何以堪。”
无疆一脸认真地问道:“真的?”
西流像看小孩子一般,目色温柔,道:“真的。”
他起身走回桌前,纸上墨迹已干涸,他将纸卷成一个小卷塞进竹筒间,推开窗户伸手往窗外一挥,一只黑色的大鸟疾飞而至,落于他的肩。
西流将竹筒塞进他的爪间,用手抚了下他黑亮的羽毛,说了声“去吧”,无疆便见它振翅而飞瞬间消失于黑夜。
“那是什么?”
“它叫疾风,是一只隼,三年前我碰巧救了它,那时候它还是小小的一只,跟你手掌那么大,我这次下山带了它,原想送给小武做军中的天空斥候,可它不听话还是跟着我跑了。不过也好,它跟着我能帮我和师父他们传递消息,我刚写了封信给师父,让他帮我们调查一个人。”
无疆:“谁?”
西流:“无痕。”
无疆回想起他进门那一瞬的轻功,道:“他的轻功比你如何?”
西流眼睛微微眯起,道:“难说,也许在我之上。”
无疆吃了一惊,在西流之上?无疆心中腾起种不好的预感,这样的高手为何会现身小镇,且就恰巧出现在他们桌前,他的行为看似乖张不羁,是否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觉得他有什么问题?”
西流却是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问题,就是对他的身份有些好奇。”
无疆眼里有一瞬即逝的暗淡,道:“他至少不是东朝的人。”
西流知道她想说的是,他至少不是苏冕的人,用东朝代替了那人的名字,她在刻意回避。西流转身将额外的床褥铺到地上,道:“你的名字上了久修阁,也许来人跟它有关。”
久修阁,这个传说行踪飘忽无所不知的江湖组织,在她叛逃之后把她划入了无主的江湖杀手。
她在这个榜上出现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影响和后果?
此外,她很好奇,都说杀手榜是按照杀人的数量和被杀者的地位排行,她为苏冕杀过江湖高手,商业巨贾,以及地位煊赫的王孙贵胄,她排行第五,那些排名前四的是怎样的怪物?
当时无姬可以杀死排名第五的乌鸦,她在失忆状态身手还未恢复时也杀了排行第六的修罗和紧接其后的麒麟,这说明她们的武力值并不比那些排行榜上的差多少,而他们背靠整个东朝的信息网,按理说所杀之人的等阶和数量不是江湖杀手可比拟的,但是她在第五。
江湖,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地方。
无疆思索的功夫,西流已将地下的床铺铺好,他回头笑得人畜无害:“小白花,你睡床上。”
“我…
…“无疆还没说完,西流一俯身抱住了地上的被子,像个抱着糖不肯相让的小孩,吵闹着,”别跟我争。”
无疆:……默默地爬到了床上。
吹熄烛火,屋内瞬间漆黑一片。
黑夜中,无疆轻声道:“谢谢你,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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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朝宫殿的书房内,仍旧烛火辉煌。
苏冕正提笔批阅奏摺,整个宫殿安静地只有他提笔写字的声音,如春蚕食叶。
忽得,他笔陡然一沉,道:“回来了。”
宫殿的一角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飘忽的黑影,他单膝跪地,巨大的帽檐遮住了整张脸。他无声地跪在那里什么也没说,苏冕却道:“我知道了。”
“她让我告诉公子,恩义已偿,自此世上再无无疆。”
恩义已偿,自此世上再无无疆。
苏冕舌尖轻轻碾着着这十二个字,眸色越来越深。
她该知道的,她在接受他的名字的那刻起就该知道的,家养杀手的词典里,没有恩义已偿,没有银货两讫,他们要么誓死效忠,要么死。
她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呢?
为了西流吗?为了心中那开始萌芽的一点点善念吗?为了人世间最无用也最愚蠢的不忍心吗?
他以前从来也没想过,那样锋利冷硬坚定无情的一个人会动情,会手软,会产生动摇。
苏冕抓起桌角的黑白两枚令牌,丢进烧得正旺的火盆里,看着它们一点点被火蛇吞噬。
她临走前说亲自将它们取回的,他竟然就信了。
是他对她太信任,太放纵了。
“无疆。”他看着被烧为灰烬的令牌轻声道,“既然选择了,就要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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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突袭
无疆睁开眼时,太阳已经顺着窗沿爬到了床边的地上。
地上地躺着个人,
平平整整安安静静,
双腿在被中笔直地伸展,
两手交叠在腹部上方,十分规矩地摆放着,似乎连睡着时都保持着礼貌和教养。
橙红色的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脸上,
给他抹了层淡淡的红晕,
掩盖了他肤色的苍白,
像是梦中也在害羞般。他的眉骨并不锋利锐意,
是平和而舒展的,给人一种少年特有的轻盈蓬勃感。
这份轻盈和蓬勃里,似乎并不藏着少年人该有的倔强执拗,
仿佛是坦荡开阔不记仇的。
无疆端详着。
可那双眼毫无预兆地睁开,
阳光落到眼中,无疆清晰地看到他瞳孔猛地一缩,而后转过身来冲着她笑道:“小白花,早。”
充满朝气的温柔悉数堆在眼角。
无疆心中某个地方似乎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微微一愣,
而后立马回过头去看着自己的床尾胡乱回应了声,
“早。”
西流掀起被角,
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街上即将开始的热闹,不动神色地深吸一口气,试图掩饰自己不受控制过于活跃的心跳,可嘴角又是想藏也藏不住的笑。
他其实比她早醒了那么一会儿,
只是天色尚早,他见她还未醒,怕起身惊扰到她,也就躺着闭目养神,顺便想些其他事,可没一会儿他忽然感受到一丝变近的呼吸,和一束如有实质的目光,在他眉目间流淌。
他无端地一阵紧张,心跳骤然加速,“咚咚”地似乎要跳出胸外,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脑海中尽是她的一颦一笑,尽管她笑得很少。她只要静静地站在那儿,他就觉得十分美好。
控制不住地心跳和欲望蓬勃生长,几乎要变成一棵参天的大树,伸展的枝桠上缀满了铃铛,迎风招摇,清脆的铃声随风而行,盈满人间直上天庭,就要传进她的耳朵里。
她听见了吗?
他按耐不住睁开眼,映入眼中的就是阳光和她的脸,白皙细腻,纤尘不染,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像林间饮水的小鹿一样,扑闪扑闪的,再次撞进他的心里。
他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可看到她片刻的无措慌张又怕吓退她,立刻收敛起情绪。
一生行走在刀锋里,世俗情爱,也许对如今的她来说都还是太陌生太汹涌的东西。
他怕,她会抗拒。
……
旭日升起,街上已荡起嘹亮的吆喝,充满细碎热闹的人语。路边阿妈捏粉成饼,手法老练娴熟,瞬间功夫饼摊就冒起腾腾的热气,旁边的大爷提勺舀酒,酒入壶口,一气呵成干净利落,路过的小孩睁大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喊着“妈妈,你看这个老爷爷好厉害哦~”,这是一方市井,每一个人都活得质朴而认真。
无疆和西流走下楼,一垂眼就看到了堂中一袭胜雪白衣,一人占据着一整张桌子,悠哉悠哉地吃喝着。
他一抬眼也望见了从楼上下来的人,立马人来熟地招手道:“子游兄,炊烟妹子,这里这里!”
西流和无疆对视一眼,笑着走了过去:“无痕兄,真是巧。”
无痕又推开那把桃花扇子,扇得八面来风:“不巧不巧,我这是特意在这等你们呢。”